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耐。
劝别人忍耐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只要上下嘴唇一拍就能做到。
但是真正遭逢大事的时候自己忍耐地住则是一件非常艰苦、非常消耗心神的大事。
司马懿坐拥数万大军,如果被诸葛亮吓走,是一件极其丢人的事情。
要是事后证明那个诸葛亮是假的,那更是丢人到了老家,可能要被念叨一辈子。
但刚才司马懿已经迅速完成了筹谋演算,认为现在已经不是拼死一战的时刻。
姜维投入战场之后的表现比司马懿预想的还要厉害。
这个年轻人宛如银色的闪电经天,疲惫、惶恐的魏军打的极其混乱,伤亡极大,再过一会儿,天完全黑了,黑暗中可能很多人分不清东西南北,会更惊悚、更混乱。
一个猛将最喜欢的就是混乱的敌人。
当年张辽在合肥趁着凌晨的黑暗攻入孙权的大营,孙权的精兵数万又如何,还不是被张辽追着乱杀。
现在姜维勇猛无双,身后还有王平不断袭扰,这树林之间的进攻可不是随便就能应付。
如果出了什么闪失,后果不堪设想,哪怕司马懿本人都有风险。
毕竟,真的诸葛亮估计还在樊城,只在战场上留下了一个分身,而司马懿的本体可是恰好就在此处。
之前很多统帅都是败在担心丢面子上。
司马懿刚才的那一瞬间,也非常理解张郃、夏侯楙看见诸葛亮的心情。
谁不想将这位蜀国丞相直接拿下?
甚至曹魏的朝廷的最高层在之前诸葛亮到来的时候也动了贪念,不然按照最初最初黄庸的设想,以大军压迫将诸葛亮赶走,这好像偏偏是最好的方法。
司马懿已经贪过一次,在杨暨要求出兵的时候他要是以骠骑将军的身份坚决拒绝并严格让杨暨不能动弹,也不会有这次的事情。
跟诸葛亮一样,司马懿也擅长总结。
等下次……
要是下次还有机会,诸葛亮啊诸葛亮,咱们再斗一次吧。
“撤军……这本就不是咱们应该打的仗,救出杨休先,咱们已经可以走了。”司马懿果断地说着,下意识地撇了撇嘴,“黄德和高明,此番若是听从黄德和的用兵之法,也不至于落到这般地步。
只恨这小儿总是装作糊涂,不肯好生谋划。”
“这……”
司马懿手下众人都露出了极其不甘的神色。
可看着勇猛的姜维,他们最终还是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
只是此刻,姜维奋力突击,魏军还有不少人正在拼死格斗,在姜维的突击下,魏军的军阵已经摇摇欲坠,亲卫看了一眼,痛苦地道:
“将军,前面的那些……兄弟怎么办?”
司马懿平静地目视前方,神色淡漠。
“走不了就别走了,蜀军对俘虏还算不错,打仗……总得死人的。”
司马懿也是完全没有办法了。
打仗可不是你说不想打就不想打的。
想要撤军,那就一定要有人殿后。
有人殿后,就一定会有伤亡。
这是在所难免的。
甚至,司马懿还故意不想告诉这些人……他们多抵抗一阵子,自己手下的中军就能多逃出几个。
命令就是命令,他匆匆下达命令之后,魏军的中军开始突围——不是向后去歼灭黑夜密林中的无当飞军,而是径自蹚开一条路,重新向新野的方向疾奔。
中军有大旗,是司马懿军中号令的所在。
暮色中还能勉强看到大旗的方向,刚才还在拼命厮杀的魏军士兵看见军旗向后,各个全身冰凉,不用传令兵挨个嘶吼,众人也立刻接到了旗语发出的撤退命令。
司马懿要这样做,也是因为天黑撤退的时候看不见信号会更加危险,他们现在必须立刻、马上、赶紧逃出去,赶紧逃出去!
黑暗是刻在人类灵魂深处的恐惧,随着暮色渐渐阴沉,追杀的汉军在姜维的调遣下越战越勇,司马懿甚至能听见这个银枪白马的年轻人用毫不避讳的声音大声喝道:
“分三百人向东,先绕到他们最前方!”
