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郡的天气冷得越来越厉害。
诸葛亮再次感染风寒患病,几天之后他的病不仅没好,反而有加重的趋势,被迫停止手头的一切活计,将一切军政交给了自己手下的重臣。
鲁芝负责军令传达,向朗负责后勤调转,马谡负责民政,魏延负责军事,而姜维则开始负责机要。
这个安排让姜维大吃一惊,一时手足无措,甚至觉得诸葛亮是不是烧糊涂了,以至于在安排上出现了巨大的错漏偏差,居然让自己一个降将来负责执掌机要。
机要军政的生命线,是一支军队的最高机密,一般来说必须由统帅最信任的人亲自掌握,一旦掌握机要的人有一丁点的问题,对全军都是毁灭打击。
更重要的是,掌握机要的人需要上传下达,协调众人的关系,处理一些不好明面解决的问题,一般总得跟军中大小人物都混个脸熟。
姜维一个新来的降将,好不容易才把军中的要员勉强认识,真让他来……做这种事吗?
“我行吗?”
姜维本来以为自己这么搞肯定会被汉军老臣记恨,尤其是魏延一看就是不太好相处的样子。
可没想到魏延倒是一巴掌拍在姜维的肩膀上,昂然道:
“让你做你就做,哪有这么多的屁事。
丞相用你就是信任你,你做好就是了,要是做不好我们才得狠狠处置你。”
说到这,这位汉军的统帅大将还笑嘻嘻地道:
“本来嘛,蒋琬、费祎应该是最好,可这二人偏偏都不在,也只能劳烦你伯约了。”
说起来,别看魏延对其他人挺暴躁,可对姜维还是蛮好的。
姜维心中一热,赶紧下拜行礼道:
“感谢魏将军看得起小儿。”
魏延嘿嘿直笑,越看越是欣慰,又突然想起什么事,低声道:
“说起来执掌机要,你要千万小心一件事。”
“烦请将军示下。”
“咱们军中,现在有两个恶人,一个是杨仪,这个就不用说了,此人脾气暴躁,不能担当国事,以后有什么事情千万不要跟他说。”
姜维尴尬地笑了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魏延跟杨仪关系不好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二人频频相争,连诸葛亮都协调不了,还好现在大汉的版图扩大,诸葛亮用最笨的方法,把魏延和杨仪二人分隔开,省的他们一见面就吵架,耽误大事。
杨仪之前擅自让郭淮等人东征,诸葛亮对杨仪非常失望,因此暂时没有给杨仪更大的封赏和权力,只是让他处理好汉中丞相留府的事情,等待之后再调用。
倒是魏延在之前的北伐作战中表现极好,攻破了重镇上邽,又及时赶到街亭支援,确定了街亭之战反攻的格局,大大震慑了魏军的援兵,之后更参与了几次平乱,下手果断且进退有度,很有大将之风。
诸葛亮对魏延的表现很满意,
“第二个,就是那个郭脩。
我看此人脑后生有反骨,说话阴阳怪气的,肯定是曹魏那边派来的奸细。
可恨丞相不听我忠告,居然还让这种人在军中,着实是可恶啊。”
说到郭脩,姜维神色稍微有点尴尬。
之前姜维和马岱一起追击不肯投降的游楚,眼看就要成功时,姜维感染风寒发烧,被迫从前线返回。
还好之后郭脩赶来支援,这才将游楚围捕,不然再让游楚流浪一阵子,终究还是一块汉军的心病。
只是虽然抓住了游楚立下功劳,可郭脩并没有表现出一点欢欣之色,他跟诸葛亮商谈许久,不想要继续跟曹魏作战,诸葛亮也没有勉强,于是让他先回到汉中,之后会在朝中给他谋个官职。
在诸葛亮的丞相府永远是蜀汉晋升最快的路径,拒绝了诸葛亮的邀请还要回去,说明此人肯定有问题。
魏延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应该紧紧盯着此人,务必不能让他生出什么歹念,可还没等魏延给诸葛亮提出建议,诸葛亮再次病倒,也只能看着郭脩按照之前的安排返回汉中任职。
