“你在教我做事啊?嗯?”
飘洒的白雪之中,吴质信步前行,手中捏着玉杯,表情很是自得。
此刻他正在陈群的府中后院赏雪,而大魏实际上的宰辅陈群此刻像个跟班一样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满脸怒容地看着吴质,气的嘴都歪了。
这几天,吴质并没有如同想象中一样立刻对黄庸发动攻击。
一开始陈群等人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以为吴质要先礼后兵,等待拜见了天子之后再做主张。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吴质居然还是没有动静,更变态的是,大年初二,吴质居然派人给远征回来的黄权送上了拜帖和一些礼物。
虽然礼物不值钱,但起码表现了一下吴质的态度,黄权也极其热情地邀请吴质进入府中,二人一起痛饮,席间不断表达了对吴质的崇敬。
如果说这还只是吴质的惺惺作态,但之后就不对劲了。
太和二年的第一次大朝会上,吴质居然配合黄庸给了陈群一套组合拳。
先是黄权上奏赞叹这一战众人的功劳,杨暨将先登之功让给王肃,王肃一跃成为率领禁军突破吴军军阵的勇士,他继承的兰陵侯食邑猛增到一千户,并封其一子为骑都尉。
之后黄庸也上奏,表示这一战中臧艾率领的兵马作战勇猛,不管是诱敌还是在山地中厮杀的功劳都是极大,因此表臧艾为游击将军,赐爵关内侯。
游击将军现在已经是禁军的加官之一,隶属于中军体系,黄庸这是在加强自己的内部力量,无可厚非。
可就在此刻,之前一直暗中观察的吴质突然开口,阴沉沉地道:
“关内侯……不合适吧?”
当时众人都神色一凛,陈群虽然面色不变,可他麾下众人的脸上都明显露出了欢喜之色,心道等待了许久,吴质终于开始进攻了。
上吧,吴质,让黄庸感受一下你的厉害。
众人都把紧张的目光投向黄庸,曹叡也面色微冷,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袍,生怕吴质接下来会当众让黄庸难堪。
毕竟吴质发飙可是完全不看场合,要是破坏了这样封赏的好场合,也让曹叡下不来台。
能跑过来开新年朝会的人大多数都是顾及身份的,大家都不想因为干涉别人的事情让吴质盯上自己,毕竟大家都多少有点黑历史在身上,哪怕并不致命,被人当众提起来也太难受了。
吴质得意地看了一眼周围,沉声道:
“老臣以为,从前我军与吴寇大战多次,屡屡击退凶顽,但吴寇狡猾,每次都能登船逃走,以至于难建全功。
此番黄公衡订下计策,曹文烈运筹帷幄,张儁义调遣有方,尽显我大魏将帅和睦,而臧公美悍不畏死,截断凶顽归途,如此方能大败群凶,震慑吴寇。
如此功劳,是之前没有的,赐爵关内侯不足以彰显臧公美力战之功,理应进爵亭侯,以激励其再奋战立功,再诛灭天下贼寇。”
哇……
群臣齐声声吸了口凉气,感觉肺都快被冰冷的空气冻住了。
吴质居然会顺着黄权黄庸父子说话,还嫌关内侯的爵位太低,要求给一个亭侯。
鲍勋和臧霸二人见吴质居然会提携同乡了,脸上都露出了惊愕之色,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刚才一直极其冷静的陈群差点翻倒在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吴质,不敢相信吴质居然会说这种话。
不是。
你不是我请来的人吗?
怎么向着别人说话?
曹叡一看吴质今天居然这么上道,满脸喜悦地把目光投向黄庸,轻轻点了点头。
一边的刘晔迅速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又把疑惑地目光投向孙资,一时间朝堂上鸦雀无声。
“好,就依吴卿之议,着三公与三省共同商议,拜此战功勋封侯!”
