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赐给黄庸的府宅还在建设,为了表彰对黄庸的信赖,曹叡还额外在这座旧府宅中赐下了大量的绸缎,在府中凋零的树头缠满,营造出一副非常……浮夸的场面。
刚刚跟着曹真一起从江陵回来拜见黄庸的石苞看着这样的场面生出了大丈夫当如是的感慨,他蹲在树下仰头张望,看着阳光从五彩的绸缎缝隙洒下来,张着嘴笑得很沉浸,嘟囔着道:
“等我有钱了,一定要用蜡烛当柴烧。”
贾充也在一边帮腔道:
“对,然后还得用蜜水刷锅。”
贾充的生物爹因为参与了淮南之战,也捞到了不少战果,还因为开凿贾侯渠得到了天子的嘉许,获得了不少厚赐。
只是贾逵为人低调,过惯了简朴的生活,将身边的财物大多分给了手下的吏士,贾逵家里虽然谈不上贫穷,但是绝对称不上富裕,看着黄庸这个破败的府邸一点点变好,他也欢喜地流口水。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树下,畅想着自己的美好前景,随即又嘀咕道:
“学吧,学就完事了。”
石苞是黄庸的亲信,贾充虽然还谈不上亲信,但也算是有点了解黄庸,知道黄庸平时也不喜欢炫耀富贵。
这次弄的这么招摇,还把这绸缎都挂在树上,那估计就是要展现一点姿态在里面了。
“估计黄公子是想要急流勇退了。”石苞喃喃地说着。
贾充有点吃惊,赶紧扭头道:
“啊?黄公子要急流勇退?那,那怎么行啊,我们的富贵要全看黄公子了。”
贾充前几天听说贾逵经过这一冬天的苦战身体出了点问题,已经快要没了,要是他早早没了,那贾充以后得更紧密的攀附黄庸才行,要是黄庸急流勇退了那不是直接完蛋了,太影响贾逵的前程了。
这就是为什么大魏的上位者都很难放弃权力的原因。
你想金盆洗手?你身后的人太多了,你能给他们都谋一个出路吗?
石苞颇为了解黄庸,闻言只是哼了一声,又生出几分得意。
以退为进。
黄庸没有说,但石苞也能猜得到。
黄庸深埋在心中的野心也只有石苞等少数人能理解,石苞参与过之前的孟达事件,当然能知道黄庸内心深处埋着更多的念头。
船大难调头,黄庸这样精明的人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一个计划从确定的时候开始就已经不好更改,他是绝不可能停下来的。
“咳。”贾充嘟囔着,又凑过来,在石苞的耳边轻声道:“对了,今天夏侯泰初跟我闲谈的时候,说了一些话。”
“诸葛亮的事?”石苞微笑着问。
“啊,我还以为只跟我一个人说了。”贾充吃了一惊,今天早些时候,夏侯玄阴沉沉地跟他说起接到消息说诸葛亮病重,“这,这难道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情吗?”
