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祎收到书信之后并没有提前偷看,此刻他也很好奇,于是耐心地捧起来,恭敬地送到诸葛亮的面前,一脸期待地看着诸葛亮的回应。
诸葛亮微笑着将书信展开,先点头称赞了一番“好字”,随即凝神阅读上面的文字。
然后,片刻之后诸葛亮感觉额上汗涔涔的,情不自禁地擦了擦鬓角,居然面露惊恐之色。
“这……”
“丞相?”费祎也很惊奇,脱口而出道,“怎么了,这上面写了什么东西?”
诸葛亮艰难地抬起头来,看着满脸惊恐的费祎,终于渐渐回过神来,用低沉的声音道:
“那个……曹叡来了。”
“啊?”费祎先反应了一下曹叡是谁,随即脱口而出道,“魏主来了?来哪里,来荆州了?”
“不错……”诸葛亮的双手不住地颤抖,捧着陈泰的书信,好半天才抬起头来,嘟囔着道:“魏主已经到了宛城,这……真是我万万没有料到的。”
宛城?!
费祎没想到自己刚去了一趟谈好了事情,人家皇帝居然杀过来了。
有种跟坏人的小弟谈事情搞了半天之后即将被掀桌子否定的挫败,他赶紧从诸葛亮的手上接过书信,只见上面陈泰非常庄重坦诚地表示大魏天子马上就要到了,诸葛亮最好老实一点,要是不老实,天威降临的时候就是诸葛亮粉身碎骨的时候。
这书信写的有点不客气,但作为边将这也是态度的问题,没什么奇怪的。
费祎稍稍思考,立刻凝神道:
“卑下以为,曹叡之前大大丢失颜面,眼看冬日水浅,知我军必退,特来争取这击退我军的巨大功劳。
伪帝当真狂妄,当个皇帝的人居然还要抢这个统帅的功劳,当真是无耻至极啊。”
费祎觉得要是之前夏日的时候曹叡亲征那自己可要高看他一眼,但现在已经快入冬了,这位大魏帝王到来之后摆开架势再战时机早就错过。
打仗第一看的就是天时,天时错过之后只为了自己的体面战斗是费祎最看不起的事情,他摩拳擦掌,微笑道:
“丞相不如先回汉中,此处交给我等。
反正伪帝要的不过是那一点点的体面,咱们何必陪他玩闹。”
现在理论上诸葛亮已经退回汉中,在这里徘徊的“诸葛亮”只是像曹军一样笼统的概念,大家都准备马放南山,该做生意做生意、该重建重建,费祎觉得既然这样就更没有必要,径自退回汉中,留下一群兵马在这陪曹叡耍耍,浪费曹魏的粮饷就够了。
可看着书信,诸葛亮却陷入了长久的凝思,一时居然没法立刻做出决断。
费祎等了许久,见诸葛亮居然还没有做出判断,顿时有些焦虑。
“丞相,是不是还有什么……什么属下不知道的事情。”
“这倒不是。”诸葛亮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稍稍一轻,微笑道,“亮之前还在思索此番未建全功,回去见了陛下只怕面羞,没想到魏主居然亲自来了,这倒是意外之喜,我正好盘算要怎么用他。”
费祎大吃一惊,惊呼道:
“丞相要突袭擒杀伪帝?可,可是咱们的兵马都已经回去了啊,难道要用德和的兵马?
德和未必肯啊,咱们……哎呀,咱们现在把兵马调动过来,未必还能来得及啊。”
诸葛亮能抓住夏侯楙,理论上突袭抓曹叡也不是不可能。
但问题是之前进攻夏侯楙的时候诸葛亮做了周密的布置,前期也跟夏侯楙进行了惨烈的战斗,如果之前在新野没有顶住,现在就是卫将军夏侯楙平定荆襄的剧情了。
现在诸葛亮居然又要玩这么大的事情,饶是费祎信任诸葛亮,此刻还是感觉到了难言的荒谬,心脏怦怦跳的厉害,生怕这位大汉丞相突然上头,做出那年雪夜出祁山一样的事情。
诸葛亮看着费祎紧张的模样,和煦地笑道;
“文伟尽管放心,亮还没有丧失神志,岂能在这种时候再攻打魏主。
只是这书信……”
他满是老茧的修长手指轻轻揉了揉写满文字的素绢,被寒风吹得有些僵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往常一般威严中带着柔和的微笑。
“这书信,德和定然知晓,不然陈玄伯应该只会给你写信,而不是给我。
既然德和也有心,那就正好,文伟,再把我的旗帜亮出来。”
“旗帜……”费祎又惊又喜,“丞相是说……咱们的帅旗?”