曹叡这赶紧一言为定,立刻让已经四十多岁却还没有混到大朝会资格的臧艾封侯,大家都松了口气,散朝之后一起恭喜臧霸,又纷纷凑上去给黄庸行礼讨好,夸赞黄庸深得圣意。
黄庸这次没有像之前一样谦虚,嘚瑟地背着手迈着四方步一步三摇,把下巴高高抬起,开心地舒了口气。
成了。
埋伏了这么久的招数果然用上了,也算不错。
黄庸很早之前就开始对吴质落子,因为他在曹魏中枢这么久,大多数的重臣都打过交道,能对朝堂产生重大影响还很难控制的人中只有吴质一个还没啥交往。
吴质是司马懿的好友,两人私交极好,而且在吴质在洛阳的名声很臭,却偏偏还一直安然无恙,这本身就是很值得关注的事。
洛阳的公卿不对付吴质不是因为他们的品行高深念旧情,只是因为他们都想经营好自己的几代世家,不想因为一点点的纷争得罪这个浑人,这种人正是可以利用的人物。
在曹叡任命黄庸为镇军将军的时候,陈群就反应过来天子是想要推黄庸出来跟自己对抗,以慢慢扩充自己的势力,拖延九品中正制的执行。
而陈群也在司马懿的建议下针锋相对,推出吴质跟黄庸对抗,让吴质这种癞皮狗死死缠住黄庸。
可没想到这癞皮狗面对别人的时候宛如得了疯病一样,却在跟黄庸的交往中这样亲切乖巧。
陈群当下有种被人狠狠愚弄的感觉。
震怒之下,陈群赶紧派遣傅嘏打听一下是怎么回事,随即傅嘏就给出一个意外的答案。
原来,早在吴质刚刚返回那天,他就策马来到宫门前拦截黄庸。
之后二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居然相谈甚欢,满脸喜悦,恨不得当即拜了把子。
陈群听说这个消息顿时眼前一黑,微白的两鬓立刻沁上一层汗珠,惊叹道:
“吴季重……难道已经与这小儿同谋,不,不可能啊?
他是仲达的亲家,怎么会相助这种小儿,不行,我,赶紧把吴季重请来,我要亲自问问他是怎么回事。”
陈群没有忘记之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黄庸对他的态度。
当时黄庸只是一个门下侍郎,面对陈群的威胁,黄庸毫不犹豫地跟陈群对着阴阳,陈群强,他就强。
之后面对司马懿的时候好像也是如此。
在大多数朝中的印象中,黄庸跟吴质很像,都是天子的宠臣出身,都很聪明,都喜欢抬杠。
只是吴质更疯狂一点,黄庸更恐怖,更擅长谋划。
这两个人碰撞起来,应该是天雷地火,至少要几次交锋之后才能暂时罢手,争取来的这段时间里,陈群就能赶紧推行之前的种种计划——继续将九品中正制向全国推开。
只要九品完全铺开,陈群就能控制各州的刺史,各州刺史都是有军权的,只要将他们控制,陈群就能补上自己缺少军权的最后一块短板,之后他在朝中独霸,所有号令都从他的门下发出,那声威就已经很接近诸葛亮了。
陈群羡慕诸葛亮的权势和在朝中说一不二的地位,但他也知道,九品之法推动不是旦夕之间就能做到。
这几年他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但儿子陈泰还年轻,没什么强大的手腕,他需要尽可能在生前将九品铺开、壮大,给儿子铺路。
不然等自己死后,这九品之法带来的巨大权力说不定会落在别人手中,这是陈群万万不想见到的。
他派傅嘏去请吴质,吴质没有拒绝,很快就带着几个掾吏来拜访,陈群耐着性子,让众人暂歇,自己跟吴质绕到后院,不情不愿地面对这个性格乖张的老友,询问他为什么会帮助黄庸。
而面对陈群的诘问,吴质并没有一点共情,反倒看着陈群面红耳赤的样子,他慢悠悠地玩着手中的酒杯,眉毛挤在一起,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好整以暇的看着陈群道:
“陈长文,我不是你的奴婢。
此番我从河北回来,是给仲达一个面子,我好像没必要听你的调遣吧?”
陈群张了张嘴,脸色铁青。
他看着吴质无所谓的嚣张模样,寒声道:
“那就算是为了仲达——黄德和与仲达一贯不睦,之前你来的时候不是告诉仲达此番要为仲达出头,你这是做什么?”
“我已经出头了啊。”吴质哼哼一声,得意地把双臂抱在胸前道,“黄德和那小儿虽然见识不太行,但是还是挺懂礼貌的,他之前在荆州不就是急着立功,所以才跟仲达为难。
说到这个……”
吴质话锋一转,把脸贴近陈群。
陈群下意识地把头稍稍靠后,看着吴质不断接近的瘦脸,他感觉牙齿都开始慢慢磕碰。
“说到这个,之前仲达进攻孟子度的时候,好像也是长文你老大不情愿,与黄德和共谋对付仲达吧?
