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三日之后，黄庸按照约定率军向樊城挺进。
这座曾经贯通南北、商旅不绝的繁华都会，此刻只剩下一个寂静而残破的空壳。
城门敞开，城池静悄悄，好像连城中的草木都疯长了几寸，轻轻招摇。
“走了吗？”
“不能大意啊……”
汉军之前的埋伏给魏军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哪怕现在樊城已经空无一人，可魏军还是不敢大意，生怕在城中有什么密道，里面的藏着的大量汉军会一起冲出来给他们一个惊喜。
征蜀将军戴陵麾下最经验的校尉被派遣当先入城，正带领着一支百人小队提心吊胆地进入这座死城。
他们没有骑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没过脚踝的街道上，手中的环首刀紧紧攥着，每踏出一步，眼神都警惕地扫过街道两侧那些洞开的门户与坍塌的屋宇。
城内静得出奇，除了风吹过断壁残垣时发出的呜咽声和偶尔经过的老鸦惊飞的扑腾外几乎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声息。
校尉挥了挥手，他身后两名士卒不情愿地猫着腰，战战兢兢地窜入一旁的小巷，另一队人则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之前诸葛亮当做临时指挥部的县令府邸大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响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生怕里面会突然涌出一群汉军直接对他们发动攻击。
还好这样恐怖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没有人！”
“这里也没有人！”
“再仔细找找……啊，后面有个池塘，去里面找找！”
魏军搜索的相当认真，甚至连锅灶里面都没有放过，将全城搜了个底朝天。
一个时辰后，那个校尉面带极度疲惫与狂喜交织的神情飞快奔出城，早已等得心焦如焚的戴陵立刻飞快地迎上去，尽管已经猜到了，但戴陵颤抖着问道：
“如何？！”
“禀……禀将军！”校尉大喘着气，兴奋地道，“城空了！蜀军……跑得一干二净！弟兄们搜遍了全城，连一只耗子都没剩下！没有伏兵，没有陷阱，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终于给所有魏军将帅吃了一颗定心丸，大家几乎在同一时间一起长长的舒了口气，数千万一起吐气甚至差点掀起一阵冷风。
“胜了？”
“真的胜了啊！将军，咱们拿下樊城了！诸葛亮跑了，这次咱们真是立下天大的功劳了！”
戴陵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又伸手在自己脸上用力掐了掐。
感觉到剧痛之后，他甚至来不及部署后续事宜，便提着衣摆疯了似的去上马，冲已经缓缓挪到樊城城下的汉军大营狂奔过去。
“黄将军！黄将军！大喜啊！
诸葛亮跑了！樊城空了！我们赢了！”
戴陵扯着嗓子怪叫，甚至一把推开了想要上来询问的杨暨，直接冲到黄庸面前，贾充赶紧阻挡，也被戴陵一个铁山靠撞开，不等黄庸起身，他已经直接一个滑跪，谦恭地行礼，嚎啕大哭道：
“将军真乃神人也，诸葛亮，诸葛亮终于跑了，江北已经没有蜀军，没有蜀军了！”
也不能怪戴陵这样激动。
诸葛亮入寇南阳之战已经打了太久，曹魏上下承受的压力实在是太大。
一开始大家都觉得诸葛亮自己钻到死地，是轻易就能消灭的，甚至谁来领军都要争夺一下，不送礼都拿不到讨伐诸葛亮的机会。
可之后诸葛亮大败魏军，生擒夏侯楙、大败吴质，魏军上下哀鸿遍野，这么多人屯在江北谁也不敢猛进，大家保持了很长时间的口腔体操，一直在叙事上胜利，可真打起来了，又被诸葛亮在平原上埋伏击败。
这次大家终于承认蜀军的战斗力相当恐怖，诸葛亮用兵的手段更加厉害，哪怕魏军占据人数的优势，想要跟他斗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就算樊城残破，只怕也要不断猛攻才能取得胜利。
所谓士气这种东西，最经典的就是一鼓作气势如虎，拖得时间越长大家越难受。
戴陵之前带着士兵到来的时候大家都在找关系，希望不会出现在攻城的最前线跟汉军的守城精兵交手，戴陵平时收了很多礼，这会儿拿人家的手短，也不知道怎么搞，急的快哭出来了。
别人都可以往后退，但是戴陵不行——你猜他为什么是征蜀将军，征蜀将军必须要征蜀。
如果始终没法拿下诸葛亮，那最后总结的时候大家排排站，最后选来选去不得已肯定也得拿戴陵来背锅，起码戴陵的前程是要受到很大的影响。
黄庸抵达前线之后，戴陵一直把恐惧压在心中，将全副指望都压在黄庸身上。
尽管相信黄庸能创造奇迹，但诸葛亮已经呆了这么久，身为蜀汉丞相，凭什么他会因为黄庸的三言两语就放弃之前的重大安排——这种恐惧在杨暨偷偷告诉他黄庸已经准备好在战后背黑锅辞官的时候更是达到了顶峰。
就在昨天，戴陵还在梦中梦见诸葛亮非但不退，反而再次向北攻破了宛城。
曹叡大怒，三公更是联名要求追究前线众将作战不力的罪责。
而黄庸、司马懿、杨暨的身份都太硬，最后还是戴陵扛下了一切。
