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陆凯感觉自己真的像在做梦一样。
他亲自抵达这座当年陆逊拼命为江东保全的重要壁垒之后,曾经高高在上的朱然顶着酷热的日头已经在路边等待了很久,见了陆凯,这位曾经的吴军重臣面露苦涩,艰难地下拜在湿润的泥土中,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的将额头贴在泥泞中,颤抖着道:
“罪将朱然,参见大王。”
陆凯在心中不断告诉自己要懂得礼数,一定不能太倨傲,可想到以前在江陵城中朱然对自己的不屑一顾,甚至逼迫他们将家中的粮草全都交出来统一调配的耀武扬威,又看着朱然现在满脸颓废沮丧,被迫拜倒在自己面前的可怜模样,陆凯还是压抑不住心中的欢喜,开心又得意地上前搀扶起朱然,得意地看着这个身材高大的老将在自己面前畏畏缩缩的样子,昂然道:
“朱将军,别来无恙啊。”
朱然畏缩地看了看陆凯,艰难地笑了笑:
“陆将军,不,不是,大王亲自到来,真叫小将惶恐。
多谢大王不计前嫌,还愿意收容小将,小将……小将欢喜地很啊。”
朱然可是吴军之中少有的名将,他居然称呼自己为大王,还自称小将,这……
哎呀,三十年江东,三十年江西,陆凯心潮澎湃,看着这斑驳的城墙和城中的肃杀的种种,忍不住毫无风度的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朱将军助我,可比十万精兵。
咱们都是江东故旧,何必如此见外,日后同做大事,少不得靠朱将军指点啊!”
孙权当年坐稳江东的时候才多大年纪,他当年也是靠着孙策的旧部,说白了也是袁术的那些人起家。
我陆凯现在靠着曹魏的人起家,再得到一众豪杰的支持,靠着我的本事阻挡蜀国,再消灭孙权,以后就未必不如孙权了。
他满脸欢喜地帮朱然擦了擦身上的灰尘,又迅速拿出吴王的派头,正色道:
“朱将军?”
朱然赶紧低眉顺眼地道:
“大王吩咐。”
“嗯。”陆凯非常满意,随口道,“李严那边的情况究竟如何,到底是不是诈降啊?”
朱然虚弱地佝偻着腰,半天才嘟囔道:
“这个,这个小将实在不知情。
之前我等闻说李严要来,我也劝说诸葛子瑜莫要阻挡,可诸葛子瑜坚持不许,硬是要去阻挡李严,尽起本部,步子山也也率众与他同去,我在夷陵枯等,也不知消息如何。
闻说吴王招贤,随即便献城降了吴王。”
说到这,朱然又是默然叹道:
“蜀人一直记恨我军当年夷陵之仇,之前孙权又上奏请诸葛瑾为大将军,搅得蜀人愤恨难言,不愿亲近我等。
若非吴王收容我等,我等真是无处可去了。”
朱然这话半真半假。
他之前不想投降是真的,可投降了之后顺带一出溜也是真的。
孙权这边一直搞部曲制,诸葛瑾、步骘手下的兵马跟朱然手下的兵马本来就合不来,诸葛瑾、步骘对倒向蜀汉没什么心理压力,朱然手下的人可不敢,于是趁着诸葛瑾不在直接绑了朱然,也算是给朱然下了投降的决心。
这下夷陵直接被陆凯拿下了,陆凯都深深后悔为什么自己之前这样低估自己的声望,在江陵跟空气斗智斗勇了这么久。
对啊,我是吴王啊。
江东这么多人缺的就是一个真吴王,孙权名声已经垮了,是我用大义的名份迎接众人的时候了,我之前就不该一直在江陵缩着,这不是影响了我跟我治下的子民早点见面吗?
见陆凯的心情极好,廖式也眉开眼笑,在一边拍马道:
“大王出身名门,又有大魏鼎力相助,这哪是孙权伪王可比一二?
我看此刻诸葛瑾也一定收到了消息,大王不如亲自奔赴前线,招降诸葛瑾来降,那李正方不管是不是诈降,闻说大王到来必然惊恐,只要大王在李正方面前晓以大义,我看李正方也定然要卸甲倒戈,哪敢再给大王说个不字?
