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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三年的二月初三，天子临时召开了大朝会，宣布了之前种种事情的官方回答。
之前元日的时候官方都小心避讳这个话题，现在憋了这么久终于要发大本营战报，这下曹魏群臣都极其重视，纷纷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甚至之前好久懒得上朝的领军将军杨暨都再次回来，直勾勾地等待着载入史册的时刻。
结果完全不出意外。
大魏赢学再次占据上风——中书令孙资代表天子向群臣、向史官发出了最后的官方解答：
在刚刚过去的太和二年，曹魏各处都取得了巨大的成绩，在荆州的战场上更是屡次击败诸葛亮，没有让诸葛亮得到尺寸之地，只用了荆州一州的兵力就挡住了诸葛亮的两路猛攻，其中少府黄庸两退诸葛亮、吴质扬威中庐痛击诸葛亮、孙密在夷道大败李严，都是足以载入史册的重大战果，史官可以秉笔载入史册之中。
诸葛亮上蹿下跳这么久，白白浪费国力，这次大魏算是大获全胜，所有人都要论功行赏。
尤其是宣慰荆州的黄庸功劳最大，加益州牧、开府仪同三司，他金乡侯的食邑也扩充一千户，以彰显朝廷的恩情。
至于之前的叛乱问题嘛……
孙资说到这里的时候稍稍卖了个关子，仔细看了看诏书，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一时不知道之后如何。
“去年焚烧太和殿的杨阜之乱与当年的洛阳纵火案皆为一伙贼寇所为，他们名为汉臣，实为汉贼，见诸葛亮屡战不胜，便想出了焚烧太极殿之法，实在是宵小之举！
大魏不能容忍此等小人手段，今年定秣马厉兵征讨蜀汉，为大魏百姓讨回公道，惩治这些冒用大汉之名的蜀地宵小！”
呼……
孙资念叨完，大家脸上都露出了欢喜之色，随即一齐点头下拜。
好啊。
反正，暂时没事就挺好的，。
兵变这种事肯定是要清算，要杀人全家的。
之前郭表不是杀气腾腾的传递消息说要清算刘晔的党羽，甚至将杨暨都列为了刘晔可能的党羽吗？
万一扩大了，所有人都是忠义救国军的成员，之后又不知道要怎么处理了。
人群中的高柔不着痕迹地看了陈群一眼，陈群正好也在看他，冲高柔微微颔首，高柔眼观鼻鼻观口肃穆不动，在心中暗暗盘算陈群的手段还是厉害，这次高柔也学到了。
陈群先用郭表放出风声，让大家都觉得陈群要跟太后联合，以调查洛阳纵火案的为名翦除不臣，之后又借着高柔的手不着痕迹的杀了郭表，断了太后好不容易培育的势力。
郭表一死，现在太后手上唯一的筹码就是洛阳纵火案，她之前跳出来得罪了黄庸，想要继续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就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跟陈群合作，而这次朝堂将洛阳纵火案的暂时归咎于蜀汉，并提到了伐蜀的安排，之后陈群就会放出话来，说黄庸都在找自己合作，那其他不想跟陈群合作的人，陈群就会在之后挨个给他们扣上引发兵变的帽子。
这样他能自由将郭太后手中攥着的筹码抓在自己手中也不用担心被郭太后控制。
可怜的郭表还以为自己讲条件，就能尽量顺着法度的框架兴风作浪，殊不知大魏的法律只是大魏展现是个正统王朝的表象，不是陈群等人要遵照的剧本。
陈群在兵变失败之后已经下决心要拿出十二分的手段专门对付黄庸，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但这次由尚书台、中书省共同草拟的奏报中还算公平的讲述了黄庸的功劳，而且动员好了众人，准备开始伐蜀的大事。
高柔咬了咬嘴唇，心中七上八下。
黄庸胆子好大啊，之前陈群还主动造势，推动伐蜀的事情，就是想看着皇帝一头撞在蜀汉的铜墙铁壁上，让大魏再次遭到一次惨败，以彻底瓦解大魏的根基。
可黄庸倒好，居然还主动要求去……天知道黄庸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就在高柔胡思乱想的时候，孙资又接着宣布了另一件大事——
