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庸是一个很讲究程序的人,其他时刻,他这个降将想要掌管荆州的军政大权是贪婪,可现在大魏的摊子已经极尽混乱,各种流言不断席卷到荆州,他此刻再说想要主掌大事,那就不是贪婪了,而是责任。
危难关头,就是需要黄庸这样的人站出来,将荆州南阳、江夏、襄阳、南郡、长沙、新城六郡扛在自己的肩上。
这次总没人反对了吧?
吴质心虚地将目光挪开,又聚焦在司马懿的脸上。
司马懿轻轻点了点头,率先开口道:
“德和说的极好,大魏诸事不顺,就是内外不齐心,诸将屡争权,这才……成了这般模样。
眼下当务之急便是率先齐心,给天子一个交代,之后的事情咱们再慢慢处置。”
说实在,这群人之中唯一的串子还真不是黄庸,而是现在大义凛然、剖白心意司马懿。
天子来荆州的时候,司马懿就已经确信陈群一定会趁机发动兵变。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他已经将自己的妻儿安排到了温县老家静观其变,甚至连曹植也是司马懿让弟弟司马孚前去联系的。
只是他没想到,平素下手果决的陈群居然干大事惜身,并没有亲自出马亲自应对兵变。
现在传来的消息是高柔率领郭表击退了洛阳城中的叛逆,暂时以卫将军的身份掌控宫禁,所有的责任全都推在了杨阜的身上,杨阜野心膨胀,勾结雍丘王曹植意图谋反,这才有了之后的种种事情,朝中大小官吏都是好人,陈群依旧控制尚书台,王肃依旧控制门下省,大家开开心心,快过年了还得一起包牢丸。
说实在的,司马懿感觉这更离谱——甚至比之前叛乱失败更离谱。
陈群完全是根据他祖父陈寔的老套路来。
当年陈寔就是搞事情的时候并不冲锋留余地,之后还能开开心心做名士。
但问题是,当年陈寔是什么身份,现在的陈群又是什么身份?
陈寔当年不过是个掾吏,之后为了避祸还要隐匿山中,也难免党锢被牵连。
你陈群现在是什么身份?
这不是嘻嘻哈哈,这是你死我活的较量,你暂时可能没事,可之后黄庸等人缓过来了,肯定要以雷霆手段将你彻底翦除。
司马懿心里非常憋屈,暗道靠别人真的不行,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他得赶紧把荆州这边的事情解决,之后赶紧回到洛阳。
事情发动的时候就已经没有缓和的机会,与其等待一只巨兽慢慢吞噬掉自己的一切,不管怎么做,司马懿知道自己在荆州继续装病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他支持黄庸。
完全支持黄庸。
黄庸想要建功立业也好,想要打诸葛亮也好,想要打孙权也好,他都支持黄庸。
只要黄庸别回洛阳,司马懿都能给黄庸巨大的支持,而且谁不支持黄庸他还要弄谁。
所以,一边说,他一边用眼神不断给吴质使眼色,让吴质听从自己的吩咐,千万别再给黄庸上强度了。
现在哪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大家的瓶瓶罐罐、家族产业都在洛阳,而黄庸的根基来自于曹叡。
只要他们回洛阳处理完曹叡的事情,在朝堂上用政治战分出胜负,之后再慢慢处置黄庸也来得及。
吴质来宛城这一路上经过黄庸的防区,见黄庸经营之下军士雄健士气高涨,再想想自己之前的种种,顿时有点尴尬,此刻也冲司马懿点了点头,起码现在……
哎,肯定要信仲达不能信诸葛亮啊。
吴质点头了,想来其他人也一定会大力支持,黄庸环视四周,穿越以来第一次有了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黄初七年开始的时候他还是个没有任何权力的降将之子,理论上这辈子最好的出路就是做个小吏,然后慢慢等继承黄权的爵位,在曹魏的版图中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太和二年年底的黄庸已经不一样了。
他现在是公认的大魏救世主、大魏裱糊匠、大魏在荆州不能割舍不能替代的最终解决人物。
荆州的情况实在是太复杂了,曹魏还是第一次遇上占据的地盘大了之后因为消化不良几乎要把自己噎死的情况,如果可以,大家肯定会觉得去年不占据江陵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谁也没有前后眼,如果曹魏这一趟真的能上下齐心,全听黄庸调遣,应该也不会有这么大的闪失。
熊孩子在外面闯了祸之后回家找家长解决已经是最后的解决方案,曹魏重臣各个垂头丧气,现在也只能让黄庸来收拾烂摊子了。
“既然大家都……”
黄庸刚准备发表获奖感言,却听见有人长叹了一声。
叹气的是荆州刺史薛悌,这个曹魏老臣这才一年的时间好像老了很多,他艰难地环顾众人,又把目光聚焦在黄庸脸上,嚅嗫道:
“以卑下愚见,只怕天子不会让黄将军在荆州,诸君还是……另请高明吧。”
薛悌22岁的时候跟着曹操打吕布,中年的时候跟着张辽揍孙权,现在年纪一把了又跟着黄庸一起揍诸葛亮,可谓劳苦功高。
看着一群人还在琢磨之后怎么打仗的问题,薛老先生倒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当即表达了担忧,他满脸惶恐,生怕众人误会,赶紧说道:
