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的话术很有意思,看来最近有进行一些针对性的训练。
他之前先预设了条件,告诉黄庸说最近有很多人不支持自己,他被坏人黑惨了,坏人不能理解自己的苦心。
把自己摆在一个受害者的地位,这是很经典的话术套路,配合之前杨暨的例子和对黄庸的期许,已经把黄庸抬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上。
黄庸只要稍微情商正常一点都只能顺着皇帝的话往下说,起码不能当场说当然不支持,你想干啥跟我有什么关系之类的话。
有进步了小叡。
不愧是未来的魏明帝,才登基一年半就已经有这样的水平,可惜……
可惜黄庸这样两世为人的老掮客就是靠着说话吃饭的,曹叡这精心编织的话术还是太年轻了。
他闻言,立刻坐直身子,皱眉道:
“竟然有这种事?”
曹叡明显紧张起来,不知道黄庸是想说竟然有人对抗天子,还是竟然有人提议迁移鲜卑。
如果是后者……
“迁移鲜卑之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任何一个强大的王朝都会这样做。
前朝当年累遭匈奴侵略,之后大败匈奴,也迁移了不少匈奴人进入中原,敬候金日磾夷狄亡国,羁虏汉庭有四万之众,建安二十三年尚有金祎做祸,与汉同亡。
当年迁移匈奴之时,朝中定然也有众人屡次劝谏阻挠,可之后又如何?
迁移鲜卑,教化万全,实乃圣朝仁德之法,陛下可谓圣明。”
曹叡愣了愣,随即他年轻的脸上慢慢浮起了难以言说的欢喜与……兴奋!
他之前一直认为黄庸一定会反对自己的迁民政策。
没有理由,就是感觉。
就像打孙权一样,黄庸虽然尽心竭力去做了,但是还是会相当反对,并且时不时的反对。
他不想让黄庸反对,因此之前跟他最近悄悄构建的新班底沟通了许久,训练了一些话术。
没想到黄庸居然支持,还说……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好一个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曹叡的眼睛都亮起来了,嘴里不断地念叨着。
毕竟这是一个在生前就给自己起谥号为“明”的皇帝,曹叡实在是太在意别人对自己的评价了。
这“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实在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曹叡大乐,几乎想要拥抱黄庸。
可想起帝王的身份,他还是冷静下来,又低声道:
“朕,嗯,我让司马仲达去河北,德和不会反对吧?”
“当然不会啊。”黄庸惊讶地道,“司马将军实在是个人才,之前因为私仇擅自进攻孟子度,实在是孟浪,如今陛下已经狠狠敲打,算是惩戒了,抗吴英雄嘛,也不能一棍子都打死,臣与司马将军那点小事不算什么,还请陛下莫要挂怀。”
曹叡重重地吸了口气,还是轻轻拍了拍大腿,叹道:
“德和,你这,你这倒是让我惭愧了。”
曹叡冲内侍招了招手,让内侍端来酒壶,自己亲自给黄庸斟酒,黄庸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伏在地上,之后举起酒杯满饮,曹叡也开心地举起酒杯,可才放到嘴边,就听见黄庸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是……”
“……”
曹叡的心猛烈的颤抖了一下,知道要坏。
黄庸不给曹叡反应过来的机会,飞快地道:
“但是当年武帝大败匈奴,越过焉支山一千余里,切断匈奴右臂,执浑邪王子,缴获了休屠王的祭天金人,单于逃遁迁浑邪,怒四海之内并无对手,这才诱使匈奴各部来降。
之后匈奴归心思汉,不敢再叛,几十年之后也慢慢都变成了汉人,可现在吴蜀两国虎视眈眈,一直不肯归降,臣以为,迁移鲜卑是一定要迁移的,但是要等待消灭吴蜀,天下稳定之后。
到时大司马、大将军率军两路北伐,威慑鲜卑不臣,强者远遁,弱者皆降,漠南再无鲜卑王庭,大家这才知道天子的英明远见。
之前那些反对陛下的,多半也是因为愚钝,以为陛下这就要迁移鲜卑,只要陛下能将如此谋划跟群臣细细解说,众人一定竭力赞同,谁敢再有丝毫怨言。”
黄庸这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把曹叡精心准备的话术改了改,随意丢了回去,曹叡果然脸色僵住,也只能将酒水咽下,半天才缓缓挤出一抹苦笑。
他心里很失望。
尽管早有准备,可还是非常失望。
击败吴蜀,然后再迁移鲜卑吗?
哪有这样容易的事情啊?