“之后，暂时由卫将军高文惠都督校事，将校事并入廷尉，暂时接受高将军调遣。”
大魏的校事是唯一听取百姓意见的组织，百姓说什么话他们都认真记录在案。
夏侯玄之前在黄庸的支持下不断将校事扩大，现在校事已经完全恢复了黄初年间的威力，而且比之前更加强大，开始插手大魏的税务，成为曹叡手中的一把重要钢刀。
曹叡当然能看出陈群野心勃勃地到处活动，太后也蠢蠢欲动想要脱离枷锁，因此夏侯玄暂时离开洛阳去关中督军，曹叡也立刻出招，让之前经历过考验的高柔担任校事统帅，他卫将军兼廷尉的身份正好方便，抓住人之后就能直接送进诏狱拷问，能有效减少兵变的细节，钳制蠢蠢欲动的群臣。
这一点，尚书台没有反对，甚至表示之前校事滋扰民间，就是因为没有合适的人来调遣统帅。
现在由高柔这样的能臣统帅是天大的好事，说不定校事真的要走上正轨了。
曹叡面无表情地看着群臣听着孙资抑扬顿挫的话音时脸上和眼中精彩的反应，愈发感觉自己现在坐在一艘即将沉没的大船上。
所有人都在卖力地展现自己的忠诚，可大家的忠诚碰撞在一起，却掀起了重重的波浪，让自己这个天子几乎要被直接掀翻过去。
现在，朝堂暂时是被控制住了。
唯一的变数就是关中那边……
就看，德和能给朕什么交代了。
如果黄庸经营的好，能稍稍缓解现在不利的局面，如果黄庸也失败了，曹叡觉得自己也没脸当这个皇帝了。
曹叡想着，又把目光投向了一边面无表情的杨暨，他盯着杨暨看了许久，最终收回目光，朝孙资点了点头。
孙资会意，无奈地再次展开一封诏书，宣读了今天朝会的最后一项重大人事任命——
“转领军将军杨暨为凉州牧、护羌校尉、持节监军，随军准备伐蜀。”
杨暨眼珠艰难地转了转，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眼神复杂地看了曹叡一眼。
曹叡也不太高兴瞪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随即孙资宣布朝会结束，众人纷纷离开，只有杨暨还在原地站立。
王肃碎步过去，低声道：
“休先，我恭喜你升官了啊！”
杨暨新的一大堆的职务其实有用的就是一个关中的监军，理论上是个临时工，朝廷也没有宣布新的领军将军，大概就是让杨暨出去散散心，之后回来还能继续为国效力。
王肃知道杨暨最近的心情极其不美丽，也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憨笑道：
“眼下这洛阳如涡旋一般要吃人，实在不适合休先这样的至诚之人久留。
去跟德和一起做事，倒是也好……”
杨暨缓缓摇了摇头，长叹道：
“我这次要是走了，就不想再回洛阳做官了，以后天子要是还想用我，我愿意出去当个太守。
洛阳之地，我……做不得。”
王肃见杨暨还在钻牛角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
“咱们做事终究还是要想开一些——这次德和不是在关中经营吗？关中都是自己人，陛下此番也知道轻重，不会让人牵扯德和用兵。
他肯定不会跟蜀国厮杀大战，还能给大家多分润一些功劳，你等着之后升官、名垂青史就好了。”
杨暨垂头，半天才缓缓点了点头。
他不止想要升官、名垂青史，更想着能让大魏复兴、百姓饱暖。
可偌大的朝堂上，大家一起讨论的从来都是用大魏和百姓的名义为自己争权，一群人凑不出一点雄心壮志，哪怕是文帝时期想要扫平吴蜀的雄心壮志都没有。
陈群之前一定会坚决反对伐蜀，可现在为了自己的野心，反倒坚决支持。
曹叡也只是想跟陈群保持简单、短暂的和睦，完全没有彻底拔除流毒的手段和决心。
朝中的其他大臣也已经极其习惯，大家看得都不是未来能打破三国的格局，只是想要混口饭、混个名，之后的事情就不是他们能操心的了。
他对大魏极其失望，可偏偏他也没有更好的手段，这些日子着实抑郁了不少，现在又要去关中了，杨暨感慨万千，却终究强忍住眼泪，和气地道：
