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淮是个狡诈且不计手段的人。
这种人虽然在做人这一块稍微差点意思,但是基本都有个共同的特征——拥有强大的执行力。
是的,强大的执行力。
郭淮只要想好、认定的事情,就一定会执行。
尽管是被迫降汉,但诸葛亮非但没有揭穿他是被迫投降,还主动让他担当汉军的一军统帅,这是堪比赵云的待遇。
说明诸葛亮在态度上默许了郭淮是他结交多年盟友,承认了郭淮编造出来的身份,这让郭淮在心中一直畏惧的事情烟消云散,起码大汉光复之后不会再有人反攻倒算,他只要不再反一次,就能在事实上成为英雄,哪怕立刻死了,他的传奇故事也足以跟关张赵马黄相提并论了。
解开了心中的疙瘩,郭淮自然开始以大汉统帅的身份思考战法。
诸葛亮给他的任务是在樊城阻击吴质,让吴质没法将全部兵力投入到北线,保证诸葛亮进攻夏侯楙的战斗少受干扰。
这个任务非常符合诸葛亮用兵的一贯战法。
稳健、坚持正兵,哪怕被人识破意图也无妨。
但对郭淮来说,执行诸葛亮的命令,挡住吴质的进攻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难得获得独领一军的机会,对手还是自己的老朋友——人生能有多少老朋友?
不坑老朋友,以后换了不认识就不好下手了。
郭淮实在是太懂吴质了,于是他提前要求修改一下针对吴质的战法,诸葛亮稍稍思考了一下,果断地说都交给郭淮自己处置就成。
于是,就有了后来的事情。
懂吴大师郭淮精准拿捏了吴质的心态,在给吴质的书信上谄媚地表达了对吴质的敬仰,又狠狠辱骂吴质的老冤家陈群、曹真,这正正好好搔到了吴质痒处,之后再晓之以理,请求吴质先不要攻打樊城。
他知道这招很荒诞,但是对吴质刚刚好,而吴质也一定会上当,而且一定会力排众议自作聪明。
唯一让郭淮有点意外的是,吴质犯畜之余居然还保持了一点点的冷静,还知道让田豫在这里留守。
但大概是诸葛亮之前在汉水边虔诚祭拜终于发挥了效果,夏日汉水猛涨,田豫军不敢放弃渡口,导致他们的营寨遭到大水浸泡,郭淮趁机进攻,导致魏军被迫站在没过脚腕的水中迎敌。
郭淮军打累了可以随时回到樊城中休息,吃饱喝足再战,而魏军则始终在大水浸泡之中勉强应付。
如果田豫愿意直接放弃吴质,率军逃回襄阳,那郭淮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可田豫偏偏必须在这等待吴质的归来,导致魏军之后数次迁移营寨,却又始终不敢远离渡口,始终不敢远离渡口,又导致他们其实就是在水边反复横跳,一直遭到进攻。
随着吴质溃败逃回、汉军大举南下的消息传来,魏军的士气已经完全崩溃。
这些曾经鏖战鲜卑多年,顶风冒雪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猛人此刻各个嚎啕大哭,别说是田豫了,就算是曹叡亲自来了,他们也说什么都不肯再战了。
形势比人强,吴质尽管心中恨死了恶心人的郭淮,却也无可奈何,径自催马上前,在士卒的拱卫下,终于来到了全军的最前方,冲着还在进军的汉军高声道:
“本将大魏荆州都督吴质,唤……求见故人郭伯济!”
