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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质眼前的世界分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阵前那个即将被碾碎的少年将军和他的残兵，胜利的果实触手可及。
另一半，是身后那片烟尘滚滚、人马奔散的修罗场，樊城下，汉水边，那里停留的魏军正在遭到郭淮的猛烈进攻。
郭淮……郭淮！
这两个字在吴质的齿缝间反复咀嚼，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那张记忆中憨厚朴实的脸，那封情真意切的降书，那番“身在汉营心在魏”的表白，此刻全变成了一记记火辣的耳光，扇得他头晕目眩，两耳轰鸣。
郭淮当年在东宫的时候就一直巴结奉承吴质，之前给吴质的书信中，不仅谄媚地表达了对吴质的敬畏，更大骂陈群、曹真，帮吴质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更表达了自己对吴质的信赖和依托，承认自己远远不如吴质。
事实证明，郭淮真的是太懂吴质了。
吴质出身寒门，但是偏偏从小又得到读书的机会，一直饱学读书，又见惯了出身豪门却没什么本事的蠢货骑在自己头上，性格暴躁且孤僻，心中却渴望得到极大的尊重。
而郭淮出身高门，祖上都做过州郡官长，他压低身段拍马，正中吴质下怀，一封书信把吴质拍的浑身舒坦，居然就这样相信了他的鬼话，居然笑呵呵地不攻打樊城，而是直接率军向北围攻诸葛亮。
他过于傲慢，轻信郭淮，也是过于贪婪，迫切想要斩杀诸葛亮。
他明明可以轻易察觉到这是郭淮的诡计，哪怕在郭淮没有主动投降、而是据守樊城，请他越过樊城去进攻诸葛亮的时候也来得及。
我……我为什么，我为什么没有想过应对之法？
别说这个。
来到江北这么久了，沿着淯水作战这么久，吴质甚至因为轻慢，没有在淯水上搭建浮桥，导致全军只能沿着一侧行军，没法绕到汉军的背后包抄。
现在就算撤退，全军也只能立刻调头向后，汉军追击都不用花费心思研究怎么追。
“将军！将军！快下令吧！”都督田续一把扑到吴质的望车栏杆前，他脸上满是黑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郭淮反了！就算叔父能顶得住，咱们军心也势必大乱！再不撤，我等都要被堵死在这里！”
“撤……撤？”
吴质猛地回过神，一把揪住田续的衣甲，双目赤红，那模样几欲噬人：
“往哪儿撤！咱们撤，这是让蜀贼衔尾追杀我等吗？
现在赶紧把蜀贼杀散，咱们还能从容撤退，若是这些蜀贼都打不过，咱们仓皇逃回去又有何用！”
这一战弄成这样，吴质不能接受。
这不只是一场战役的胜负，更是他吴质毕生的尊严。
他之前一直耀武扬威，那是因为他在河北确实战绩不错，稳稳压制住众多鲜卑，所以陈群才需要他来代替司马懿在荆州打开局面。
可现在不仅荆南四郡遥遥无期，还要在江北遭受这般打击，吴质岂能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见吴质上头，几名督战的军司马也连滚带爬地围了上来，个个面如土色。
他们之前一直不敢反抗吴质，此刻却七嘴八舌地道：
“将军，不行啊！咱们身后可是汉水，郭淮就算打不过国让将军，毁了咱们的船，咱们也回不去襄阳了！”
“是啊将军！田将军就算有三头六臂，终究不善水战之法，贼人要是渡江，咱们插翅难逃了！”
“将军，快回襄阳吧！田将军在后面等着我们，一定能带我们杀出去。”
国让……
吴质鼻子一酸，又想起了田豫之前对自己卑躬屈膝的劝说。
田豫在朝中没有靠山，为了领军作战，一直对吴质卑躬屈膝，小心讨好，吴质佩服田豫的用兵之法，却从来没把田豫当成什么人物。
出发之前田豫少有的与吴质对抗，见吴质不愿意回心转意，哪怕冒着惹怒吴质的风险也要留守后路。
吴质之前还念叨着等抓住了诸葛亮，功劳簿上一定提都不提田豫的名字。
可没想到现在……
自己跟郭淮相识多年，被郭淮如此戏耍，倒是田豫居然成了他们最后的指望。
悔恨与羞辱交织成一张大网，将他牢牢捆缚，看着众将不断的乞求，吴质第一次没有骄横和轻慢，只是傻呆呆地看着众人，慌得难以发声。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连绵不绝的隆隆声，从北方的地平线上传来。
那声音起初很轻，像是远方的闷雷，但很快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整片大地都开始随之微微摇动。
所有人都停下了劝谏，愕然地望向北方。
只见天与地相接之处，扬起了一道遮天蔽日的黄龙。
尘土滚滚，旌旗林立，一片片玄甲的颜色从尘烟中显露出来，汇聚成一股钢铁的洪流，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这片混乱的战场席卷而来。
那旗帜上斗大的“汉”字，在昏黄的日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吴质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而血战之中的黄崇等人望见，纷纷高声欢呼起来：
“是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是王将军！王将军他们……他们一定是打赢了！”
之前诸葛亮已经做好黄崇抵挡不住的最坏打算，在黄崇身后还安排了王平作为机动兵力，如果黄崇失败，王平也会立刻顶上。
说实在，这很残酷。
一支军队要拼到极限，或者其他方向有进展，才会等来援兵。