你说是不是,朱将军?”
朱然老脸一黑,也赶紧点了点头,讨好地道:
“是啊,说起来……说起来……”
朱然之前也多少知道一下李严派文钦等人犯畜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给陆凯诉说了一番之前李严为了引起摩擦,故意令文钦、王沈出兵,结果被人揭开问罪的事情,又总结道:
“李严本来就是刘备的托孤之臣,这些年也算是忠勇,只是诸葛亮嫉贤妒能,慢慢将李严手中的兵马夺走。
现在又有此事,李严得罪诸葛亮,也当真是无处可去,不管是不是诈降,只要大王在阵前呼唤,晓以利害,李严定然惶恐,就算是诈降回到益州,难道诸葛亮就能让他讨好,还不如归降我军。”
“妙啊!”
陆凯之前的种种小心、紧张尽数烟消云散,兴冲冲地道:
“有二位助我,何愁大事不成?取本王的节钺来,事不宜迟,咱们立刻擎大旗,去秭归劝说李严、诸葛子瑜来降!”
陆凯正跟两人聊着,留赞已经飞快地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道:
“将军,不好了……呃,是大王,不好了。
这江面上,居然有一支兵马,径自向东去了。”
“啊!”陆凯吃了一惊。
廖式和朱然也是脸色煞白,廖式忙问道:
“是谁的兵马,多少人?”
留赞飞快地道:
“约莫一千人,没有打什么旗号,凑了小舟二百多只,一路顺流南下,贴着南岸行进,若不是我等军士小心,还真没看到他们!”
廖式哼了一声,随即谄笑道:
“嗨,我还以为是什么千军万马,依我看,这不过是诸葛子瑜、步子山手下的军士。
他们定是在秭归不利,不愿再战,因此乘舟东去,还想去江陵投奔大王,却不知道大王已经到了夷陵。”
朱然也反应过来,迅速地道:
“不错,之前进军之时,诸葛子瑜帐下不少将士都抱怨连连,连步子山都抱怨诸葛子瑜多事,不想跟他一起出兵。
只有诸葛子瑜一人冥顽不灵,此刻想必军心崩溃,人人溃逃,只是没有看见大王旗帜,不然早就来降了。”
陆凯摸了摸下巴,心道也是。
他觉得自己之前的小心谨慎实在是太没用了,这大旗一竖起来众人就纷纷来投奔的仗打起来就是开心爽快。
虽然谨慎是好事,但是谨慎也是没有王者气度的表现,我现在是吴王了,人在夷陵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我,那我肯定不能太怂了。
他回忆了一下孙权的说话做事的风格,索性将手背在身后,缓步慢慢登城。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只好耐心地跟着跟着谁陆凯一起登城。
陆凯站在城头,眺望着西边,西边的山谷郁郁葱葱,水道弯弯折折,无数大小船只列在江岸一望无际直接天边。
多年前,吴军在此处集结,在重山和弯曲的水道中挡住了刘备的进攻,为之后的反击建立了坚实的基础。
作为陆家人,陆凯比其他人多了解一些其中的辛秘——当时刘备七月出兵,很快攻破巫山、秭归,当时吴军还没有反应过来,孙权一边认错拖住刘备,一边写信向曹丕称臣(八月),十一月曹魏派遣刑贞来江东装逼的时候孙权才终于确定等到了作战的良机,而就是这几个月的空当,刘备错过了作战的良机,再招揽五溪蛮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二月,大大错过了集中兵力一口气吞掉吴军的机会。
陆逊在家里曾经感慨过,刘备当时如果不给诸葛瑾面子,直接从战斗一开始就全军强攻,就算最后打不过,吴军一时半会也没法将防备曹魏的军队投入战场,没法给刘备造成毁灭打击。
陆家的兵法——打仗要么不出,要出兵的时候就得侵略如火。
陆凯看着隐藏在江雾中巍峨的群山,又在心中反复算计。
之前他就准备好了文钦的降书,但夷陵直接开门了,他也没用上。
正好,本王亲自送到秭归,好好震慑一番他们的士气。
李严若是投降最好,若是诈降,本王在秭归取他狗命,之后翻山围攻,说不定有机会拿下白帝。
若是白帝能拿下了,蜀中门户大开,我进可为一方诸侯,退仍可为大魏吴王,以后大魏在荆州还不是都得听我调遣?
