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资来的路上已经把郭淮的家谱反反复复骂了好多遍了。
他收到的刘慈送来的千里加急书信,书信上详细描述了之前郭淮与吴质的纠葛,请孙资早做打算。
郭淮义释老朋友吴质的故事本来就让人津津乐道,这两人还在战阵前聊的这么开心火热,泄露曹魏宗室不得不说的辛秘。
这种事情肯定会直接传开,瞒是不可能瞒得住的,到时候传回洛阳就不知道是什么版本了。
无奈之下,孙资也只能让刘慈暂时别汇报,由他来亲自向皇帝汇报。
谁让他和郭淮都是太原人……
以前郭淮得势的时候孙资还一直以同乡之情为荣,现在好了,同乡里面出了这种人,甩都甩不掉了,孙资必须赶紧在天子面前表明立场,哪怕这话说出口非常难受,他也必须得确保自己早发现、早汇报。
这是立场问题,可丝毫大意不得。
孙资吞吞吐吐地给曹叡汇报完,果然迎来了曹叡狂风暴雨般的愤怒。
这位年轻的天子气的连声咳嗽,之前就被毛皇后气的强行忍耐苦楚,这会儿更是气的直接破防,恨不得直接锤了面前的孙资。
还好孙资以前练过,赶紧一边搀扶,一边熟练的下跪请罪,老脸扭得非常难受。
郭淮啊郭淮。
特么的你是人吗?
这种狗屁话你也说得出口?
文皇帝在世的时候对你这么好,你就是这么回报文皇帝的在天之灵吗?
不得不说郭淮下手瞄准的方向还是非常精准的。
他知道最能让曹叡破防的是什么——说起他不是文皇帝的儿子估计只是第一步,之后不知道要编出什么更逆天的谣言。
曹叡下意识的想要辟谣,但怎么辟起呢?
总不能狠狠驳斥这种谣言不实,然后一条一条地给人讲经吧?
那本来还不知道这件事的人也得都知道了。
就像曹魏洛阳现在非常流行的某两个人的爱情故事一样,现在已经演化出了无数的版本,庙堂上哪怕跟二人不熟的人也能知道是大家的二创,但架不住贩夫走卒都相信这个,不少大户人家的闺房里也很流行这样的故事,间接推动了造纸术的发展和文学流派的演变,让好多人看得多了,都觉得自己要是说假都有点不知道行情。
现在好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怪不得吴质求情郭淮就会放了他,现在吴质带着一群听到八卦的人跑到江南,但战斗没有结束,日后还得用他们,那这个消息肯定会大肆流传,那曹叡以后的事情就非常不好说了。
狂怒之下,曹叡立刻下令杀了郭淮的弟弟和其他的亲族,并立刻让黄庸率军去主持大局。
现在,他最能依赖的人也只剩下黄庸了。
“如果之前是德和领军,势必不会让朕遭受这般侮辱。”曹叡恨恨地道。
孙资等曹叡一口气说完,这才耐心地劝道:
“陛下,此事最好还是要先跟德和商议一下。
咱们之前让司马仲达准备出兵,此事不是已经跟陈长文商议妥当了吗?