“这有什么好隐秘的?早晚都要知道,夏侯泰初能随便说起就是想让我等将事情告诉德和。”
“他为什么不直接说给黄公子?”贾充迷惑地问。
石苞笑呵呵地道:
“不知道啊,等之后问问黄公子就好了,黄公子肯定知道的比我们更多,咱们乱猜没有用,反而可能给黄公子弄一些错误的参考,眼下的事情也不算着急,总不能因为诸葛亮患病就立刻倾国讨伐。
咱们该参谋的参谋,不该参谋的也不要瞎参谋,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要闯祸也就是了。
今天来的人很多,黄公子肯定还有别的安排,先看看别人知不知道这些事,之后再说给黄公子听,诸葛亮不管做什么,对咱们,对黄公子都是一个机会,就看咱们能用这些机会做点什么。
这件事瞒不住,其他人也盯着,咱们还是静观其变,现在你我身份上来了,没必要如从前一般闻见功劳的味道就开始争抢,咱们都得适应新的身份。”
如果是以前,石苞这样云山雾绕的搞来搞去贾充已经不耐烦了。
但经过了这么短的历练,贾充也有了不少的成长。
短短一瞬间的沟通,贾充反省过来,自己之前的想法确实有点天真——他听说诸葛亮的事情,下意识地就想到要如何排兵布阵去抵御诸葛亮,而石苞想的更成熟。
他想的是,如何利用这个危机、这个消息,为己方攫取更多、更大的利益。
黄庸之前未必知道诸葛亮患病的消息,却能提前预判,先退一步,拱手先把率军征战的机会让出去。
这就像吃饭的时候先把骨头边的好肉啃掉,留下来的骨头缝里面的,接下来就看其他人有没有这个本事争抢了。
贾充看着黄庸狭窄的院中排成长队,络绎不绝进屋拜见黄庸的众臣,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这天下毕竟还是乱世,不管是察举之法、九品之法,都不如用兵作战的功勋提拔的快,黄庸用之前的征战证明了他能打胜仗、更带着更多的人升官,就会有更多的人自然团结在他的身边。
要是诸葛亮患病的消息传出来,朝中定有很多人跃跃欲试,也想要仿效黄庸建立功名。
这之后他们难免要调用禁军,难免要协调中枢作战,跟黄庸的关系如何事关成败,肯定要尽量跟黄庸搞好关系,倒是黄庸身边的这些人不必如从前一样拼命劳累厮杀,只要忠诚,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功劳送上来,托举着他们继续前进。
这种快乐,以后得慢慢适应。
比贾充提前想明白的人还有很多,他们虽然不是都知道诸葛亮的事情,却也知道黄庸镇军将军这个生态位能做成、能毁坏的事情实在是太多。
借着黄庸成婚的机会,整个洛阳的官吏都派人来拜见,陈群、司马懿、陈矫纷纷送来礼物,裴潜、蒋济等人更是直接登门拜访。
本来黄庸家都没有中门,这几天特意把门扩大,修了个中门,重臣到来的时候就开中门亲自迎接,黄庸来来回回的折返跑乐此不疲,倒是费叔年纪大了,招待不来这么多人,于是黄庸也雇了几个仆役忙前忙后的款待,根据官位、亲厚程度各自发放回礼。
像乐详这样身份不是太高,但是跟黄庸的交情非常不错的名士拿来的东西也不算值钱,可黄庸依旧给了远远超过礼物价值的回礼,并且以弟子礼迎接、弟子礼欢送,让乐详满面春风,洛阳众人也都纷纷夸赞黄庸敬爱师长,简直是名士楷模。
就这样一连过了数日,直到正月初八的晚上,黄庸终于欢送了最后一波外人,这几天一直僵在脸上的笑容慢慢平复,神色顿了顿,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他转身回到屋中,叫仆役打开后门,少顷,三个人影争先恐后的闯了进来。
王肃、华表、臧艾。
这兄弟三人从淮南返回之后就一直想要拜见,此刻黄庸终于有空,三人鱼贯而入,欢欢喜喜又略带紧张地冲黄庸欠身,倒是黄庸快步跟上去,手臂大幅度抽向后,又猛地探出来,一左一右狠狠攥住王肃和臧艾的手,跟二人用力握了握,这才再抽出手,双手一起攥住华表的手掌,笑吟吟地道:
“恨只生了双手,不能与兄等三人一起握手,劳兄等三人久侯,实乃黄庸之罪,还请三位兄长莫要责怪黄庸无能。”
黄庸现在是大人物了,人见不到、书信也不回,三人说实在都有点胆怯。
这会儿见黄庸还是跟从前一般,各个大为欢喜,嘴角都快咧到了后脑勺,赶紧纷纷表态道:
“德和忙,我们又不是不知,能单独见我等,实在是我等的荣幸。”
“怪不得洛阳人人夸赞与黄将军交游如饮佳酿,今日我终于明白了。”
“叔父这是没有把我们当外人,我们欢喜还来不及呢,稍稍等待一番又如何了,我们还怕耽误了叔父的休息呢!”