“李正方啊李正方,你也是一身本事,在蜀国也太客气了。”陆凯悠然长叹道,“既然如此,本王就亲自去会会你,希望你别不识抬举。”
“大王……”廖式满脸惊喜,“大王要亲临先锋了?”
“那是自然。”陆凯傲然道,“这夷陵是我大吴福地,当年大魏吴军在此大败蜀军,打的刘备抱头鼠窜片甲不留,如今我再兴大军,蜀军岂不束手就擒?”
说话间,留赞已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以前都是老兄弟,现在陆凯这摇身一变当了大魏吴王,不就是一个高配一点的将军,可在这耀武扬威的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天命之人,再让他打两个胜仗估计就要开始凑祥瑞、立太子了。
真让你懂完了,咱们这是在曹魏,咱们是降将,夹着尾巴做人就行了,还一口一个大吴,真把自己当吴军了?
他忍不住插口打断了陆凯的自吹自擂,带着几分不耐烦道:
“那咱们江陵怎么办?不是已经看到有一千人奔赴江陵了吗?
这些人如果不是去投奔江陵,而是径自攻打江陵,那咱们岂不是后路起火?”
陆凯的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突然明白为什么勾践后来当了越王之后不愿意跟手下人一起同富贵了。
以前大家都是嘻嘻哈哈的好友好兄弟,在好兄弟面前装模作样的说自己是什么天命之选,念什么豪言壮语,老兄弟也不高兴不同意,那搞起来就挺尴尬了。
他哼了一声,不快地道:
“之前来江陵投奔咱们的人数不胜数,再来一千人又能如何?
正明,你也是领军的人,你告诉我,你要是领军攻打江陵,敢一千人绕过这么多城池直奔江陵吗?”
留赞哑然,也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
夷陵和江陵之间水路可以直通,可万一作战不力,有夷道卡着,汉军甚至很难进入武陵躲避,也就是说如果他们在江上发现的那一千人是真的汉军,那他们是真的将自己抛入了绝境,不管后面的李严如何,他们是没有立锥之地了。
廖式也微笑道:
“正明是个谨慎人,但是舍弟在江陵守卫,自然万无一失,而孙孝严将军之前已经作书准备后撤,不日就要返回江陵。
孙孝严勇不可当,这一千人袭来,还不够孙孝严一人斩杀,我等又有何惧?”
留赞之前并不知道孙密已经准备返回这种机密,闻言这才尴尬地笑了笑,挠头道:
“原来……原来大王早有准备。
要是孙,孙孝严回来了,那我就放心了。”
陆凯哼了一声,冷笑道:
“既然如此,那休要多言——我军立刻向前,明日之前,必到秭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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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凯雄心壮志准备扫平秭归顽敌,争取最后胜利的时候,文钦手下的一千先锋队已经提心吊胆地越过了夷陵水域。
按理说,这一路上的水道弯弯,他们就算再警惕也肯定会有人注意到,他们也明显已经暴露了踪迹,有些军士在远处远远地眺望了一下,只是没有上来询问。
大家都判断,朱然估计已经发现他们,但是却懒得管、懒得费劲。
这也很正常,正常人都懒得管懒得费劲,这也非常合理。
于是文钦等人安然渡江,先将江南靠近猇亭的地方登岸,之后再让王沈、隐蕃带着五个卫士,走上最后一段路。
“处道啊,你,你要是怕了,现在放弃还,还来得及啊。”文钦吞吞吐吐地说着,满脸苦涩。
跟文钦一样,大家都认真地看着王沈,满脸不舍,而一贯胆小怯懦的王沈表情居然极其平静,素白的脸上并没有一点紧张,反倒平静又和煦地道:
“将军放心,不消两日,我等一定成功,孙孝严若是率军来迎接将军,将军自率众迎敌,若是孙孝严不来,还请将军……请将军莫要以我为念,为了大汉,王某不惜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