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不愧是小叡啊。
黄庸终于明白这个祭酒是做什么的了。
之前曹叡用尽了各种手段想要提升太学的影响力,试图用太学来解构九品官人法,但陈群等人也非常坚决,保卫九品中正制的伟大成果,宁愿录文聘、孟达举荐来的人,也绝不举荐太学的人。
朝中的豪族在这方面都是很团结的,去太学上学的贾充、王沈这种都是二流豪族中家里摊上事的人,搞得现在太学跟劳动改造一样。
还好,这次因为举荐夏侯楙的事情,陈群等人的面子有亏,曹叡趁机对太学的取士之法进行了一些小改革。
陈群的儿子陈泰之前就已经出仕为散骑常侍,但想要去做地方官积累经验培养班底什么的,不考试就是不行,所以之前曹叡一直拖着,一直只是让陈泰蹲在散骑常侍的位置上一直没什么进步。
如果是以前,陈群避嫌都来不及呢,不出仕就不出仕呗。
可现在九品中正制已经已经落成,曾经多年养望突然出仕的套路已经不太好用,你在家养望,其他人的子侄已经出来做官,到时候就不是你掌握提携他们的权柄培养你为班底,说不定等你想要出仕的时候人家还会觉得你家世太高不敢用你。
因此陈群这些日子一直在为儿子的出仕做谋划。
他之前想要利用夏侯楙的功业拉儿子一把,给儿子争取一个向上的机会。
如果夏侯楙击退了诸葛亮,然后顺势趁机一路南下将荆南四郡完全掌握,儿子以参军的名义去随便混混,就能在地方官的面前混个脸熟,之后渐渐培养自己的班底为以后做准备。
可没想到夏侯楙这次搞得这么惊心动魄,搞得陈群很没有面子,还以为陈泰的出仕又得往以后推一推,可没想到曹叡居然提供了一个相当折中的建议——如果陈泰愿意,天子可以直接指派陈泰出任樊城令,顺便让他跟黄庸一起参赞军务。
小小的县令,还是去樊城当县令,这对陈群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恩惠,而且他本来就是散骑常侍,当个县令都算是降职了。
但曹叡现在的心术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他抛出了一个让陈群很乐意接受的条件。
他明确表示这次的任命可以让门下省直接发出,是天子的中旨,陈泰相当于天子派来监军都督兼典农校尉,带着其他一群县令去恢复南阳周边的秩序,职责重大,至于想带谁可以由陈泰自己指派。
这个提议让陈群非常心动。
他本来就跟黄庸保持斗而不破的状态,黄庸是个体面人,都不会跟司马懿明面上翻脸,应该不会对陈泰动黑手,至于与黄庸的争斗,陈群觉得陈泰早晚也得面对,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去试试看,就算在黄庸手下吃了亏跑回来了……反正樊城已经成这样了,怎么也不算太亏了。
于是,陈群经过慎重的考虑答应了天子的要求,陈泰以樊城令的身份奔赴前线,他也非常懂事的写信给司马懿、薛悌、黄庸,请求三人关照,甚至也给吴质写了类似的信,陈泰也给客气地提前给黄庸送来了书信,端正地表示自己一定听从黄庸的指挥,请黄庸一定要好好教授他。
原来有天使下来历练啊,小叡这方面倒是考虑的蛮好的。
有陈泰等人在,朝中的人不出太大的问题是不会给黄庸添堵的,之后朝廷的资源肯定还要向这里倾斜,黄庸和陈群也不至于在这种时候搞出太大的争斗。
另一方面,陈泰还不到三十岁,而且为人和名声也极其不错,曹叡也想看看黄庸能不能将陈泰拨正到符合天子心意的轨道,像之前王肃、杨暨那样,之后继续好好为天子做事。
