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刘晔也算是曹叡身边少数值得托付信任的重臣了。
尽管刘晔已经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热忱,但他智计百出,很有见识,在曹叡登基之后立刻倒向了曹叡,帮曹叡完成了不少重要谋划,深得曹叡欣赏,可谓是曹叡身边的重要参谋。
尤其是他举荐杨阜之后已经成为了凉州派的重要靠山,而凉州派则掌握了一个重要的奸细,这个人已经攀到了蜀军中的重要位置,以后跟蜀军交战,这个人能发挥巨大的作用。
真的要让刘晔背上这口大黑锅吗?
孙资的心怦怦直跳,下意识地就想要拒绝。
但他又下意识地想到,之前他就有一点预判——被黄庸盯上的人只能算倒霉。
除非立刻改过来跟他合作,不然基本都是极其凄惨的下场。
赶紧给刘晔提个醒,让他跟黄庸认个错吗?
呃,好像来不及了。
如果刘晔认错,但背锅的人又不好找了。
总不能真把这场大战的黑锅拿出来让夏侯楙、吴质兄弟俩平分吧,这会儿动摇大魏的根基的。
再往深一步想,孙资更觉得畏惧。
洛阳纵火案、王朗遇害案。
这两个无头案已经积压了许久,绝不能随便找个阿猫阿狗就交差。
尤其是王朗案,大魏太师居然被人刺杀,还留下了一个“刘”字,牵扯的事情肯定大的离谱。
之前陈群曾经试图想办法将这个案子解释为蜀国派来的刺客,可黄庸表示如果刺客是蜀国人,好兄弟王太师弥留之际应该会写一个“蜀”或者“汉”,起码这两个字起笔的时候都比“劉”好写,他费劲写了劉就说明凶手一定是刘姓之人。
现在好了,黄庸终于结案了,而且一次将两个案子合并成一案,想要直接将案子扣在刘晔的头上!
这让孙资有点汗流浃背了。
“这,这能服众吗?”
“当然。”黄庸微笑道,“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只要我们做好解释,在细节上下点功夫,一定能将此案办成经得起历史检验的铁案。”
说到这,黄庸干咳一声,正色道:
“我之前已经接到消息,说刘晔此战阳奉阴违,多次阻止楙哥,不是,阻止夏侯子林将军在前线厮杀。
征蜀将军和荆州刺史回报,说之前子林将军在前线大胜一阵,其他人都欢欣鼓舞,只有刘晔面露难色,给朝廷写贺表的时候推三阻四,此可疑之一。
之后子林将军要趁机进军,又是刘晔推三阻四,说诸葛亮要夜袭,令军士日夜待命消磨锐气,让诸葛亮能顺利逃出新野,此可疑之二。
发现诸葛亮宵遁,子林将军挥军猛追,刘晔推三阻四,还说要找寻什么地道,贻误战机,让诸葛亮能顺利逃走,此可疑之三。
刘晔的所作所为在当时就引起了子林将军的怀疑,子林将军不忍在这种时刻与刘晔为难,径自追赶,刘晔又不肯出谋划策,只有戴子高将军陪伴子林将军身边,最后遭到惨败。
诸葛亮本来已经被子林将军打的损兵折将,这意外获胜之后气焰更加嚣张,居然顺势南下再战吴季重,吴季重一腔热血,这才中了郭淮的诡计。
这些事情纠缠在一起,嗯,反正我觉得刘子扬可疑,当然了,这最终还是要看孙令公的怎么跟天子说,薛使君和戴征蜀的意见我也只是听说。
外人都说我黄某手握校事,可咱们是自己人,孙公知道我跟刘义仁的关系其实不咋地,孙令公才是刘义仁的直属领导,从组织机构框架上应该是这样,对吧?”
孙资额上的汗珠滚滚,牙齿已经在不断的上下磕碰。
看着黄庸狡黠的目光中毫不掩饰的狠辣,孙资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腿肚子有点抽筋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之前王沈的事情孙资摆了黄庸一道,尽管之后孙资反复解释,可明显在黄庸面前混不过去。
黄庸外宽内忌,表面差不多得了,实则你折腾他,他就得让你感觉到痛苦和绝望。
还好孙密跟黄庸的关系相当不错,黄庸不至于用对付董昭的手段对付孙资,但秉承你做初一我做十五的原则,这种事情他肯定得把孙资给架上去。
你看,我已经找到了合适的背锅人选,还找到了如山的铁证。
黄庸“听说”前线的荆州刺史和征蜀将军都敢怒不敢言,严重影响了之后与蜀军作战的信心,所以“建议”孙资为国锄奸。
只要你孙令公将事情交上去,很多人都会谢谢你的。
宗室会谢谢你,三公也会谢谢你,甚至天子也会觉得你会办事。
至于刘晔个人的感受嘛……
哎,刘晔这个人这么坏,跟这种邪魔外道讲什么江湖道义?