若是……若是司马仲达和德和一起出兵,也得先说好才行。”
“嗯……”曹叡总算是从暴怒中回过神来。
现在就算把郭淮骂死也没有用了,反而可能曹叡越是上头,郭淮就越是开心,他抛下家里的两个弟弟全心全意为蜀国做事的时候应该就盼着曹叡一刀砍了他俩,现在曹叡要想的应该是如何凝聚意志,先把诸葛亮打跑。
之后朝中的事情再慢慢处置。
不过……
司马懿和黄庸这两个人确实是凑不到一起去啊。
孙资继续说道:
“德和心胸似海,不顾嫌隙举荐司马仲达。
可司马仲达未必有这样的心胸,要是二人一齐向前,未必是好事,可能要重蹈东吴诸将相争的覆辙。
此事还是得从长计议,容臣先与德和说道一番。”
曹叡重重地点了点头,叹道:
“那就……全托给孙令公了。”
“陛下言重!”孙资赶紧再次行礼,下意识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吴质的消息是刘慈告诉他的,告诉他之前刘慈肯定已经跟黄庸说了,甚至是在黄庸同意的情况下才把事情给自己说的这么详细。
孙资知道黄庸这是在给自己传信,也是暗示孙资该发挥点作用,起码得把事情运转到黄庸控制的范围中。
看上去黄庸这小儿最近风轻云淡的享受生活,但孙资能感觉到,从年初开始,黄庸利用结婚为名义一直超然世外,看上去抛弃了自己强大的权力,处于半退休的状态。
黄庸并没有将手伸到禁军中,领一份侍中的工资安宁的享受着生活,甚至最近一直往太学那边跑。
但几乎所有的大事还是有他的参与和构建,他依旧是天子在危难时候能想到的第一人,而且吧……
孙资也怀疑这其中是不是有黄庸的大量操盘。
因为他也知道,之前打诸葛亮这种顺风仗虽然功劳极大,但是彰显不出本事。
黄庸之前打江陵已经是一次巨大的顺风仗,这次如果能在这种时候挽救危难,那就是真正的大魏擎天柱石了。
孙资理智上很想让黄庸前去。
因为他儿子孙密还在荆南前线。
大魏高层在去年江陵的大胜让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气氛中,而孙资等少数人才能意识到,这一切的狂欢气氛的缔造者就是目前新婚燕尔不思进取的黄庸。
他设计了重重陷阱,不知道现在大魏有没有还按照他的思路在前进了。
孙资匆匆告别,曹叡脚步沉重地往回走,周围的内侍赶紧迎上来搀扶他,被他厌恶地推开在一边。
刚才他跟孙资二人密谈,声音压得很低,肯定没有人听到,但他刚才惊恐之中险些跌倒,这模样一会儿并不美观。
于是,曹叡虎着脸看着几个内侍,沉声道:
“今天的事情,谁也不许说出去。
若是让别人知道了,定斩不饶,明白了吗?”
内侍们赶紧纷纷称唯,目送曹叡离开。
大家都知道这位年轻的天子不喜欢宦官,也只能伏地在一边服侍,等他走远。
而不久之后,又有一个贵人缓步走过来,冲那几个内侍招了招手。
“你们几个,刚才天子怎么了?”
“这……”众多内侍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毛皇后不开心地叉腰怒喝道:
“问你们话呢,莫非都哑巴了?”
内侍们面面相觑,终于惊恐地道:
“皇后,陛下严令不得奴婢们说出去,还请皇后体谅!”
毛皇后哼了一声,泱泱不快地道:
“好啊,都挺好的,你们这些当奴婢对皇帝忠心的很,却全不把我这皇后放在眼中。
好啊,等我之后定要狠狠处置你们,你们等着便是了。”
能陪伴在帝后身后的内侍肯定也不是一般的内侍,算是内侍中的佼佼者,他们也生怕当真惹怒了皇后,之后他们两口子和好,之后弄死他们这些当奴婢的就像弄死一条狗。
无奈之下,众多内侍也只能赶紧说道:
“那,有劳皇后万万保守秘密,决不能随意说给陛下。”
毛皇后哼了一声,这才眉开眼笑,柔声道:
“那自然的,陛下素来对你们不好,可本宫自问平素对你们还好。
以后陛下身边要是有什么事情,你们不能说给外人,却一定要说给本宫知晓。
本宫知道了,一定对你们重有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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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资离开皇宫,直奔黄庸家,在半路听闻黄庸今天又去太学教授那些鲜卑人读书,脸上又满是苦笑。
把鲜卑搞来是陈群等人的主意。
大量鲜卑不断迁移到河北,这个政策……嗯,现在黄庸也不是很支持,但他对鲜卑来太学求学的事情居然非常支持,这些日子还以太学大师兄的身份多次抵达太学亲自给这些鲜卑人授业,搞得孙资一愣一愣的。
黄庸不是这种人吧?
闲的没事教这些鲜卑人读书他是哪根筋不对了?
