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些人挺谦让啊。
确实是谦让的让人感觉到大魏朝堂上风清气正,不是小好而是一片大好了。
杨暨没喝多少,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在心中默默舒了口气,好像有点明白黄庸为啥这一路上不停地写战报,闲的没事就一个劲给朝廷报捷了。
消极避战固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黄庸确实是因地制宜,有点考虑大魏朝堂和朝廷的局势了。
这次出战,荆州的形势非常复杂。
荆州有刺史、有都督、有征南大将军、有荡寇将军,还有孟达这种双重国籍的人、甚至还有吴王。
大家来自不同的派系,互不统属,有历史遗留问题,也有之前搞赢学被迫留下的种种。
这些人在洛阳的庙堂上还不是最顶端的人物,但一旦下放到这荆州,处处都是能制造滔天巨浪,掌管一方生死的狠人。
之前孙吴是怎么丢掉江陵的?
还不是因为在长江这一条线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安排统帅,导致大家越来越不服、不满,轻则互相告状,重则互相攻伐。
你不提前把事情都弄好了,那多搞一寸都不是功劳,反倒是给自己惹麻烦了。
大魏就是这样,同样的事情可能上午还在学习经验,下午就要总结教训了。
所以黄庸这次到来的时候就特意小心谨慎,早请示、晚汇报,趁着自己这一路有巨大的利用价值时候不断上奏功劳。
之前曹魏在洛阳肯定处于相当煎熬的状态,前线的功劳不断奏报上来,满朝公卿当时所有的目标都是在取胜并平息夏侯楙的事端上,肯定要不断歌颂不断立功的黄庸,之后找黄庸的麻烦也只能尽量找荆州之战以外的事情,除非极其不要脸了,才会在这种事情上继续找黄庸的麻烦。
之后荆州众将难免有利益分布不均的时候,可黄庸这样全流程记录、全流程一一上奏,最后来一句已经说给天子了,实在不行大家也只能再凝聚一下意志,有什么事情先跟天子好好聊聊再说。
而且,荆州众人都知道自己的利益说实在跟黄庸的绑定很深。
黄庸虽然没有正式上表辞官,却已经宣布要承担这一战的责任,可现在江陵的事情还没有彻底摆平,诸葛亮只是暂时从樊城离开,上庸孟达那边态度大家都懂,这会儿要是不跟黄庸保持一致,黄庸真的开摆了,下次场面应付不过来,倒霉的还是他们。
所以直到现在,大家还是保持着相对客气,依旧不争不抢,守着自己的地盘等待黄庸的命令,并没有抢功劳的意思。
唯一不听使唤的也只有在之前吃了大亏,现在有点不知所措的吴质。
田续这次奉命而来,是想要帮吴质要点功劳,他也知道这样红口白牙的要不太妥帖,但吴质这么要求他也没办法,只能尴尬地长叹一声,苦笑道:
“黄将军可不能辞官啊,江陵那边,还得,还得靠将军呕心沥血才是。”
杨暨对江陵那边的情况一直非常关注,闻言赶紧问道:
“江陵那边如何了?”
田续沉默片刻,刹那间脸上表情极其尴尬,半张脸红的厉害,也只能顾左右缓缓地道:
“这个,这个江陵是楚国故都,历史悠久,周围汉夷杂居,形势颇为复杂。
今年这夏收以来,吴都督率领军民克服了很多的困难,在不少北地士卒水土不服的情况下完成了夏收,有力地保证了……”
一听这哥们答非所问,哪怕是杨暨都反应过来了。
怪不得黄庸和戴陵问都不问——江陵那边要是形势好,吴质上奏大败李严、收复荆南四郡,这肯定也是一份巨大的功劳,何必红口白牙厚着脸皮来跟黄庸混功劳。
杨暨气的脸都歪了。
他本来觉得黄庸这边天天搞赢学就够可耻了,没想到强中更有强中手,这吴质是在搞什么?
我们在打诸葛亮啊!
你不来就算了,江陵那边的情况到底什么样你倒是说啊!
杨暨恨铁不成钢地道:
“吴都督之前手上的兵马足有三万余,为何……为何不立刻支援江陵战事?”
田续半张着嘴,假装酒劲上头,歪斜着脑袋,半天才吞吞吐吐地道:
“吴都督缺少船的事情……由来已久了,之前进攻荆南,又仓促返回,损失了不少船。
夏收之后我们的船更加缺少,之后提防诸葛亮……”
黄庸、戴陵、杨暨三人都紧紧盯着田续,看得田续浑身发毛,现在也不敢继续假装喝醉,只能挠了挠头,又装出一副刚苏醒过来的模样,憨厚地道:
“哎呀,刚才真是喝的有点醉了,呃,三位将军……有何见教?”