吴质上次遭受这样的屈辱还是在曹丕登基之前。
这些年颐指气使惯了,他还是第一次这样丢人的来到全军阵前,艰难又绝望地求见“故人”。
听见他的呼喊,正在战斗的汉军稍稍停滞,很快有人返回传递消息。
不多时,喊杀声稍歇,阵列从中分开。
只见汉军之中也是一个骑士在持盾卫兵的拱卫下小心翼翼地缓步上前,
那人一身精良的犀牛皮甲,身披明亮的赤色细布战袍,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满脸意气风发,与对面那个盔歪甲斜、形容枯槁的吴质,形成了天地之差,正是吴质多年的老友郭淮。
他看着吴质,全然没有一丝欺骗老友的尴尬,反倒好整以暇地拱了拱手,朗声道:
“季重,许久不见了。
咱们如今各为其主,淮不胜唏嘘,两军阵前相见,倒是要劝季重几句——
曹魏篡汉为乱,天地不容,人神共愤,若诚惶诚恐,勤修仁德,安抚百姓,也能稍稍减少罪过。
可曹叡登基以来,杀良善、囚忠臣,任用黄庸、杨暨、王肃、孙密等谄媚无能之辈,祸国殃民倒行逆施,天下民怨沸腾,生灵有倒悬之急。
我知道季重饱学,素有讨贼兴国之志,故多年顶风冒雪鏖战河北,驱逐鲜卑,为昏君奸臣不容。
如今陷入绝境,非季重之过,可若是回朝,定遭歹人毒手,不如早日反正,跟我一起匡扶大汉如何?”
郭淮这番话,不可谓不客气有礼,明面上还是为吴质说话,可吴质听得却比最恶毒的咒骂还要刺耳。
吴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心中狂骂郭淮真不是个东西。
因为郭淮的背刺,吴质心中对他的最后一点滤镜也都全然不见了,郭淮之前这样坑他,岂能在两军阵前为吴质好?
他阴阳怪气的说着这个,明显就是想要搞死吴质——骂黄庸什么的就算了,在阵前骂曹叡,吴质身为人臣应该立刻怒斥郭淮无父无君,然后叫人一起上前狠狠揍郭淮一顿。
可现在……
他敢吗?
他不敢……
他满腔悲愤,不过也随即想到一件事——郭淮这样恶心自己,那他好像有希望了。
如果郭淮打定主意要留下他,那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了。
这让吴质怦然心动,硬是强忍着掉头就走的冲动,声音干涩地开口:
“郭……伯济,你……我深受天子信赖,是绝不可能投降。
你我相识一场,之前在东宫的事情,我,我现在还时刻记在心上,之前你给我作书,说你家中有妻儿……”
说到这,吴质已经一字一顿地说道:
“伯济……我……我的家人,都在邺城……我的儿子,小时候见你,还一直呼唤你为叔父……求你……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放开一步,让我等过去……”
这是他吴质一生之中,最卑微,也最屈辱的时刻。
他年轻的时候虽然受人鄙夷,但这种光屁股推磨转圈丢人的事情还是第一次做。
他已经没法耐心将事情一点点辩驳,只能绷不住赶紧快进到求饶的事情,那真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而郭淮也没想到高傲的吴质居然套路都懒得打,直接开口求饶起来,还直接拿儿子来求饶。
他刹那大乐,好不容易才勉为其难地控制住嘴角,冲周围的人招了招手。
吴质的头皮发麻,开始有些呼吸困难,生怕郭淮这已经懒得再聊,直接叫人率军杀过来。
整个渡口一下安静下来,紧张地看着汉军的活动。
刹那之后,之前攻势如潮的汉军稍稍停了下来,后队慢慢上前,掩护着前队徐徐后撤,完全放过了这支即将被完全吃掉的曹魏精兵。
郭淮笑呵呵地看着吴质,欣赏着吴质脸上复杂的表情,吴质也没有想到郭淮居然二话不说就同意,甚至怀疑郭淮是不是还在等什么战机,等待他们渡江的时候突然袭击。
这种事郭淮做得出来。
但现在吧……
“季重,咱们相识多年,你既然决心要走,我为故人,当然不能拼命阻拦你。
走吧,不必管我,之后的事情我自然给丞相解释,丞相要罚我便罚,总不能看着你含恨做阶下之囚,如当年庞德一般。
该说的我已经说了,该劝的我也劝了,以后要是想要反正,再回来寻我便是。”
他拨转马头,对着身后的汉军将士们高声道:
“传我将令,全军后撤三十步,让开渡口!