之前诸葛亮作战的时候一直没有挂出帅旗,魏军众将自然可以理所应当地声称自己击退了诸葛亮,大家也都看出汉军有了后退的意图。
可这次,诸葛亮又要把大旗给亮出来了?
“不错。”诸葛亮微笑道,“不过咱们这次不是真打,咱们亮出大旗,去江北的邓县,给吴都督写一封信,让他不要妄动,再给陈玄伯回一封信,说……嗯,就说听说魏主并非曹丕骨肉,此番用兵屡屡不胜,陆凯、夏侯楙成擒已经大损伤颜面,此刻还敢擅自离开洛阳,回去自然要遭到不测,被奸臣所害。
魏主若是无处可去,不如归顺大汉,当年先主与袁本初交好,一定会善待故人!”
费祎:……
啊这。
诸葛亮满脸无辜挤了挤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狡黠,费祎低垂着头,狠狠点了点,心中有点感慨。
完了,丞相学坏了啊。
之前郭淮在阵前跟吴质聊天说起曹叡血统不对的时候大家都是当个笑话说,也是当个笑话听,纯纯就是为了恶心一下吴质,让吴质的日子不要过的太快乐。
当时郭淮也没什么别的后招,诸葛亮一时也没有想出来这手除了恶心人之外还能怎么用。
但这个时间段,诸葛亮已经揣摩到了机会——明明被大魏忠臣们一起赶走的蜀汉丞相在听说曹魏的皇帝到来之后毫不畏惧,反而主动亮出大旗挑衅,还写信侮辱大魏皇帝,诚恳地邀请大魏皇帝叛逃。
这对曹叡的尊严肯定是个重大的打击,宛如一个耳光直接抽在曹叡脸上,足以让曹叡心神大乱陷入狂怒之中,一定要率军来做点什么。
可现在曹魏的军心大乱,吴质、黄庸相争,江陵还在遭到进攻,诸葛亮这一局可谓四两拨千斤,只用他的大旗就完全搅乱了曹魏的部署。
“哎,说起来,我去江北的时候,德和跟我感慨,他不想让伪帝来。”费祎喃喃念叨道,“丞相,德和想的确实是周全啊。”
“是啊……”诸葛亮微笑着摇头道,“德和还是看得挺明白的,夷陵之战……让他收获的教训不小啊。”
谁领军,谁就要承担责任。
投资和回报也得成正比才是一场说得过去的战斗。
大将军、丞相出征,还有回旋的余地,大不了就说XX统军无能,而皇帝亲征不能全胜会如何,之前曹叡在关中之战的时候已经体验过了。
当时黄庸花费了好大的力气给他擦屁股,之后曹叡也不敢随便说亲征的事情。
但你在洛阳藏着那还有话好说,你来了前线那就不一样了,只是来宛城调停一下黄庸和吴质的关系,诸葛亮适时地举起大旗,再公开书信,这就是最好的嘲讽,逼迫曹叡必须进行一点改变。
这手段当然称不上光明正大,但是吧……
你就说好用不好用吧。
陈泰还是年轻,给诸葛亮写信的时候还敢出言嘲讽,那就由不得你了。
“还有一件事。”
诸葛亮突然严肃了一些,费祎赶紧收敛笑容,正色道:
“丞相吩咐。”
“文伟,我知道你已经足够隐秘,但有件事我还要格外提醒你——德和身在异国,你下次绝不能单独与他闲聊,陈泰走的时候你就该走了。
德和说没关系,因为他是德和,再周密的人,都有疏漏的时候,如果之后有人想用这个理由来攻讦他,他几乎无从辩驳,对德和极其不利。”
诸葛亮一口气说完,声音稍稍缓和,又柔声道:
“还有,我知道你想念德和,但……让德和回来的事情,哪怕是玩笑,也不要再说了,以免让德和想念家人,终究难受。
大汉受德和的恩惠良多,我等绝不能说这种风凉话。”
费祎羞愧地低下头,知道自己还是孟浪了。
他是少数知道黄庸身份的人,陈泰当时不管不顾的突然出门,他避让不得,也只能顺势跟黄庸聊了几句。
聊着聊着,自然就说起了希望让黄庸回来的事情,倒是黄庸极其警觉,哪怕知道这是自己的战友,也提防隔墙有耳,并没有跟费祎推心置腹。