之前弄得那个浮华案,仲达家这么多人都被罢黜,长文,你威风的很啊。”
这话切中了陈群的心思。
之前司马懿明知道孟达是大中正,还对孟达发动进攻,这已经触碰了陈群的逆鳞,陈群为了给其他人一个教训,这才立刻反击。
司马懿道歉了,屈服了,从陈群的同僚变成了甘愿为陈群驱策的属下,陈群当然愿意拉他一把。
此刻被吴质提起此事,陈群脸上的血色越来越少,嘴角慢慢挤出冷笑,再把身子站直,昂然道:
“吴季重,我这都是为了国事。
朝堂诸事繁杂,军政都由我一力操办,陈某虽然没有宰辅之名,却有宰辅之实,仲达之前任性妄为,为天子不喜,我稍稍教训,也是职责所在。”
“继续说。”吴质冷笑道,“说啊,我听着呢!”
陈群哼了一声,冷笑道:
“这么多年,你还是改不了这般脾气,全然不顾大局,只被黄德和三言两语就劝住,全然不知大事。
天子登基以来,吴蜀纷纷寇边,这一应军将提拔镇守之事,应该由尚书台调遣,不应该在朝堂上因为欢喜随意安排。
这次就算了,以后军事……”
“这么说你很懂军事啊。”
吴质阴阳怪气地打断了陈群,陈群眉毛一挑,也嘿了一声。
已经很久没有人敢正面挑战陈群了。
吴质之前去河北的时候还是曹丕时代,陈群并没有如今的声势,起码还远远不能只手遮天。
可现在九品中正制已经开始试行,陈群手中一直难以染指的也只有军权而已。
作为一个权力欲极其旺盛,志在成为大魏权相的人,吴质的挑衅显然是让他不能忍受的。
吴质也明显感觉到了陈群惊人的压迫,他哼了一声,将手上的酒杯随手丢在雪堆中,冷笑道:
“陈群,你现在本事大了,脾气也上来了,居然还敢自称自己懂军事了。
你当年给武皇帝当参军,赤壁之战你也在身边,你怎么就不好好谋划一下,贾文和要好好经营荆州,你们几个参军怎么非得自信孙权定然束手,要顺流而下消灭刘备?”
“还有,之前子桓在的时候,你中领军、中护军都做过,之后南征孙权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个中军统帅参谋军事,是不会,还是不敢?”
“哦,对,我还记起来一件事——子桓刚登基的时候,要封卞太后的父母,当时是你说什么与礼不合,硬生生给子桓拦下来了,卞太后现在还挂念着你守礼的事情。
你现在又要拼命掌握军权,是想做什么?想要防着卞太后吗?”
吴质顷刻间从自己的记忆宫殿中找出了一大堆陈群之前的丑事。
他之前翻旧账无往不利,可现在陈群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条狂吠的野狗。
吴质见自己这些手段居然不好用了,也吃了一惊。
他素来知道陈群注重颜面,自己知道一大堆陈群的丑事,能大大损伤陈群的名声,所以陈群每次跟吴质吵架的时候才总是落在下风。
可现在,陈群居然罕见地没有生气、
看着吴质的模样,陈群缓缓地摇了摇头,就像看到自己的子侄年少无知犯错时那样。
“季重啊,咱们这样的人,若是再如市井吵架一般,便是落了下乘。”他微笑着上前,轻轻拍了拍吴质的肩膀,“我知道,我说什么你也不会听,但我至少还能给你说一件事。
咱们是多年的朋友,黄德和只是外人,他的事情,你不应该信他。”
吴质犹豫了一下,满脸不服气的看着陈群,把一双拳头捏的吱吱作响。
“陈群,别以为你现在已经是丞相了,还不是呢。
我这次是给仲达一个面子,去荆州,是我是自己的事情,为了大魏,我比你更懂大局为重。”
眼看吴质即将拂袖而去,陈群径自拦在他的身前,微笑道:
“季重,你总得跟我讲讲,你要是去了荆州,准备做点什么?”
吴质极其佩服陈群这突然变脸的手艺。
明明两个人之前还剑拔弩张,居然一瞬间就当无事发生过,又开始讨论军情,他冷笑道:
“还能做什么?我要是到了荆州,要与吴王缓和,然后进攻蜀汉。”
说到这,他突然想起一件什么,又贴在陈群面前,轻声道:
“长文,你刚才说我不懂大局是吧,是,我确实不懂,所以我得求你一件事——赵俨现在应该已经没病了吧?
我让他给我当个军师如何,你可得劝他顾全大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