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霸虽然作战的经验不多,但是将门世家出身,基本的领军技巧还是很熟练的。
他让士兵沿着水路缓步前行,每隔三里重新整兵并清点人数,一路锣鼓喧天,摆出一副要去新野跟诸葛亮决战的架势。
但这一路上走着,夏侯霸也确实感觉不太对劲。
诸葛亮偷袭荆州主打一个兵贵神速,之后打不动淯阳,应该就赶紧调头回去了。
现在还在新野猫着,这不是找包围吗?
不过打仗这种事也很难预料的,毕竟诸葛亮在大魏的宣传口径中也不是什么百战名将。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夏侯楙确实猜对了,诸葛亮就是跟刘禅争权陷入了绝境,所以只能被迫在此久留进退不能?
夏侯霸越来越觉得有戏——难道夏侯子林真的是用兵的奇才,不出山就能知道天下大事的那种?
因为行军太慢,夏侯霸走了一天,大队也只是远远看见了新野外围的集市和屯砦,完全不像有守备的样子。
“呵,诸葛亮果然不会用兵啊。”夏侯霸无奈地摇了摇头,感觉自己之前实在是有点太给诸葛亮面子了。
自己就带了这么点人,如果诸葛亮在屯砦安排一些兵马,之后迎头阻击,他还得慢慢围攻一个个拔掉这些屯砦,未必能迅速推到新野。
现在好了,夏侯霸一路畅通无阻,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还亲自仔细检查了那几个屯砦,确认周围没有任何汉军的埋伏,这才开心起来。
“哇,还有这种好事啊……”
他兴冲冲地叫了出来,红光满面地走到薛悌面前道:
“薛公,诸葛亮并无半分防备!怕是我军到了新野面前了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薛悌也是满脸欢喜,感慨地道:
“那我恭喜你啊仲权!
诸葛亮之前攻不下淯阳,此刻估计还在新野左右为难,我在此处稍稍等待,等你诱敌回来,我自接应你如何?”
夏侯霸也满面红光,赶紧点头道:
“多谢薛公指点,在下这便去攻新野!”
“好,仲权一定能旗开得胜!”薛悌笑得非常真诚。
夏侯霸好久没有这样开心了。
出兵以来他一直患得患失,总觉得胸中有一块巨石狠狠压着,让他喘息不得,总觉得对手是个强大的难以战胜的绝代猛人,自己要是随便前进有可能会落入极大的风险之中。
可现在看看自己期待许久的对手居然是一个极其弱小、甚至有些荒诞的无胆匹夫,夏侯霸自然极其欢喜鼓舞,渐渐将心中之前的种种焦虑和谨慎都抛在脑后。
“点一千人,随我急行,其余兵马徐徐跟随,若是能把贼人引出来,众将有序后退,若是……”说到此处,夏侯霸狠狠捏了捏拳头,“若是我一个冲锋就能拿下新野,众将随我一起冲锋,进城擒杀诸葛亮!”
“进城!擒杀诸葛亮!”众将一起欢呼,声如惊雷。
夏侯霸让前军的精锐饱食,之后趁着黎明的雾气缓缓向新野前进。
这个时间是偷袭的黄金时间,如果诸葛亮在路上安排一些屯砦,此刻应该能知道敌人已经到了附近,可他偏偏一路上什么准备都没有,夏侯霸突然黎明偷袭汉军肯定没什么防备。
随着慢慢接近,夏侯霸已经趁着晨曦看到了在城头孤零零的汉军士兵。
今天风不大,黎明的气温适宜,还有微微的薄雾,一切一切都符合夏侯霸的期望。
他越发兴奋,甚至每前进一步,都要拼命遏制住自己粗重地呼吸,以免引来汉军的警觉,并赶紧打手势让士卒赶紧将抬过来的木梯拼装好。
哪怕是在半路上,夏侯霸也想过要不要鼓噪一下,还是先把蜀军引出来再说。
可现在这形势……
这要是不试试攻城,以后定要后悔地拍大腿了。
新野之前饱受战火蹂躏,城外本来繁荣的集市大多已经被破坏,之后因为缺人,这里到处都非常破败,齐腰高的杂草遮蔽下,曹魏众人很快就已经迫近,草丛中的草蛇老鼠都吓得纷纷逃窜给他们让路,让他们能越来越清晰地看到城头的情况。
新野并不算高耸的城墙上只有几个汉军士卒稀稀拉拉的散开,显然黎明时分困得厉害,大家都已经在等开饭、等换班,连身上的皮甲已经解下搭在城头上,还有人散漫无聊,朝一边踉跄着踱步,冲着城下开始放水。
这散漫的场面让夏侯霸摇了摇头,心中更加荒谬。
就这?
诸葛亮居然这样散漫,这几天都熬不住,当时张郃难道就没有想过用类似的方法攻打街亭?
看来蜀军真的是已经出现了混乱,天助我也!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此刻晨雾已经渐渐消散,初夏的阳光刺地周遭渐渐升温,夏侯霸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也沸腾起来,这会儿手下士卒低声告诉他道:
“将军,木梯都已经装好,可以使用了。”
“好!让大家做好攻城的准备!”
夏侯霸舒了口气,猛地站起身来,从背上迅速解下长弓,厉声喝道:
“贼人!吃我一箭!”
夏侯霸张弓如圆月,随着一声怒吼,箭矢应声而出。
行进许久,夏侯霸手腕已经有点僵了,激动之下,他这一箭偏的离谱,眼看一箭就要落空,可城头那个汉军小卒慌乱之下下意识地向一边俯身躲避,就是这一跳不偏不倚地撞在箭上,立刻被一箭射中,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重重摔在城上。
“敌袭!敌袭!有敌人!有敌人啊!”