“五百儿郎随我紧追,专杀披甲之人,其余人降者不杀!”
“魏军的儿郎,姜维曾经也是魏军,如今还不是奉大汉天子诏令指挥三军!
速速归正,随我一起匡扶汉室,莫要再跟随司马懿回去受惩戒了!”
说实在,姜维有点郁闷。
之前汉军每次诱敌,只要给出足够的条件,魏军的统帅就会因为种种纷扰舍弃不了被自动卷过来。
诸葛丞相就像一个蕴含了无数宝藏的大漩涡,魏军越是想要靠近,越是难以挣脱,片刻遭到毁灭打击。
在诸葛亮的最初设计中,姜维的挑衅之后,魏军的统帅应该会全军出击,冲着化妆成诸葛亮的士兵袭来,以求取下诸葛亮的首级。
可万万没想到来的居然是司马懿,而且司马懿在姜维的挑衅之下毫不动摇,说跑就跑,一点没有回头的意思,这让姜维精心布置的圈套差了点意思。
他苦等一天,昨天战友与强敌搏杀。
战场的惨叫声连绵不绝,他能捂住耳朵不听,一个个袍泽倒下的场面,他可以选择不看。
但战场上弥漫着的血腥味,他不能不闻。
一日的等待对这样年轻的猛将是难言的煎熬,偏偏高翔率军冲锋之后,姜维还必须打起精神收容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
看着战友们奋力厮杀,而他们却在看戏,战友们不断哭着请战,希望姜维能赶紧出兵,帮高翔、王平等人一把。
但是之前姜维就接到了严令——必须以司马懿鸣金收兵为出兵的指令。
如果司马懿不鸣金,哪怕哪怕己方遭受巨大的打击,也绝不能随意出兵浪费好不容易操练起来的兵马。
一整天,他一直把一口气提在嗓子眼里,生怕下一瞬就是毁天灭地的打击,生怕再眨眨眼,战友们可能顶不住魏军的猛烈冲击最后饮恨。
当司马懿终于鸣金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只有姜维斗志如喷发的火山,誓要将敌人踏平,还战友们的命来。
只是没想到敌人司马懿斗了一整日居然也还有预备队隐藏。
而且诸葛亮精心安排的诱敌之计,司马懿居然一下就看破,完全没有跟诸葛亮决战的意思,甚至片刻之后选择调头就跑。
姜维满腔怒火,恨不得一口气吃掉敌人,他不断催马向前,大声呼喊着根本不着调的命令,试图给魏军制造混乱。
可司马懿逃跑走的那条林地通路上此刻挤满了魏军、汉军,大量的军士晕头转向,黑暗和厮杀带来的恐惧不断地蔓延,就算有人喊号子,在上万人不断地哭嚎中也根本听不清楚。
崩溃的魏军知道主帅逃走,他们趁着最后一点光亮,奋力调头向北,众人堆积在一起,反而严重影响了姜维追击的速度,姜维又气又急,看着道路上塞满的人,他扯着嗓子厉声大喝道:
“都让开!都让开!不然把你们都杀了!”
当然,这也只是说说而已,因为被裹挟在包围中的还有王平等汉军,巨大的人流引起了踩踏,众人跌跌撞撞碰在一起,司马懿手下的中军倒是纷纷卸甲,硬是冲开一条路,姜维看着满地的尸体和渐行渐远的魏军大旗,委屈地手足无措,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停下!停下!司马懿!无胆鼠辈!给我停下!快来与我大战三百回合!”
“让我刺你一矛!就一下,就一下!”
他推开一个哭喊着“将军饶命”的老兵,又撞开一个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年轻士卒。
他的手按在那些同样湿黏的、带着汗臭与土腥味的身体上掠过,全然顾不得身边会不会有刺客突然给他一刀,他想要冲过去,可他每推开一个人,就有更多的人从旁边挤过来,堵住那转瞬即逝的缝隙。
徒劳。
一切都是徒劳的。
天越来越黑,司马懿的背影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姜维推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片混乱哀嚎的人群中,呆呆地抬起头,这才看到月亮已经悄悄爬了出来,依旧如往日一般挂在天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从他心底最深的地方弥漫上来。
就差那么一点点……
就差一点啊!