他是侍中,要是觉得不对为什么不直接把夏侯楙拿下扭送戴陵处理?
为什么不强行接管大军等待杨暨汇合?
这种人肯定有问题,不让他背锅找谁背锅呢?
见孙密还在犹豫,黄庸又笑道:
“当然了,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个意见,虽然是我个人提出的,但是我不同意我的这个意见,孙令公应该还有个人的见解,就算不听我的,咱们一样还能好好共事。
毕竟孝严是我的好兄弟,现在他在武陵,估计很快蜀军就要打过来了,我也正好给他一桩大富贵……”
“同意同意!”孙资赶紧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迫不及待地道,“我之前不知道这件事中原来有这么多的事情,还得是德和一说我也醒悟过来,刘子扬居然做了这种事情,那我身为中书令,一定不能置之不理,还是一定要严查到底,以正视听。”
孙资别的可以犹豫,但涉及到儿子的事情他可是一点不能犹豫了。
黄庸说的也是,诸葛亮跑到南阳来,估计是为了策应蜀军攻打荆南。
万一黄庸说的大富贵不是在大魏,而是在蜀汉,孙资真是哭都没有地方哭。
起码现在能把问题甩给刘晔,总比等着黄庸把问题甩给自己好。
思考一瞬,孙资立刻拿出了经典太原解决法——反正这些事情就是三公弄出来的,我只要把事情原原本本的甩给三公,他们自然会想办法。
子扬啊子扬,要是天子想要保你你肯定能平安无恙。
要是天子不想保你……
那对不住了,只怕是谁也保不住你了。
在大魏,一个高层官员被下狱的原因的原因各种各样,但首先是有人想要弄你你才会有错,而不是你有错别人才会弄你。
这一瞬间,孙资已经下定了决心,对他来说刘晔已经是一个无足重轻的人,现在该讨论的就是出兵的细节了——孙资这个中书令是做秘书郎出身,一个优秀的秘书在给皇帝交代的时候肯定要尽量清晰一点。
皇帝的需求是让黄庸和司马懿一起出兵,那两个人该怎么协调、怎么配合、需要带什么副将、得到什么朝廷额外的条件、需要前线、地方上怎么配合都要先问个清楚,不然被皇帝一问他说不知道那不就尴尬了。
黄庸对孙资的周全也很满意,微笑道:
“这个很简单,黄某不懂兵法,跟司马将军一起出兵肯定完全听司马将军调遣,司马将军为主将,我持节坐镇宛城即可。
至于带什么人,我自带我的参军贾公闾、荀奉倩即可,呃,可能奉倩不愿意跟我出门,我让他留守,然后自己选拔一些有识之士吧。”
“为何奉倩不愿出门?”孙资好奇地道,“奉倩要是不愿意去,不如以中书令他出征便是。”
“哎,这倒不是。”黄庸笑着道,“奉倩新婚燕尔,舍不得夫人,不愿出门就不出门,都是年轻人,当然得理解,倒是贾梁道刚刚去世,公闾戴孝出征,倒是一桩佳话。”
孙资:……
特么的早就听说荀粲有病,没想到病的这么厉害,偏偏黄庸还惯着他。
他勉强笑了笑,叹道:
“行,都听德和的,希望德和能速速平定局面,驱逐诸葛亮,还大魏清平。”
黄庸笑呵呵地道:
“那是当然的,黄某在大魏深受天子与诸君关照,当然得好好工作。
而且吧……”
他把脸贴近孙资,沉声道:
“之前不是也说了嘛,司马将军与我一起远征荆州,河北那边不能没有人坐镇。
太尉腿脚不好,得提前早点上路,这件事,朝中应该没有人反对吧?”