可现在，诸葛亮居然真的走了——你别管过程是什么，再损失也不会比夏侯楙投降的损失大。
你就说赢没赢，有没有击退诸葛亮的这次大规模入寇吧！
击退诸葛亮之前，征蜀将军是烫手的大火炉，击退诸葛亮之后是暖人心脾的小香炉，戴陵几乎可以看到自己衣锦还乡备受追捧的欢乐场面，尤其是……嗯，下次诸葛亮肯定还得来，还得来到时候再让戴陵去的时候戴陵就能想办法要点条件了。
哎，富贵险中求，这次是真的求到了。
黄庸还在跟贾充一起低头讨论一些琐事，见戴陵到来并没有太过激动惊讶，他咳嗽一声，有点疲惫地道:
“戴将军辛苦了——”
不是子高，而是戴将军，跟在戴陵身后进来的杨暨翻了个白眼，知道黄庸又要开始了，赶紧默默堵住耳朵。
黄庸给贾充使了个眼色，贾充谄笑着将一张写满字的素绢展开，微笑道：
“恭喜戴将军立下奇功，小的刚才与黄将军说起这一战戴将军勇冠三军，先登、夺旗、斩将，杀得蜀军抱头鼠窜，并且第一个率众攻入城中，实在是天下一等一的英杰。
有将军调遣，看来以后伐蜀无忧，真不愧是天子钦定的征蜀将军啊，有将军调遣，看来咱们奔赴江南、痛击蜀军的事情肯定没有任何问题了。”
戴陵也不是三岁孩子，当然知道这世上没有白吃的晚餐。
黄庸这次的战报写的格外霸道，先登击退诸葛亮、收复樊城这么大的功劳给他，他的功业将瞬间暴增，并且有机会取代本来就让天子不放心的吴质得到更大的晋升。
但是……
代价呢？
如果自己应下来了，将这么大的功劳扛在身上，那回去之后肯定要大大嘉奖，镇南将军估计是跑不了了，要全面处置荆州的战事。
这可不是随便安排的，按理说黄庸应该跟司马懿商量一下，将司马懿（或者黄庸自己）的功劳排在最前面，之后将这次取胜列为集体智慧，而不是戴陵一人的战功。
但要是这么写，戴陵明确确信自己一定能名留青史，只凭这一仗自己的功劳和地位就能跻身曹魏名将的行列。
就看他如何选择了。
杨暨见气氛有点沉默，一时还理解不了戴陵已经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单纯以为黄庸喜欢写战报的习惯又开始了，随口道：
“行了行了，我看差不多就行了。
德和、戴将军，咱们是不是该商量一下……”
戴陵一怔，随即立刻开口，打断了杨暨：
“黄将军这奏疏……就，就按黄将军写的，奏上去吧！”
“嗯？”杨暨见戴陵呼吸居然轻轻加速，一时有些错愕，又望向黄庸。
黄庸的脸上露出了极其满意的神色，平静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叹道：
“行，既然戴将军和杨领军都同意，那咱们就赶紧上奏吧，得先让司马将军知道这个好消息。
还有，今天赶紧进城，荆州之战还没打完，剩下的事情还得咱们一起好好商议才行啊。”
杨暨木然，依旧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变化，但他这次没有破坏气氛，而是毫不犹豫地署名。
就这样，曹魏反击诸葛亮东征的战役结束。
诸葛亮东征虽然取得了一定的战果，俘虏夏侯楙、击退司马懿，却在戴陵的勇敢作战下彻底失败，被迫退回汉中舔舐伤口。
曹魏先败后胜，一举粉碎了自诸葛亮北伐以来蜀国不可战胜的神话。
消息由水陆一齐传递，传到了新野司马懿手中，也传到了洛阳朝堂。
但此刻，黄庸等人顾不上了解朝堂天子、公卿的思想动态。
他们大开仪仗，准备好了所有的鼓吹，欢声笑语又庄严肃穆地挺进樊城，并由戴陵当先，左脚先跨入了樊城残破的大门之中。
拿下了！
胜利了！
这是辉煌的一刻，这是值得庆祝纪念的一刻。
这对戴陵只是一小步，对曹魏却是一次重大飞跃。
激动的戴陵从没有遇上这种时刻，脚踩在泥泞且带着血腥味的湿土地上时觉得有点腿软，他看着满眼的残垣断壁，心中踌躇满志，在黄庸的撺掇下，就站在刚入城的地方召集大家一起训示，要不是黄庸让他记得先谢天子，戴陵几乎要得意忘形犯下大错。
没办法。
他也快五十的人了。
人这一辈子图什么，不是为了这点东西谁愿意出来做官啊？
戴陵笑得很开心。
他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但他的嘴皮子一直没有停过，只是反复念叨着自己的种种奋斗，种种前程的美好，并号召大家继续努力，继续……
唯一没有听他叨唠的人只有杨暨。
进城之后，杨暨就一直在打量着樊城的满目疮痍。
他是第一次来樊城，但之前就听人多次说起这座汉水上的名城繁华无限，是一切向荆州、甚至益州走的货物要转运的必经之路，这里的人富贵、奢靡，不让许昌。
可现在，城中到处都是水洼，到处都是破败的墙壁和觅食的老鸦，甚至杨暨走过去的时候，几只老鸦还蹦蹦跳跳，浑然不怕，似乎还在期待杨暨这样虚弱的人什么时候倒下，它们好饱餐一顿。
“哎……”杨暨叹了口气。
“嗯哼？”黄庸把头扭过来，随便耸了耸肩。
“哎……”杨暨有点无奈地道，“德和，你说诸葛亮以后还会打过来吗？”
“会啊。”
“啊。”
“除非江陵那边能守住，断了诸葛亮从荆州北伐的念头，不然他不是肯定要打樊城？”
杨暨悠悠地叹了口气，又道：
“那要是……咱们能守住江陵呢？”
“咳，这话说的。”黄庸义正辞严地道，“当然要守住。”
“怎么守？”
“先上奏。”黄庸不顾杨暨的白眼，从容地道，“只要朝廷允许，咱们立刻渡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