“丞相,我错了……”费祎诚恳地道歉,低声嚅嗫道,“日后我再,我再跟黄德和见面,一定格外小心。”
诸葛亮温和地点了点头,用只有二人的声音又是疲惫又是感慨地道:
“大汉现在已经在逐渐复兴,之后更要上下齐心,绝不能稍有耽搁。
之后的事情一定要慎之又慎,若是我……哪日不在了,公琰、君嗣年岁与我相仿,来日大汉的大业终究还是要靠你。
这次带你见了德和,之后这边的事情都要全部交给你了——若是他日我回不来了,你一定要想办法与德和联合,终于有再造大汉之时。”
费祎此刻再也不敢玩闹,甚至不敢推辞拒绝,沉重而严肃地道:
“费祎谨遵丞相吩咐,此生竭尽全力,如丞相一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诸葛亮微微一笑,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咳,给吴季重的书信还是我自己写吧,怪不好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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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亲自给吴质写信的时候,吴质也急得有点像热锅上的蚂蚁了。
曹叡召唤吴质去宛城,做贼心虚的吴质转瞬就想起了当年刘邦抓韩信那招。
他想要不去,但完全找不到理由,难以对抗皇权的恐怖力量,此刻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之前摆弄的那些只是皇帝没有撕破脸故意容忍,现在真的要他去宛城,不容置疑,不用他管理军队,此刻吴质心乱如麻,真的完全不敢拒绝。
我,我该怎么办……
要是去了,皇帝直接夺走我的兵权,让我去洛阳该怎么办?
我……
也就在吴质惶恐之时,他又收到了两封书信。
这两封书信几乎是同时送到,一起摆在了吴质的案前,而两封书信上信囊上各自写下的名字看得吴质眼皮猛地一跳。
诸葛亮。
司马懿。
吴质艰难地舒了口气,先下意识地把手放在司马懿的书信上,可顿了顿,他又鬼使神差地先拿起诸葛亮的书信,焦急忙乱地拆开,摊开在面前。
诸葛亮告诉吴质,情况有变,曹叡抵达宛城了,他准备先亮出丞相的大旗,但为了照顾吴质的面子,他会将兵马转移到邓县,对外宣传曹叡不足为惧,他诸葛亮害怕的只有吴质自己,吴质也可以照样在曹叡面前大骂黄庸、孙密不听指挥,私下里该怎么来怎么来,但表面上一定要展现出对黄庸、孙密的严重不满,这才是吴质之后能继续屹立不倒的保证。
吴质直到现在还没有想明白诸葛亮这么安排是在做什么,但他觉得诸葛亮明明是敌人,还能考虑自己的想法,这确实是非常够意思。
这个人很值得信任,如果这一关能过去,他吴某人日后倒是要想办法跟诸葛亮多做做生意。
他心情稍稍缓和,这才伸手慢慢拆开了司马懿的那封信。
这一看,吴质吓得蹭地一下站起身来,忍不住大叫出来。
司马懿的书信内容非常简单——他告诉吴质,洛阳的情况有变,现在有人诬陷陈群发动兵变,可能要牵连到他们,让吴质这次一定要快点去宛城,在曹叡面前多说几句好话,千万不要再说黄庸、孙密等人的笑话,大魏现在不能再出现任何的内斗和纷争了。
“兵,兵变……谁,谁兵变……”
吴质瘫软在地上,看着两封要求几乎完全相反的书信,一时有点迷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