这是死战。
大多数人会故意瞒着手下士卒统军，但诸葛亮没有，他从一开始就告诉众人，这次是生死之斗，必须坚持坚持再坚持。
而现在，他们的坚持终于看到了曙光，援兵终于到了，他们从地狱的门口，被一只手硬生生拽了回来了！
在这片一边惊恐、一边狂喜的诡异寂静中，一个洪亮如钟的断喝，借着风势，传遍了整个战场。
“王平在此，儿郎们随我向前！”
领军的那员大将勒马立于阵前，他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目光如电，直视着吴质所在的望车方向。“是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是大汉的旗帜！我们有救了！”
一个老兵激动得扔掉了手中的长枪，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更多的人则是紧紧握着兵器，激动得浑身哆嗦，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在布满血污的脸上冲开一道道沟壑。他们从地狱的门口，被一只手硬生生又给拽了回来。
王平拼命催动战马。
恨不得飞到战友面前，见黄崇和周遭军士伤痕累累居然还在拼命向前，面露欣慰之色，又略带几分惭愧。
之前王平一直觉得让大叛徒黄庸的弟弟负责这么重要的战斗极其不靠谱。
一来黄崇之前没有独立领军的经验，马谡在陇山战役的表现也很差，让诸葛亮非常失望，最后还得自己上。
二来……
万一黄崇像他兄长一样意志不坚，投奔曹魏，那丞相辛苦谋划的大局岂不是迅速崩溃。
可黄崇不仅顶住了，而且比王平想象的更好，大有一副要跟敌人死战到底，豁出性命的架势。
王平为自己怀疑战友的行为深深惭愧，此刻他并没有留在身后指挥，而是立刻冲锋在前，迅速替黄崇接管了阻击的位置，冲着魏军大喝道：
“曹军的儿郎听着！夏侯子林将军已经反正归降大汉，与我军汇合一处，十万大军顷刻便到！
汝等都是北地好儿郎，何必浪战送死，不降更待何时！”
王平的口条不算好，但胜在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他大声呼喊，声音随着风声传遍战场，魏军众将都大惊失色。
夏侯楙……败了？
要是说别的魏军统帅被抓住了，魏军第一反应肯定得不信，但是夏侯楙吧……
大家还真的信了。
尤其是王平杀气腾腾，吼声如雷，远处不断有汉军暴风一般纷至沓来，魏军众将都感觉北地的暖风变成了冰刀，刮得众人脸上生疼。
诸葛亮击败夏侯楙了？
这确实是夏侯楙能做出来的事情。
坏了……
夏侯楙被俘不要紧，但是吴质这次敢进攻诸葛亮，一开始就是指望跟夏侯楙齐头并进，在南阳将诸葛亮歼灭。
可诸葛亮既然已经歼灭了夏侯楙，接下来吴质已经没有任何取胜的机会，马上汉军就要挟大胜之威杀过来，他们要是不跑……
“汝等不降，更待何时！”
“更待何时！”
“更、待、何、时——”
随着数万汉军源源不断汇聚，战场上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浪汇聚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天地都为之变色。
吴质只觉得喉头一甜，强忍着没有吐出来，天旋地转的剧烈震颤让他手足无措，明明想要继续叛逆一些，跟敌人拼命厮杀，可身感受着脚下大地的震动，他还是难言的生出了绝望。
“撤……快撤！”
北线溃败，夏侯楙被俘，这消息彻底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也击碎了他最后侥幸。
如果是别的魏军统帅，应该会高呼这是假消息，让众人冷静，并且将自己的中军投上去稳住局面。
可吴质并不是陷阵杀敌、出生入死的名将。
他之前的战斗都太过顺利，打顺风仗还好，稍稍逆风就左右摇摆举棋不定，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跑。
快去找国让。
国让，快来救我啊！
吴质的命令一出，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彻底崩了。
这声“撤”，对这些已成惊弓之鸟的魏军士卒而言，无异于天子的赦令，众人纷纷叫嚷大呼道：
“撤了！将军下令撤了！”
“快走！快走，回樊城！回襄阳！”
襄阳。
也只有襄阳的铁壁可以阻挡汉军的雄兵。
之前他们就不该渡过汉水，也不敢生出歼灭诸葛亮的贪念。
现在，也只能抱头鼠窜了。
一时间，魏军士卒们扔下手中沉重的长兵，扒掉碍事的盔甲，掉头就跑。
人人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只是径自向南狂奔，其他没有第一时间听到号令的士兵立刻被冲的七零八落，远处的督战队还有几个没有反应过来的，还以为遇上了逃兵潮，准备试图用刀剑威胁向南的士兵，可这些士兵纷纷拔刀猛砍，将督战队砍得七零八落。
吴质呆呆地骑在马上踉跄着前进，一遍前行，一边好几次回头，试图从梦中清醒过来。
可明显这不是梦。
他是结结实实经历了大败，经历了一场足以崩坏自己人生一切的巨大的损失。
夏侯家是宗室。
就算夏侯楙做了什么，对夏侯家最多是重大打击，不可能伤筋动骨。
可吴质呢……
难道……
吴质一时呼吸困难，突然想到一个恐怖的可能。
坏了。
此战落败，他们会不会把所有的责任都强加在我的身上。
吴质鼻子一酸，陡然又生出了拼死一搏死在战场上的念头。
可这个念头也这只是出现了一瞬间。
只有活下来的人才配讲述战争的经过。
活下去……
我必须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