姜维不敢跟魏延顶嘴,只能恭敬地表示接受魏延的建议。
魏延看着姜维年轻的脸上诚恳的模样,也收起了一贯的狂傲,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地道:
“伯约,你别紧张,魏某看人一直很准的。
那个郭脩不是什么善人,但是伯约,嗯,一眼看上去就是良善人。”
姜维尴尬地笑了笑,魏延的军师胡遵赶紧打圆场道:
“魏将军这性子,最不喜欢的就是阴阳怪气转弯抹角之人,对伯约这种心胸宽广的豪杰最是喜爱。”
胡遵是雍州名士,之前被张既举荐推崇,姜维以前当小吏的时候就知道他本领高强。
同样是降将,姜维跳过了成名许久的胡遵成为诸葛亮的心腹,这让姜维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冲胡遵一拜,真诚地道:
“多谢胡军师指点,伯约年少,以后还有很多事要让胡军师指点。”
胡遵赶紧用手指堵住耳朵,脑袋咣当咣当摇晃起来,苦笑道:
“不成不成,伯约现在掌握机要,咱们以后还是少来往吧,什么时候不掌机要了我给你斟酒谢罪,不然要是什么消息泄露出来了我可解释不清楚。”
姜维也尴尬地笑了笑,心道这才是降将一贯的小心,不过,胡遵好像觉得刚才的话有点严重可能会给这位丞相面前的红人造成什么误解,也赶紧道:
“伯约啊,要是有什么要说的,倒是还真有一件——我料,咳,我以为,丞相就算患病也一定会偷偷处置军务,你得赶紧拦着他才是,丞相的身子……就是咱们这些凉州人的命啊。”
姜维唔了一声,赶紧点了点头,诚恳地道:
“多谢指教。”
“哎呀不敢不敢,共同学习,共同学习。”胡遵谦卑地说着,生怕跟姜维走的太近,又往魏延身边缩了缩。
魏延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道:
“你说你,怕成这样作甚,连句话都不敢说了。”
胡遵翻了个白眼,无奈地道:
“终究是小心无大错,我可不想沾染什么祸事在身上。”
姜维告别魏延和胡遵,蹑手蹑脚地向诸葛亮的中军大帐走去。
初春寒风呼啸,吹得军帐后面的军旗猎猎作响,今日天晴都冷的怕人,军营中值守的士卒也走的飞快,只有姜维蹑手蹑脚地靠近,不敢发出一点声息。
“姜都督?”
守卫军帐的士卒见姜维蹑手蹑脚的样子,好奇地用口型招呼。
姜维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要说话,自己凑过去,轻轻将帐帘拉起一角,果然见昏暗的帐中,诸葛亮横卧在病榻上,却不是在休息,而是在认真地、费劲地看着一封书信。
姜维进去,小心地将帐帘塞好,诸葛亮感觉到凉风吹拂,这才下意识的抬起头来,见姜维已经在身边不远,下意识地想要将书信藏起来,却又知道藏不住,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道:
“伯约,你来了?”
“我来了。”
姜维无奈地苦笑道:
“卑下总算知道丞相为何让卑下执掌机要,若是其他将军见了丞相在病榻上依旧操劳国事定然不许,也只有卑下不敢吱声,丞相真是好算计啊。”
诸葛亮听着,微笑着摇了摇头,将书信随意摊开在一边,微笑道:
“坐。”
姜维心事重重地坐在诸葛亮的身边,惭愧地道:
“我等这些日子署理军务,才知道丞相平日如何操劳。
维等实在愚钝,难及丞相分毫,还请丞相千万保重身体,不要病中操劳了。”
诸葛亮笑呵呵地将书信推给姜维,长叹道:
“这是什么话?