“没什么。”黄庸笑了笑,又冲杨暨招了招手,“走,休先,咱们出去醒醒酒,子高,你陪参军喝透彻了,不然咱们以后不好合作啊。”
“好来。”
戴陵是个很有数的人,知道现在战事没有结束,朝廷未必敢对黄庸怎么样,而他的地位虽然不低,可想要独占拿下诸葛亮的首功,更要依赖黄庸的支持,征蜀将军必须要征蜀,黄庸的指令就是他进步的根源。
那当然是黄庸说什么就是什么。
杨暨也缓缓点了点头,跟着黄庸一起走出军帐,少顷,贾充也钻了出来,三人站在夜空下吹着晚风,黄庸这才冲贾充扬了扬下巴。
“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贾充拖沓着过来,嘿了一声,月光照的他苍白的脸更加狰狞。
他看了杨暨一眼,又把目光聚焦在黄庸的脸上,如实道:
“还不是吴季重做的好事,倒是把这些船都卖了。”
“卖了?”杨暨一愣,声音猛地拔高,“卖给谁了?”
但他话一出口,随即反应过来。
还能卖给谁。
这么多船,还有谁会买?
“蜀,蜀军?卖给蜀军?卖给诸葛亮了?卖,真的,真的卖给诸葛亮了?”
这一瞬间杨暨感觉自己的三观都在被揉碎、挤压、崩坏。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让他呼吸困难,几乎要打人了。
这是开什么玩笑?
嗯?
这是开什么玩笑?
吴质好歹也是先帝的好友,大魏让他当了河北都督、荆州都督,地位崇高,不然他这种出身单家又脾气不好的人哪有出头之日。
可这厮是怎么回报大魏的?
他们很久之前就接到了孙密的奏报(已经上交给了朝堂),吴质强行征召了孙密的大量战船,说是为了作战需要。
吴质是荆州都督,弄出来一堆战船方便跟诸葛亮作战,也得让孙密顾全大局,没想到吴质这厮居然调头就把这些船都卖给汉军了,现在倒是还以这个为名不能作战,这真是让人要气掉大牙了。
贾充倒是完全不意外,笑嘻嘻地道:
“将军莫恼,这也是稀松平常之事——吴季重之前在樊城被郭淮大败,之后被迫逃走,若是将军领军,也得如此啊。”
杨暨脸色一白,不解地道:
“这是为何?”
贾充笑嘻嘻地给杨暨解释了一下事情的原委——
原来,之前吴质大败,不少人在战阵上被郭淮俘虏,看田续就能看出来,吴质的基本盘是他从河北带来的精锐主力,不然他根本操纵不了这些荆州兵,文聘、孙密都不理他,现在更不可能理他。
这些人被俘虏了,会严重影响士气,这会儿郭淮再仗义地放回一两个,要求吴质拿船来做买卖,吴质也不可能不给。
此外,郭淮还给吴质画了大饼,说到时候可以用蜀锦来交换更多的船,反正以后边市就在这附近,吴质想买什么东西郭淮给蜀地的人说一声,大家的价格都好商量,不行的话郭淮可以让吴质的人驾船直接去上庸拿货,这好给手下士卒发放抚恤。
船是孙密的,冰冷的蜀锦可是自己的,这招郭淮在雍州的时候不知道玩了多少次,拿捏吴质自然是得心应手,短短几天时间就给诸葛亮弄来了一大堆船。
吴质尽管已经跟郭淮翻脸,但蜀锦依然是两个人共同的朋友,吴质想了想,也只能报损耗,把大量的舟船卖给郭淮,让汉军顺利跑路,吴质也能以缺船为名暂时不去救江陵,双方可谓是皆大欢喜,只有杨暨无能狂怒,真想这就闪烁到襄阳给吴质两刀。
“哎,不要这样。”
黄庸看着杨暨的嘴都快气歪了,和颜悦色地道:
“领军打仗就是这样,人有千面,不可能人人都像我等一样对大魏忠诚不二。
吴质也是人嘛,我看挺好,这样就……”
“这还能好?”杨暨真是服了。
他本来以为大魏的奸细应该是暗暗传递情报给蜀汉,破坏大魏根骨的,可现在他才发现,大魏现在正处在一个极其……极其难以形容的现实中。
只是因为之前大魏蒸蒸日上,天下都以大魏为正统,所以这些逆天的事情才看上去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可随着大魏的影响力减弱,连夏侯楙、刘晔、郭淮都叛逃到了蜀汉,一个两个是癣疥之疾,可要是诸葛亮之后隔三差五入寇南阳,再有更多的大魏高官叛逃到蜀汉,之后的日子还能像大家想象的那样安然运行下去吗?
杨暨越是想,越是毛骨悚然。
他一把扯住黄庸的长袖,黄庸能明显感觉到这位老友在不断的颤抖。
“德和,江陵的事情……江陵的事情该怎么办啊?
你快点想个办法,指望吴季重是不行了,只能指望你了!
只有你,才能战胜诸葛亮,只有你了!”
黄庸叹了口气,抬头看着满天星斗,也有点上头。
说实在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他这样的人能预测琢磨的了。
楙哥太变态了,他一投降,整个大魏的精气神好像都被抽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真的不好预测。
他觉得一开始如果让自己跟诸葛亮对抗,他都不敢弄出这样的大活,可现在让这些人搞得,黄庸已经不觉得自己是个抽象的串子了。
“也不是不行……”黄庸挠了挠头,叹道,“别说了,先上表吧,等朝廷的消息送来,事情越抽象,咱们就越是不能轻举妄动——公闾,你明天替我去一趟襄阳拜会一下吴将军,先把江陵的消息打听明白了,咱们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