不仅让司马懿跑了,甚至没有斩杀魏将,没有尽戮司马懿的中军精锐。
丞相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自己,战友们拼死奋战,可他最终却劳而无功。
他缓缓地蹲下身,委屈地鼻酸,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那种明明尽了全力,明明只要再伸伸手就能碰到,却最终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的巨大落差。
虽然没有出声,却总觉得四面八方都凝固在一起,凝固在他的肺里。
姜维啊姜维,你真是没用啊!
一只宽厚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了他的后背上,姜维吓了一跳,赶紧起身,却看见了王平那张熟悉的脸。
“我军大胜,为何哭泣,竟在此处徘徊,周遭如此模样,你是大将,不呼唤兵马,不收敛降兵,为何要在此处哭泣,万一有人一刀斩下,你又如何,快快起身!”
说着,王平猛地用力,拔萝卜一样把姜维从地上拔起来,随即他又冲姜维笑了笑,满脸热忱之色,再轻轻锤了一拳姜维的胸口。
“做得好啊,你刚才拼命厮杀,如此好武艺,真……真如当年的赵子龙将军一般。
伯约,莫要忧劳,咱们这次错过了,总还有再战之时,司马懿跑了便是,咱们下次再捉他。”
姜维投降大汉之后作战都太顺利,屡屡给魏军造成巨大的损伤,之前设计的种种计策也一概应验,连夏侯楙都俘虏了,刘晔都跑来投降了。
可偏偏这个司马懿居然跑了……
此人确实是有点厉害,日后还是要格外的小心谨慎才是。
“只要活着,这路就还长。”王平的声音里带着沧桑,“这次没追上,还有下次,这天下很大,大仗还有得打,咱们不能把力气都花在哭上,要是丞相知道你打完仗居然站在……蹲在人群中哭,这才要狠狠训斥你。”
王平擦了擦脸上的血水,借着月色,姜维这才看出王平全身伤痕累累,甲片已经被砍得破烂不堪,缝隙中还插着很多的箭矢。
他严肃地盯着姜维道:
“伯约,赶紧撤吧,回去的路上,还得靠你调遣。”
姜维一个激灵,这才想到他们这次是把敌人的先锋调出来歼灭。
这种战法非常讲究来去运动,不光是来的时候要快,一旦给敌人造成损伤之后,也要赶紧撤退。
不然敌人反应过来了,迅速包围过来,那源源不断的生力军到,还不是找死。
姜维赶紧抹了抹眼泪,见高翔和黄崇也走过来,惭愧地道:
“二位,赶紧收拢兵马,咱们快回去了。”
高翔已经脱力,虚弱地点了点头,看着姜维的模样,知道他在为什么钻牛角尖,呵呵大笑道:
“伯约,你知道咱们这一战,斩俘几何?”
“不,不知……”姜维极其惭愧,红着脸道。
黄崇忍耐不住,略带兴奋地说着:
“伯约兄,这一战我军斩俘三千,多为甲士,收缴弓弩、良马众多,之前杨休先的追兵被咱们打的全军覆没,这是……大胜啊。”
三千人看上去的不多,但问题是这次来追击的是杨暨率领的禁军主力,来救援时司马懿投入的也是自己的精锐悍将。
这一战大军厮杀一日,居然斩俘三千,尽管汉军也付出了一千人的损伤,但对于作战来说,这个代价是完全能承受的。
姜维心中一热,也赶紧点了点头:
“快,收拢兵马,带着伤兵,咱们速速向樊城去!”
“嗯。”黄崇点了点头,这才感觉到自己带伤厮杀一天,浑身疼地厉害。
他朝北看去,目光透过夜色,这才感觉到眼眶中居然不断淌出温热的泪水。
大哥啊……
这次诱敌居然见到了黄庸,是黄崇的意外之喜。
可之后黄庸居然是这副模样,却是黄崇难言的感伤。
等着吧,大哥。
下次见了,咱们再斗个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