当年留侯天纵奇才,是上天赐给大汉的英杰,可某自信七八个诸葛亮也未必输给他。
现在诸葛亮的才能远不及留侯,而你们这些凉州奇士各个是英杰,哪里还能比不过?只是我平时操心惯了,一时……咳咳咳……”
说到这,诸葛亮剧烈地咳嗽起来,姜维赶紧帮诸葛亮拍打后背,又让人给诸葛亮煎药,诸葛亮摆了摆手,微笑道:
“没事的,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还要咳嗽些时日,这是冬日走出祁山留下的病根,去年翻山,多少豪杰都死了,亮残躯尚在,岂能耽搁一点国事。”
诸葛亮病中恍惚间又想起了跟赵云分别前的最后时刻。
当时赵云临走时突然停下,转身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挥手告别,诸葛亮当时忙着军务,还想着等北伐结束再跟赵云见面的时候好好聊聊。
没想到这一别居然是生离死别。
之前的陇右之战,诸葛亮为了担心消息泄露,在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轻装突袭,冒雪走出蜀道发动进攻,汉军的损失非常大。
尽管,他们取得了重大的胜利,诸葛亮也知道这不是自己指挥有错。
但每次午夜梦回,他还是下意识地感觉到寂寥和内疚,常常反思如果自己再睿智一点,再机变一点,是不是能减少伤亡,做得更好。
寒冬和伤病让诸葛亮的老朋友越来越少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总希望能趁着自己还有一口气在,再为大汉做点事情。
越多越好。
前几天他接到了成都那边张裔给自己写来的奏报。
奏报上,张裔虽然还是尽量的平静克制,但诸葛亮还是能感觉到他难以抑制的烦躁和愤怒。
张裔先在书信上用了大篇幅诉说李严在成都的小丑行为。
李严擅自鼓动王沈和文钦向东进发,之后又绝不承认,还跳着脚要求回到永安,让大家都很不满。
另一件事,则是之前已经通过其他渠道向诸葛亮传递的讯息——
魏军利用吴军的内部矛盾,已经攻破江陵,兵锋对准了吴军的腹地,同时吴军在淮南被曹休杀得大败,先锋糜芳被杀、大将全琮被擒,怕是损失超过三万人,是吴军成军以来最大的损失。
这一仗打完,孙权在江东的日子一定极其难过,江陵被攻破后,战争的主动权已经完全到了曹魏的手中,孙权肯定又要献上降表投降,这封信……
哎。
姜维痛苦的哀叹一声,心道怪不得诸葛亮看了之后会生病。
魏军一扫之前的颓势,而孙刘联盟同时进攻曹魏的计划接下来估计有点不现实了。
以后汉军要单独奋战,之后要是魏军……
“咳咳咳咳咳……”
诸葛亮又是一阵咳嗽,姜维下意识地再拍了拍诸葛亮的背脊,诸葛亮摇晃了一下身子,又端正坐好,苦笑道:
“伯约以为,我等之后要如何?”
“这……”
姜维犹豫了一下,差点下意识说出那个标准答案。
还能如何?
休养五六年,之后大军出征,试试看能不能攻破关中的魏军重围。
再之后的事情,要先看看魏军怎么安排了,关中坚固、荆州水路难以折返、江陵又被占据,现在各处已经被牢牢锁住,主动权在魏军的手中。
没有五六年,就算诸葛亮是神仙也不可能把凉州全都平定,姜维下意识地想要说出这个答案,可他抬头的瞬间,却发现诸葛亮的眼中居然闪过一丝难言的狡黠。
“丞相?!”姜维下意识地大呼出来。
他惊讶地看着诸葛亮,这会才发现诸葛亮虽然瘫坐在床上,却腰杆挺直,并不像一个重病多日的人一般全身无力,他惊讶地脱口呼唤,随即赶紧捂住嘴,将差点脱口的疑问咽下。
“丞相?!”
门口的士兵惊讶的呼唤,随即一片兵荒马乱,紧接着又是马谡、魏延的气急败坏的呼喊。
显然姜维刚才脱口而出的呼唤惊扰了让这两位汉军名将心惊胆战,已经迫不及待来抓包偷偷工作的诸葛亮。
姜维总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却始终难以捕捉,只能赶紧大声道:
“丞相,你,你要保重身体啊。”
“咳咳咳咳咳……”诸葛亮又是一阵阵的咳嗽,眼中却满是欣慰,“伯约,我只能告诉你,要多想。
大汉军争大事,总不能全在我一个人的身上,这次……要看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