就算按照黄庸说的,从现在开始休养生息,之后一举出兵得胜,最少也是二十年之后的事情了。
这二十年的时间……好像没有这么好接受的。
做长远规划是一件非常考验谋划,更考验毅力和定力的事情。
因为短期可能看不到效益,还可能被追着打、压着打。
曹叡能不知道休养生息,人口就会慢慢增长吗?
可这也太慢了,短期很难见效,这段时间里河北诸士肯定要怨声载道,不断地游说。
还不如直接迁移一些鲜卑和匈奴,这样立竿见影,直接大大弥补河北劳力的不足,短时间内就能迅速赢得那些豪族的支持,曹叡一下就会成为他们口中的仁善帝王。
曹叡不断告诉自己,黄庸是为了自己谋划,千万不能因为此事跟黄庸生了什么嫌隙。
许久之后,他终于暂时驱散了心中的沮丧,又饮了一杯,这才微笑道:
“德和啊……此事,事关重大。
等你回去了还是再考虑一下吧——哦对了,陈长文那边提出了一些经营河北之法,今天朝会之后,他跟朕单独聊了聊,朕觉得可行,只是一时还是不懂,之后还得让你帮忙谋划一番。
等,等明日吧,等你拜了父母,咳,父亲,敬告祖宗,之后回朝,再为朕好好谋划。”
“唯。”
黄庸恭敬地说着,又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曹叡满脸落寞的表情,也在心里叹了一声。
咳。
陪伴领导就是这样啊。
不管之前为领导做了多少事情,只要一点不合领导的心意了,那就会慢慢变成坏人了。
他试探着问道:
“臣想要明日就回朝,只是不知道臣这个镇军将军是都督何处?”
曹魏的禁军系统很复杂,因为曹操当年经常亲自带人出征,因此宿卫不像汉军的南北军一样是只负责值守,还负责快速机动支援各处作战。
除了中军的最高统帅中领军、中护军,还有几个重要的宿卫营。
理论上镇军将军是总管,可说白了也只是一个高阶的虚衔,黄庸要是明天上班跑到禁军那招呼一嗓子,说兄弟们我现在是你们老大所有禁军都得听我调遣,那非得把人笑掉大牙不可。
当年陈群担任镇军大将军的时候也只是拿个虚头衔,主要工作是掌握尚书台,在禁军这的实际职务也是先当中领军、再当中护军,没有一次把这两项兼任,更指挥不动专职宿卫的几个营。
现在黄庸这个镇军将军既不兼任中领军,也不担任中护军,职称上虽然厉害的很,可实际上指挥不动禁军任何人,只是一个高配的侍中,拿官职恶心一下陈群而已。
曹叡想了想,微笑道:
“你是镇军将军,中军兵马无不听你调动。
只是休先现在也晋升为领军将军,而且奔波在外,还得回来跟他商量一下,你平日参中军军事,纠察军中风纪,监管休先便是。”
唔……
这就是与护军的职能重叠了部分。
看来还是老思路,想要让自己慢慢侵蚀陈子手中中护军的力量。
想法是真的好啊。
也不知道是谁天天给陛下出这种主意,等我把你揪出来了非得举报给陈子不可。
黄庸心中想着,微微一笑:
“那好,臣今日告退,明日再来拜会天子。”
“好,今日天寒,德和路上小心,给……给家里……”
曹叡本来想说给家里带个好,可想了想黄庸在这也没有多少家人,说这话有点怪异,还是顿了顿,微笑道:
“望德和早生贵子,若是日后有了子嗣,给朕做个驸马,若是有女儿,等长大了便嫁给朕的太子。”
黄庸笑呵呵地道:
“好,臣一定努力!”