城头惨叫哀嚎一片,随即城内响起了密集的锣鼓声,这是明显在召集士兵集结。
夏侯霸见这都能射中,顿时欢喜起来,他立刻一挥手,怒喝道:
“大魏天兵到来,尔等蜀贼谁敢抵挡!
速速向前,先登重赏!”
魏军众将见夏侯霸神射,当下一齐欢呼,飞奔过去。
新野的城墙并不高,魏军临时组好的木梯已经绰绰有余,在夏侯霸的鼓舞下,魏军中的鼓声大作,所有的士卒潮水一般朝新野的城墙扑去。
一架架木梯搭上去,魏军士气高涨,纷纷向城头攀登。
夏侯霸身边的卫士第一个攀登上去,迎着初升的朝阳,他兴奋地举起手上的铁戟,大喝道:
“我是第一个登上来的,我是第一个……啊……”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便被一支铁矛狠狠贯穿。
他惊愕地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立着的一个身材矮壮,面色黝黑的汉子,怔怔地瞪大了眼睛,最后慢慢失去了生息。
那个黑脸汉子看着不断登城的士兵,眉毛拧在一起,无奈地摇了摇头。
“怎么会这样?”
呜!!!!
城中的号角一起吹响,残破的新野城好像一头沉睡的猛兽,在被叮咬之后发出了震天的嘶吼。
随即,城门开始慢慢绞动开启,露出了藏在城门后一排排严阵以待的士卒。
夏侯霸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还有这种事——他们一路上没有看到任何汉军,自信没有暴露踪迹,又趁着清晨立刻开始进攻。
可怎么敌人居然严阵以待,居然……
都等在了这里?这可不是在城头,而是在城门前,很明显他们不仅知道魏军要来,还一开始就做好了要出城作战的准备。
还不等夏侯霸反应过来,城头的魏军士兵已经纷纷惨叫着跌落下来,前方溃逃,后方躲避不开,不少试图向上攀登的士兵重重跌下来摔在同伴的身上,而从城门中出来的汉军士兵则清一色的长矛当先,阔步向前,立刻将试图登城的魏军杀得大败。
这些汉军士兵身披重甲,魏军士兵完全不能抵挡,又一时逃窜不得,只能各自为战,被割草一样不断斩杀,仅仅一个照面的工夫,他们就付出了巨大的损伤,参与攻城的一千魏军顷刻间至少付出了大半损伤,而汉军明显不是冲着只将他们击退来的。
只见大量的汉军源源不断涌出,并有序散开,大踏步绕后,准备包围夏侯霸,夏侯霸临敌的经验极少,此刻他想要逃跑,可看着自己手下的精锐还在搏杀,一时有点犹豫。
就是这短暂的犹豫,汉军已经毫不客气地将魏军铁壁合围,城头轻易斩杀魏军先登兵的那人并没有一点兴奋,他伸长脖子看了半天,脸上露出了不屑之色。
夏侯霸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好半天才想起要突围。
“快,快走……”
他弱弱地呼唤着,可刚才他这一招呼,自己身边的亲卫都大多冲上去了,此刻自己身边也只有不到三十人,见汉军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那些魏军士卒也都慌了神,只感觉小腿肚子不断地抽筋。
“哎……”
那个黑脸汉子又是一声长叹。
此刻他已经策马从城中出来,盯着夏侯霸看了半天,有点不确定地道:
“你是夏侯妙才将军的儿子是吧?”
夏侯霸吃了一惊,仔细打量着那人。
只见那人黑脸微胖,丢在人群中毫不显眼,如果不是骑马披甲,他看上去好像更像一个挑夫或者伙夫。
“我是……我是王平,以前见过夏侯妙才将军,不过那时候还在曹军之中。”
夏侯霸听见这话,仔细盯着王平看了半天,终于想起来好像之前有个投降的板盾蛮被封为假校尉,之后……
他心中燃起希望,心道赶紧攀攀交情也不错,赶紧稍稍欠身行礼道:
“原来是王将军,在下夏侯霸,字仲权,许久不见,将军在蜀国倒是威风无两,好叫人歆羡。”
此刻夏侯霸被王平团团包围,一边说一边缓缓后退,可王平纹丝不动,盯着夏侯霸满脸愁苦,全然没有一点打胜仗的模样,倒是让夏侯霸心中生出了一些指望。
是不是王平跟诸葛亮起了什么冲突,或者诸葛亮其实已经跑了,现在在这里的只是王平,他是不是想要回归大魏,是不是……
夏侯霸来不及多想,赶紧期待地问道:
“是不是城中出了什么变故,倒让王将军忧虑?
将军要是……”
“不是。”王平面如死灰,轻轻摇了摇头,老实地道,“仲权,实不相瞒,昨日,不是,昨夜丞相卜卦,说夏侯将军要率大军来袭,让王某率军在此等待。
王某兴奋地一夜没睡,还以为来的是夏侯楙,便跟城中儿郎许愿,说一定要擒杀夏侯楙,绝无戏言。
可是……可是来的是仲权,你这让我怎么跟手下儿郎交代啊。”
夏侯霸先是一怔,随即脸色越发的尴尬阴沉,若不是王平还在几丈远,他恨不得立刻扑上去,让王平知道什么叫士可杀不可辱。
王平看着满脸愤怒的夏侯霸,继续不紧不慢地道:
“仲权,看在令尊的脸面上,本将让你回去吧。
告诉夏侯楙,我们准备走了,他要是想来,就让他快点来,等抓住了他,我们好一起回去找天子领功。
要是再耽搁了,我们只好去抓吴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