黄庸很快就明白了曹叡的种种算计,心中颇有些感慨。
他看着贾充送来的那封陈泰的书信上秀美的书法,闭上眼想了想这几年听到的坊间对陈泰的评价,心中大概有数。
“挺好啊,”他摸了摸头,“怪不得让我当太学的祭酒,这么看我还真是教出不少人,看来过几天得剃个光头让大家喊我校长了。”
这话把杨暨也给逗笑了,他也缓缓摇头,又伸手很自然地接过陈泰的书信,微笑道:
“我就说元仲一定有办法,这样倒是做得好,总不能真的让德和背了黑锅。”
黄庸也觉得这应该是曹叡难得走的正确的一步,挂职锻炼积累人望,之后慢慢进步跟其他有类似经历的人
可以说曹叡已经摆脱了登基之后的意气用事,斗而不破的技巧越发娴熟,已经越来越像历史上的魏明帝。
他已经不至于再因为简单的敌我就划清界限占山头闹矛盾,而是聪明的利用自己的大义之名和手上的权柄,利用人的欲望和诉求来不断达到自己的需求。
如果陈泰好用,提携陈泰自然是皆大欢喜。
如果陈泰不好用,有黄庸看着也闹不起什么太大的风浪,而且陈泰在樊城期间陈群一定会非常老实,无形中也给曹叡争取了猥琐发育的时间。
道理是挺不错的……
在黄庸不蓄意憋坏的情况下这好像还真是最优解。
黄庸稍稍琢磨之后如何跟陈泰共事的事情,又冲贾充道:
“除了陈玄伯,这次还有什么人?”
陈泰这个县令是顶配县令,其他给他安排的人肯定也不是白给,应该是陈群精心挑选的厉害人物。
贾充早有准备,闻言立刻给黄庸送上名单。
别人黄庸没什么印象,重点关注的总共有两个。
一个是老相识,之前有一面之缘的荀顗,陈群这次舍得把荀顗拿出来,担任襄阳县令,让他看住吴质,省的吴质突然犯畜让陈泰措手不及。
而樊城北边的新野,则交给了一个叫徐质的人。
“徐质字叔诚,是徐邈的同乡族侄,听说文采不错,深得重用,这次陈司徒真是煞费苦心,一南一北,都有重臣看守。”贾充板着脸道,“徐邈辅佐司马仲达,他侄儿辅佐陈玄伯,倒是挺般配的。”
司马懿的老牌军师徐邈在司马懿任河北都督之后终于圆梦担任冀州刺史,本来想跟司马懿一起在河北推广光辉的事业,没想到被华歆直接一个偷家,导致这次司马懿临时都没有军师。
不过听说徐质的本事不错,去新野服侍司马懿也算是自己人,也难怪贾充这么不客气。
黄庸微笑道:
“不要敌意这么大,我看没什么不好的,起码热闹。
现在南阳都被蜀汉给打成了一片烂地,以后慢慢恢复总得靠大魏的青年才俊。
这次公闾也立了不少功劳,如果公闾想要进步,我……”
“不不不不!”贾充赶紧摆摆手,说什么不干,“充并无本事,帮黄将军洒扫倒是勉强还成,其他的……还是算了吧。”
贾充知道自己年少无为,搞搞上层路线,弄弄文书律法,出点歪计策倒是还行,真让他主政一方,未必能弄出什么花样来。
现在他生物爹贾逵已经去世了,在其他地方混晋升实在太慢,还是荆州这里,直接跟黄庸对接,而且他义父文聘这身体好像也是一天不如一天,等过几天义父没了,他给黄庸送送礼,估计起步就是江夏太守,跟陈泰这种还非得从县令开始干,贾充可没有这样的耐心。
黄庸一开始的思路是把贾充也弄到邓县去当个县令,在樊城周围安排上自己的人,但贾充这么坚定的拒绝,黄庸也不强迫他,随即道:
“那行,咱们做好准备迎接朝廷的新安排,休先,你也帮我准备一下。”
“好。”杨暨摩拳擦掌,“我先叫人营造房舍……”
“营造房舍做什么?”黄庸狐疑地道,“你搞工程也不能说搞就搞,这个名目立的一般啊。”
杨暨哭笑不得,无语地道:
“你刚才不是说要迎接朝廷的安排吗?”