“我这就收拾东西走，子雍，你也要保重，以后洛阳的事情，全都仰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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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樊城。
尽管还没有收到洛阳的诏令，黄庸却已经收拾好了行装，留下了几封书信之后就准备去关中跟曹洪汇合。
曹洪和关中众人听说黄庸要来之后都欢喜坏了，表示只要黄庸来了，他说怎么打就怎么打。
揍蜀国也好，还是单纯搞搞赢学也行，都听黄庸调遣，保证让黄庸能享受一下地下皇帝的待遇。
黄庸看着曹洪的书信，也只有苦笑，赶紧随手丢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特么的，那些洛阳的串子串得好厉害啊。
现在我这个地下皇帝的名声都传到关中去了。
唯二不高兴的人中，孟达是最焦急的。
孟达写信，焦急地询问黄庸是不是被迫去关中，还分析一波，说黄庸要是去了可能有杀身之祸，曹洪可能已经背叛了黄庸云云。
黄庸看得哭笑不得，也只能给孟达写信，表示以后的关系不变，把薛悌、戴陵当成自己人就行，该怎么做生意还是做生意。
安抚好了孟达，另一个不高兴的人也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黄将军，我这好不容易回来了，你这又走了，而且还是去关中……
将军，关中去不得啊！”
说话的人是孙密。
孙密喜气洋洋将江陵的大黑锅甩给撤退回来的赵俨，又在临走的时候战略忽悠了一下跟自己年纪相仿却刚刚出仕的徐质，让徐质好好上进，以后江陵就教给他们。
徐质心花怒放，当即拍胸口表示没有问题，而孙密则立刻跑路，甩开了江陵的烂摊子，开开心心回洛阳做官。
可跑到襄阳了，他才听说黄庸已经开始准备交代防务安排准备去关中，孙密的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哇，早说啊。
早说我就不说回洛阳的事情了，在关中紧紧跟着黄将军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他满脸幽怨，这几天一直地缚灵一样游荡在黄庸身边，抱怨为什么黄庸准备这么久了也不派石苞来江陵通知他一声，是不是不把他当自己人了，是不是还在因为之前王沈的事情跟孙资闹别扭迁怒他。
一开始黄庸还以为他两三天就好了，没想到孙密越来越钻牛角尖，每天早晨都蹲在一边幽怨地看着黄庸收拾行李，吓得贾充这几天都不敢大声说话。
黄庸无奈，也只能冲孙密解释道：
“孝严觉得我善战吗？”
“善！非常善！”孙密热血地道，“整个大魏，只有黄将军最善战。”
黄庸笑道：
“那不就结了，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现在我已经无赫赫之功了，后面再跟着我去关中就没什么性价比了，你先回洛阳，那才是风起云涌之地，是好男儿积攒功劳的好地方。”
“这样啊！”
听人劝是孙密的重大特征，幽怨好几天的他被黄庸这么一讲，顿时觉得大有道理，赶紧点了点头，但又担心地问道：
“不是要伐蜀吗？”
“是伐蜀啊……”黄庸微笑道，“伐蜀跟伐蜀是不一样的，真想要灭蜀我就找你把士载借来了，关中连我在内，所有人的军事水平加起来都不如士载，这已经很明显了，我不带你去才是把你当兄弟——
现在洛阳很多人都说我在荆州跋扈，说我要当大魏的地下皇帝，你回洛阳之后帮王子雍一起护卫天子，我才放心在外施展手段。”
孙密拍拍胸口，傲然道：
“好说，没问题。”
但他随即又想到一件事——哪怕是老实的孙密，在石苞邓艾等人的谋划之下也能察觉到这是陈群在慢慢施展手段。
陈群已经在搞这种东西了，黄庸难道不应该迅速回到洛阳率众主持大局，居然还在外面飘着，然后……
“陈玄伯……不要紧吧？”
“不要紧。”黄庸认真地道，“这次灭吴的大事要交给陈玄伯，他还是拎得清轻重的。”
“灭，灭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