“咱们当然是肯定不想让黄将军回去,黄将军在荆州许久,深得军民之心,但朝廷天子思念黄将军,此刻又遭到如此大事,高文惠未必能坐稳朝堂,一定需要黄将军的手段,我以为陛下一定会召黄将军返回。”
黄庸现在已经有点大魏神医的意思了,不管哪里都需要黄庸,不管哪里都摆脱不开。
连黄庸自己都感觉现在的情况有点荒谬——明明大魏的纸面实力依旧是三国之中最强的,也只有他们有足够的兵马可以同时在好几个方向开展大战,但就是因为这些上官的私心纠缠在一起,大魏五个辅政大臣本来应该是一辆五匹马拉的华贵马车,可现在拉车的骏马各怀鬼胎开始朝不同的方向跑,这已经有点五马分尸的意思,别说齐心协力前进了。
大魏还是有忠臣的,有很多人身怀抱负,想让这个王朝渐渐伟大起来,可偏偏就是这种人备受掣肘搞不下去,黄庸这样极限施展手段的人已经是极限了。
曹叡这次来荆州,本来是想一把大哥把所有人都聚在一起训示,可没想到刚出门就遇上了大叛乱,直接把屁股给露了出来。
叠加上之前的陆凯被擒,这已经能算是魏军重大的挫折,之后朝中的斗争一定会更加惨烈,天子也确实非常可能召唤黄庸来支援。
可对荆州方向众人来说,荆州的烂泥沼泽已经持续了太久太久,之前包括黄庸在内的众人你推我我推你,不是自己的事情坚决不多做一点,好不容易黄庸现在挺直腰杆,一开始还是只是放话,现在已经主动要了。
这要是把他给弄回去了,过了这村可就没有这店了。
“不能让德和回去啊。”
这次吴质也终于开口了,他倒是不情愿让黄庸主导荆州的大事,但黄庸这时候回去了,他这个荆州都督不奉诏又没法返回,万一黄庸在洛阳趁着天子发火,直接将所有的罪责推下来,吴质可真得去找诸葛亮帮忙了。
他心虚地看了黄庸一眼,继续说道:
“诸葛亮在江南屡遭我等所败,如今蜀丞相大军再犯,还如此侮辱天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德和不能走,要在此处随我等一起迎战诸葛亮,先一举翦除强敌才是,若是这便回归,诸葛亮还以为我等畏惧他尽数逃遁,说不定又要增兵再犯,荆州的火不灭,朝堂诸事始终不宁,就算回了洛阳也是无用啊。”
戴陵也跟着帮腔道:
“是啊,之前黄将军说过,若是按照黄将军的安排,五年之内就能彻底翦除荆州蜀患,这诸事才刚刚开始,岂能因为洛阳生乱荒废国事?
再说不是已经平定了吗,朝中这么多能人肯定能稳定朝堂,何必让黄将军呕心沥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黄庸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干咳一声,微笑道:
“诸君抬爱,黄某惭愧,刚才只是薛使君随口一说,陛下这不是还没有召我回去吗?
咱们只要凝聚意志,再大的风浪也能克服过去——”
说到这,黄庸故意稍稍卖了个关子,见众人都满脸庄重地点了点头,又道:
“不过既然诸位都有这样的担忧,我刚才想了想,倒是有个浅见,请诸位参详一番。
这个一旦成了,咱们之后的不能说高枕无忧,起码几年之内是问题不大,之后就算天子真的召唤我回去了,咱们在荆州这边也能安然无恙。”
“哦?”
众人都露出惊愕之色,吴质更是惊喜地道:
“德和还有高招?这,这赶紧说来啊!”
黄庸要是能想出平定荆州的办法,然后再滚回洛阳,这对吴质来说肯定是稳赚不赔的绝妙之法,这让他一时极其失态,眼巴巴地看着黄庸,等待着黄庸的答案。
司马懿下意识地感觉有点不对,他把目光投向薛悌,见薛悌下意识的闪躲,这才恍然大悟。
我就说……
薛悌这老东西明显是黄庸的人,他有这种顾虑,来的路上也得跟黄庸先商量一下,哪能直接开口说这些有的没的。
合着这就是黄庸跟薛悌之前通好气的,两个人估计之前就已经商量好要做什么了,特意先把气氛炒到这里。
黄庸也瞥见了司马懿的眼神,心道还得是司马懿,别人都没有看出自己跟薛悌的配合,只有司马懿自己看出来了。
老薛这演技还得练啊。
不过已经到了这会儿了,气氛都已经烘托出来了,司马懿就算看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他面露严肃,沉稳地道:
“如今大魏面临内忧外患,外患不足虑,内匪实为心腹之患,杨义山与雍丘王合谋为乱,搅得大魏朝堂不宁,军士不安,天子不满,此刻实在不适合再次开展大战。
但诸葛亮觊觎我国许久,他日若是再来,只怕又是分兵攻打樊城、江陵,我军又要分兵应付内外,不如这样,咱们先让赵伯然全军退回江陵……”
“啊?”
吴质大吃一惊,有点没有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道:
“若是赵伯然后退,岂不是拱手将荆南送给蜀军?”
黄庸舒了口气,平静地道:
“让给蜀军又能如何?荆南四郡本来就不在我军治下,现在蜀贼夺回,更要经营良久,还难免要跟孙权冲突。
这叫以空间换时间,趁着这个机会,咱们可以赶紧再内部做很多的事情,之后……雍丘王的事情闹得太大,天子肯定也得想办法解决,这荆南四郡,可以给咱们争取个三年左右的时间,不知诸君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