“对啊,我是说迎接朝廷的安排,没说迎接陈玄伯。
他一个县令,我们迎接他还得了?咱们这官职不是改了吗?要把官署的印信、上下的称呼都赶紧更改。
公闾,你替我去找一趟吴将军,等玄伯到来之后,我带着玄伯过江。”
杨暨这会儿已经无语了,他低垂着头随口问道:
“德和,你现在已经是九卿之一了,位高权重,怎么还亲自过江去拜见吴季重?”
“呃,这次真不是。”黄庸挠了挠头,“玄伯到来了,书信上也客气,我准备先让玄伯练练手,去找点合适的人研究研究。”
“研究……”杨暨对这个词不是很了解,但作为黄庸的老友,听黄庸说的这么轻松,他顿时毛骨悚然起来,“去研究什么人?”
“你看,朝廷给我的权限范围是什么,宣慰荆州刺史、荆州都督,荆州刺史老薛之前已经宣慰过了,至于荆州都督吴将军嘛,上次他弄成这个样,我这红口白牙的过去宣慰,估计他心情也很难好起来。
这样,按照大魏的传统,去之前总得带点东西,我正好让玄伯和景倩两个人跟我一起去附近找找蜀军,把蜀军灭了,吴将军自然就心情好,这宣慰的效果就达到了。”
杨暨:……
特么的,你疯了?
杨暨非常清楚一点,诸葛亮虽然名义上回去了,但大概率还在襄阳附近徘徊。
如果不是诸葛亮亲自在,以吴质的脾气早就率军去追击蜀军,就算是郭淮领军,吴质也敢跟他打一打。
现在吴质跟老鳖一样一动不动,只能说明吴质肯定已经发现了诸葛亮的存在,连襄阳的门都不敢出,有困难还得呼唤江北来救援。
带着……带着陈泰去打诸葛亮?
“那咋了?”黄庸满脸莫名其妙,“陈司徒的意思不就是让我好好教教他儿子吗?我不能攥着焚诀不教吧?陈玄伯怎么才能快速成长,当然是要先打打诸葛亮、郭淮这样的精锐,跟高手下棋才能进步不是?”
“能,能行吗?”杨暨这才回过味,黄庸也要渡江,他还不至于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那陈泰应该没事,“要我集结兵马吗?”
黄庸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还悠闲地往后走了几步,又顺手摸了摸箱子中的蜀锦,这才悠然道:
“集结个两三百人就差不多了,我们打贸易战的,动刀动枪不合适,教陈玄伯练练,也能让他明白我的苦心,何乐不为啊。”
咳……
杨暨对黄庸挺佩服的,但是他非常担心黄庸真把人家陈玄伯这样的有德有才的年轻人给教坏了。
据他了解,陈泰确实是品行相当不错,要是也学着黄庸这样搞来搞去,不知道对大魏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哎,行,眼不见为净吧。
反正杨暨也快回洛阳了,之后再怎么折腾跟自己也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想想这次出征,居然经历了这么多。
夏侯楙被俘,刘晔逃走,之后汉魏两军捉对厮杀许久,各自施展本事。
杨暨想想也挺难受的,出征的时候大家本来还兴高采烈的,没想到之后居然成了这副模样,现在看着满目疮痍的樊城,杨暨真有点恍若隔世的感觉。
“德和,我要回去了,有什么话给元仲、给家里带吗?”
杨暨说的很真诚,也让黄庸神色稍稍严肃,一改之前的吊儿郎当。
“带话就不必了,有事情我就给天子、给家里人写信了。
倒是休先,你回去之后要千万小心,我听人说,最近曹子建那边的好像不对劲。”
“曹子建?哪个曹子建?”杨暨有点诧异。
“还有哪个?咱们的大才子,皇叔曹子建。”黄庸说着,表情更加严肃,“之前郭淮在阵前传播的谣言现在已经在洛阳散播开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牲口特意谣传,听说现在宫中都风声鹤唳,而且这次咱们的奏表上去,朝中居然一致道贺,一个质疑的人都没有。
我总感觉不对劲,你回去之后一定要千万小心,不管有什么事情,先保护好自己,这才能争取最后的胜利。”
“知道了。”杨暨也严肃地说着,“你也保重,德和,在荆州千万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