三人说着,各自送上礼单。
黄庸笑吟吟地摆手,微笑道:
“其他人的礼物,却之不恭,不收就是得罪人。
但是咱们三个患难与共,一起共事许久了,却又何必如此客气。”
三人还想推让,黄庸正色道:
“我这不是推让,是着实受之有愧——子雍,令尊王太师不幸遇害,至今没有破案,真凶依旧逍遥法外。
在下良心不安,分明是欠了兄的人情,兄不怪罪某已经是感激不及。”
“公美,之前臧将军帮了我的大忙,咱们都是自己人,这礼物就别客气。”
安抚了两个自己人,黄庸又把目光投向华表,见华表脸上微微有点紧张,从容地笑道:
“伟容,这次回来一直俗事缠身,还没有来得及拜见华太尉,若是能得到太尉一句指点,当真胜过黄金满屋。”
理论上领导不收礼就是没有当成自己人,可黄庸不收礼的借口找的很好——他的意思是自己是这三人父亲的晚辈。
大家都是一家人,彼此都欠了人情没有还,他不是不收礼,是不好意思现在收礼。
领导说欠人情,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三人都极其喜悦,连忙说不敢,尤其是华表,此刻当真是又惊又喜,开心地想要拍肚子了。
自己人啊。
这可太好了。
出征之前华表可是强行凑过来的,但这次事情完成的非常好,显然也得到了黄庸的信赖。
这就是个成功的好开始了。
其实按理说,黄庸也不想让华表当自己的家人兄弟,可没办法,华太尉的主观能动性实在是太强了。
华表在淮南的惊天一跪,直接跪出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偏偏他还进退有度,明明已经得到了这样的名声却不居功,主动要求在淮南留下给曹休当军师,还算是帮黄庸的计划中执行有点糙的地方擦屁股。
都做到这样了,那不当成家人就有点过分了。
黄庸也不是武大郎开店,打不过华太尉就得跟华太尉联盟,也给了华表跟王肃、臧艾一样的待遇。
当然了,本来这个待遇还有杨暨。
只是杨暨回来之后从中领军晋升为领军将军,这些日子受命重新组建曹魏之前在街亭之战中损失惨重的中军主力,因此也没有赶回来拜访,只是托人给黄庸带来了礼物。
黄庸引着三人坐下,自己坐在三人中间,让侍女取来酒壶,自己亲手给三人斟酒,三人忙说不敢,可黄庸还是给三人倒酒,见三人互相使眼色让对方先开口,黄庸微微一笑,将酒壶放好,微笑道:
“我要给各位说一件事——我这阵子忙着结婚,低调一阵,嗯,大家懂得。”
“啊?”
三人都是一惊,互相对视了一眼,已经听出了黄庸的言外之意。
王肃终究是心性还少了些,赶紧急切地问道:
“德和,诸葛亮患病之事,你可曾听闻?”
“嗯,听闻了。”黄庸微笑道,“几天之前,就听别人议论,泰初虽然没有当面给我明说,不过想来这件事也不算隐秘,渐渐就传开了。”
之前黄庸一直声称要伐蜀,这几日坊间盛传诸葛亮患病,大家都以为是黄庸为了伐蜀放出来的风声,因此这几天摩拳擦掌,都来打听消息,准备跟着黄庸混,再分一杯伐蜀的羹。
没想到这不是黄庸放出来的消息,这么说……
“伐蜀是要伐的,但是这次不是咱们的主场,如果各位信我,那就各自安闲,稍稍等待一番。
之后咱们的事情慢慢商议,但这一步,恕黄某不动,来日再与诸君建功立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