作为一个并州人,孙资觉得自己在鲜卑人的问题上比黄庸的发言权还是稍微多这么多一点点。
他一路上稍稍思考了一下见到黄庸之后该说什么,这才昂首挺胸,让人赶紧驱车往太学赶去。
随着曹魏各大战争的到来,曹魏的太学也热闹起来。
各地躲兵役的寒门子弟齐聚一堂,高堂隆也终于扬眉吐气,制定了考核——学习不好的就要被送去服役重新当兵,逼迫他们认真研读学问。
这种事情说起来有点抽象,可在九品中正的大洪流滚滚之下,这确实是这些寒门子弟少有接触高端学问的渠道。
高堂隆很认真耐心,希望能给这些来自各地的寒门子弟传授一些干货,不管他们是抱着什么目的。
而那些鲜卑人?
官话都不会说几句的人,高堂隆根本懒得教,也不指望这些人真能理解圣人的微言大义,既然黄庸喜欢把他们聚在一起读书,那高堂隆就索性将他们一起全都交给黄庸。
孙资问清楚了黄庸的所在,等不及通报,就快步朝黄庸的方位走去。
太学现在划分了一处僻静整洁的房舍给这些鲜卑人读书,居住条件也比其他太学生好了很多,尽显大国太学的胸怀,孙资心中腹诽着,却还是信步进门,这才一门,就听见了黄庸扯着嗓子叫骂。
“你这是怎么学的?我就没见过你们这种人!”
孙资听见黄庸的叫骂,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好家伙,我还以为黄庸是挺乐在其中的,原来这不是也教的上头了?
也是,正常人也不会想出教鲜卑人读书这样逆天的事情,圣人有教无类,三千门徒也才教明白了七十二个。
能把黄庸都教的破防了,这些鲜卑人确实是有点……
孙资还想找点言语来安慰一下黄庸,却听见黄庸声嘶力竭地继续高喊道:
“我就没有见过你们思路清奇卓越还刻苦钻研、积极上进的鲜卑人!”
孙资:……
他惊讶地伸着头望过去,只见黄庸坐在主座,周围的一群鲜卑莽汉都围着他,当先的一个头戴步摇冠,一副憨儍的模样,被黄庸这一喝,先是一缩脖子,随即才反应过来黄庸是在夸自己,尴尬地摸了摸脑门。
“师兄,我们这……也……只是学了个皮毛,师兄谬赞了。
再说了,之前我们背诵王子的经书,也有不少错误……
“你看看,圣人不是说过‘礼之用,和为贵’,说的就是礼仪是用来制造和谐,减少争吵的。
你们以前都是厮杀汉,现在又好又和谐,说明经过这一阵子的学习,你们已经悟了。”
一群鲜卑人听得满头雾水,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黄庸又伸手拍了拍身边那个戴着步摇冠的男人,喝道:
“再说了,你们背诵十段对了六段,这就已经到了及格水平了,还追求这么高你们这是卷谁呢?
来,师弟,你把今天学的给大家背诵一番。”
那个人壮着胆子背诵道:
“稷、契之兴,自以积德累功於民事,不以大迹与燕卵也。且不夫而育,乃载籍之所以为妖,宗周之所丧灭……”
“你看!你这背的跟中原人有啥区别啊?
王子这是作书来反驳之前郑玄所注,其他人都不能理解,而你们一上来就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这还了得?
行了行了,今天就学到这了,不能再学了啊。”
周围的众多鲜卑人赶紧纷纷说道:
“不行啊师兄,慕容师兄已经懂了,可我们还是不懂王子的微言大义,就让我们再学一会儿吧!”
黄庸怒道:
“你们……哎,连师兄的话都不听了,算了你们爱学学去吧,非得卷的这么厉害人人做博士吗?真是气煞我也!
最多再学一个时辰,劳逸结合,不能再卷了!”
说着,他猛地起身,气呼呼地冲出去,周围的鲜卑人本来非常没有信心,可被黄庸这一说,这才感觉原来自己原来是学习经义的天才,一个个又惊又喜,屋中立刻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
黄庸转身之后嘴角已经快咧到后脑勺了,心道不管什么年代育婴的手段都差不多。
这些年还年轻,还不知道命运的馈赠都已经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以后……
他美滋滋地走到门口,却发现孙资居然已经等在那里,还一脸苦涩地看着他,黄庸赶紧收敛笑容,挺胸抬头地道:
“孙令公来视察工作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孙资尴尬地笑了笑,探身向前,低声道:
“德和,咱们这养望没有这么养的,差不多得了。
现在大魏的国事凋零,天子请你主持大局,此事非你不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