这个饼,画的多少有点水平,可对黄庸这个穿越者来说稍微有点地狱了。
曹叡之前有个儿子,但在曹叡登基后的冬天早逝,还好之后又有了儿子曹穆,让曹叡非常开心,但黄庸知道要是按照历史的发展,这些孩子估计都会夭折。
可怜的小叡啊,你宫里是不是有啥不对劲的东西,还是说……你宫里斗地有点厉害了,后宫这一块,不能只看数量啊。
在宦官的殷勤的服侍下,黄庸缓步出宫。
此刻天上彤云密布,已经开始飘着小雪,几个宦官冻得手脚冰冷,都在骂什么鬼天气,过了二月二居然还能下雪。
夏侯徽也冻得瑟瑟发抖,一边往手心哈气,一边快步跑过来,挽着黄庸的胳膊道:
“你们终于聊完了,再过一阵子,怕是要冻出什么好歹来了。”
黄庸挽着夏侯徽,让她钻在自己怀中,两人不坐马车,信步走向远处,黄权家就在皇宫附近,在宫门前坐车难免会被人嚼舌根,黄庸不是吴质,还是要小心一点细节,只能委屈夏侯徽跟自己一起走。
好在夏侯徽虽然瑟瑟发抖,但还是挺开心,欢欢喜喜地道:
“对了夫君,皇后倒是给妾身讲了不少宫中的事情,她说起天子现在宠爱的不是她,倒是郭妃,此事你可要小心了。”
黄庸笑哈哈地道:
“我小心什么,我跟天子为友,皇后是谁我可不敢乱打听。”
夏侯徽正色道:
“却不该如此——夫君,妾今日与毛皇后闲聊,发现皇后应对不灵,频频说无知之语,实在是贻笑大方。
以色事君,岂能长久,再说天子与姓郭的大有缘分,说不定日后这郭氏再临朝为后,你之前与毛公走得近,怕不要被牵连其中才是。”
黄庸没想到夏侯徽居然想的还挺周到的,自己这个夫人不愧是早慧。
不过……你好歹是大魏的外戚啊,天子跟郭氏有缘这种事你都说,这样不好不好。
“毛皇后出身低微,很多事情不懂也是正常,这郭氏难道是什么贵胄不成?
总不能又是河北郭氏吧?哦,那就是颍川郭氏?”
黄庸盘算自己好像跟颍川郭氏没啥仇怨,想要拉拢倒是也行。
可夏侯徽又摇了摇头,神秘兮兮地道:
“都不是,是西平郭氏。”
“西平?西平在哪?”黄庸有点没反应过来西平是个县还是郡,迷茫地看着夫人。
夏侯徽掰着手指道:
“西平在凉州,是从金城分出来的,西平郭氏始祖郭友为西汉阿陵侯郭亭玄孙,汉昭帝时自太原徙居陇西,也就是说……”
“噗!”黄庸真的一口老血差点喷出去了,“郭,郭淮的族人?”
“郭淮是太原郭氏,跟西平郭氏只能算是远亲了。”夏侯徽怀疑黄庸没有好好听自己说话,生气地鼓起脸颊,“郭妃出自凉州大族,之前大战关中,夫君主张退兵避战,凉州众人多有怨言。
我怕郭妃……嗯,反正你知道就好。”
凉州啊。
黄庸心中突然有了一点不祥的预感。
倒不是因为朝中这些人。
黄庸当然知道曹叡只是在利用他们,连家都丢了的人,是不可能完全信任的,这点黄庸太清楚不过了。
只是,只是说起这凉州的时候,黄庸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是自己没有考虑到的,但具体是什么,他又说不出来,实在是有点头疼。
此刻风雪大作,刚才小小的雪花居然变成了鹅毛大雪。
二月二还有这样的大雪,黄庸多少知道是小冰河时代的天灾,可城中已经有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说天子估计是做了什么事情触怒了上天。
有人说是因为天子没有给先帝送葬,有人说是因为天子没有善待战死的禁军,越是远离皇宫,越是有人一边行走一边大骂,黄庸跟夏侯徽提心吊胆地走着,一路都是心事重重。
总算黄权家不远,二人踩着雪走了一路,已经逐渐看到大门。
可此刻门口的风雪中赫然站着一队人马,是真的有人、有不少骏马,看上去好像是来拜见黄权的。
为首一人看见黄庸走过来,眼睛一亮,迅速阔步前进,笑嘻嘻地迎过来。
他一身厚重夸张的裘皮,把自己打扮地像个疯狂原始人一样,生怕别人看不出他的身份,只是头顶戴着一顶步摇冠,看起来非常地汉胡结合,让人忍俊不禁。
见了黄庸到来,他远远地就下拜,就这么拜在雪中,操着一口不熟练的汉话道:
“这位一定是黄庸师兄吧,过年好,哎,不是,新婚好,新婚好。
师弟来拜见你老人家了!”
黄庸看着这个今年最少三十往上的胡人称呼自己为师兄,有点尴尬地笑了笑道:
“足下是?”
那人憨厚的一笑道:
“俺叫莫护跋,是个鲜卑蛮子,给师兄问好了。”
黄庸一时没记住这哥们的名字,苦笑道。
“足下受累,再说一遍尊姓大名。”
那人挠了挠头道:
“知道俺这名字不好记,特意换了个名字,师兄唤我慕容跋便是了。”
慕容……
慕容鲜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