之前华歆狠狠摆了陈群一道,让陈群有苦说不出,只能一直盼望着夏侯楙能在荆州那边有所斩获,这样不用司马懿支援了,华歆也没有理由去河北了。
可现在夏侯楙比之前想象的还要惨,朝廷已经准备按照之前的应急处置方案赴河北迅速召回司马懿,之后让华歆去河北主持大局。
现在黄庸和司马懿一起去荆州,华歆再去了河北,估计等事情了结的时候老华就一屁股坐在河北不走了。
要知道那可是三州之地,吴质摆不平的事情华歆未必就摆不平,让陈群一口气吐出这么大一块肥肉——还是他之前费了半天劲,甚至不惜迁移鲜卑、被吴质羞辱才得到的一块肉吐出去,陈群非得吐血不可。
可这就是交换。
黄庸的意思是让孙资去好好做做陈群的思想工作,让他顺坡下驴就得了。
举荐夏侯楙的事情是他推动的,他要是不愿意放弃河北,那咱们就得好好清算一下推荐夏侯楙的问题了。
正好夏侯玄最近在跟陈群斗法,黄庸一直没有拉偏架,陈群要是不答应,不行咱们就再讨论一下王朗遇刺案的历史遗留问题呗。
孙资叹息一声,心道黄庸的胃口是真的大。
不过胃口大也是好事,这说明黄庸对大魏有所求,是真正会为大魏做事的。
想来天子听到德和出兵之前还不忘记要河北的利益,一定会安心太多,安静等待黄德和立下大功,这对他们是一桩大好事。
那对谁是坏事呢?
咳,管他呢。
孙资匆匆来离去,另一边,那个头戴步摇冠的鲜卑大汉已经兴冲冲地跑了出来,正是慕容跋。
“师兄师兄,我背过了,我背过了!”
慕容跋红光满面,跟大马猴一样蹦蹦跳跳,满脸络腮胡子被那张大嘴分口,露出一口大黄牙,熏得黄庸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皱紧眉头。
“不是,谁让你背的这么快的?”
“呃……”
“我就没见过你们这么天资聪颖勤奋好学的鲜卑人!”黄庸义正辞严地道,“你还是鲜卑人吗?你祖上不会是汉地的圣人吧,我滴天那,可不得了了,你这再背两天,我兄弟王子都成《圣证论》学习榜的榜二了,可不得了,我这个大师兄以后让给你做算了!”
慕容跋被黄庸夸得红光满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
“咱这,咱这就是背过,却不理解王子的微言大义……”
“哎呀,你才背了几天就懂了?王子学了三十几年了也就这两年才顿悟,你学了三个月就顿悟了,再学三个月不得起飞了,不得开徒授馆了?
以后说起大儒来谁还知道金日磾,不得知道你们慕容家家学渊博,以后你儿子孙子不得靠着这学问吃一辈子啊!”
黄庸每天夸慕容跋半个时辰,夸得慕容跋这几天深深陶醉其中,感觉大魏不愧是黄庸描述的那种灯塔之国,人人友善、人人向学,他们在草原上确实都是一群蛮夷,白混了这么多年,来中原这才三个月就领会了草原上一辈子都不能领会的事情。
“行了行了。”黄庸看着慕容跋开心地流口水的模样,强忍着笑道,“你也学的差不多了,以后赶紧回去吧!”
“啊?”慕容跋吃了一惊,“哪,哪里去?”
刚才还言笑晏晏的黄庸立刻板起脸道:
“你才学了几天就这么喜欢卖弄,其他的鲜卑人见了你有这般学问,必要来求你教授,你教不教都不好,这么喜欢卖弄不是惹火上身吗?”
慕容跋刚才还满心欢喜,这会儿顿时如坠冰窟,赶紧俯身下拜道:
“师兄,师兄我错了,别撵我走,我以后再也不卖弄了。”
黄庸叹道:
“咱们是一起求学而已,你的学问已经远远在我之上,对《圣证论》的研究,当世除了王子,只怕没有几个人比你强。
且去吧,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以后出了事别把我供出来就可以了。”
“不行啊!”慕容跋刚才还高高兴兴的,没想到黄庸真要把自己撵走,赶紧下拜不住地哀求。
他是根本不想回去。
鲜卑那群人有什么好的,一群蛮子而已,跟他们在一起能有什么进步?
黄庸见火候也差不多了,冷笑道:
“算了,你要是不想回鲜卑,倒是有个去处——太尉华子鱼马上要去经略河北,他可是当世大儒,那边的情况复杂,只怕多有不服、不从之人,尤其是鲜卑内迁,这很多人需要怀柔,也需要经营。
华太尉年纪大了,已经处置不了这么多的事情,这样吧,你保他去河北待几年,也在华太尉身边勤修学问,我修书一封,让他好好指点你一番,切要改掉这般习气,你……愿意吗?”
慕容跋鼻子一酸,赶紧下拜,恭敬地道:
“愚弟愿意!愿意!这一路便是刀山火海,我也一定要护卫华太尉周全!多谢师兄提携!多谢师兄提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