众将向北迎接丞相,不许再与吴将军为难!”
此令一出,不仅吴质不敢相信,连他身后的汉军诸将都一片哗然。
这是……
这是什么情况啊?
郭淮和吴质的对话就像两个老友之间稍稍聊聊让谁先过路的问题。
没有争执,没有嘲讽,没有一些有的没的拉扯,郭淮这么为朋友考虑,真的就让出了一条路?
吴质有点不相信——说实在这跟他想象中的郭淮完全不一样。
郭淮以前就以狡诈著称,他怎么可能会什么条件都不顾,干脆放了吴质,然后等着回到诸葛亮面前被训斥?
那……
“快,快走。”吴质低声吩咐,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郭淮。
郭淮好整以暇,见吴质盯着自己,又苦笑道:
“季重,咱们各为其主,但以前的交情还是在的。
我是这种为了自己前程把事情做绝,坑害朋友的吗?”
吴质:……
好,好烦啊。
吴质最痛苦的就是不能上去狠狠输出侮辱郭淮,还得慢慢点头称是。
之后的历史上……会怎么描述这一切呢?
郭淮义释吴质?
想想史书上会这么写,吴质就浑身恶寒,更是吱嘎吱嘎把拳头捏紧,恨不得吃了郭淮。
不过,他也只敢想想了。
郭淮让开一条路,让魏军众人能上船,田豫赶紧指挥士卒把船驶过来,扶着伤员和病患先登船,这才走回来,冲吴质行了个礼。
“将军,赶紧登船吧!”
吴质笨拙地点了点头,让田续搀扶着自己,从马上跳下来,踩着没过脚踝的水,缓缓朝船走去。
结束了吗?
这就能回到襄阳……好像损失也不算特别大。
郭淮什么时候居然这么当人了,总不可能他在襄阳那边还能有什么埋伏吧?
魏军众将也极其胆怯,尤其是看到北边的追军越来越多凑在这里的时候更是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还好,郭淮真的是义气深重,居然还主动派人上前跟南下的汉军统帅说了什么,追兵居然齐刷刷的停下脚步,目送吴质离开。
特么的,这都可以?
吴质感觉自己的兵法开始崩溃了。
田豫也有点迷惑。
让吴质去求情本来就是死中求活的手段,郭淮就算同意,最多也就是放走吴质等少数人,大多数的魏军士兵是要留下,不然以后打虎不死,早晚还是难题。
可现在……
真的就全放走了?这么豪横的吗?
此刻天色越来越昏暗,郭淮的身影有点萧索。
吴质转头看了郭淮一眼,心中满是感伤。
当年东宫的好友天各一方,现在还成了仇人,虽然刀兵相向,可关键时刻郭淮还是放了自己一次,总算还稍微挂念一点当年的感情。
他也不该把人家郭淮想象的太坏,不如好好说句话,说不定以后还有再见之时。
想到这,吴质定了定神,又朝郭淮走了几步,见郭淮好像也有同样的想法。
这位老友从马上跳下来,也朝吴质走了几步,大声道:
“季重,山高路远,我就不送了。”
吴质鼻子一酸,点头道:
“伯济,你也多多保重。”
“一定!”郭淮朗声道,“季重,你之前在书信上说已经查到曹叡是袁氏之后,此事我们保守秘密,但估计已经藏不住了。
等你回去,曹叡一定要想办法迫害你,你才一定要多多保重,若是当真不成,一定要赶紧来蜀中,成都永远是你的家!”
吴质:……
啥?
你在说什么?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种话?
他身子一颤,隔着夜幕明显看到了郭淮嘴角的坏笑,顿时浑身发寒。
畜生……
我就说你没安好心,在这等着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