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洪虽然是曹丕的辅政大臣,但曹丕之前对曹洪做了什么大家都知道。
他现在独霸关中,权柄巨大,在曹瑜去世之后,他已经是大魏硕果仅存的元老,地位非常超然。
看着黄庸面无表情完全不惊讶,曹洪又压低声音道:
“实不相瞒,前几日我接到了太皇卞太后的密诏,询问我等以为天子如何。
此事我不敢与其他人商议,就等待与弟儿商议一番了。”
曹洪满脸严肃,一双小眼炯炯有神,紧张地看着黄庸,等待着黄庸的回答。
车厢内的气氛格外古怪,赶车的贾充也感觉气氛不对,赶紧稍稍挪了挪屁股,希望别让自己听到什么古怪的话题。
黄庸沉默不语,许久才凝神道:
“是谁来传信?”
“就,就是永寿少府毛宗啊。
我之前把他扣住了,弟儿啊,你觉得怎么处置?”
“阿兄与毛宗很熟吗?”
“还算熟悉吧。”曹洪皱紧眉头,轻声道,“此人乃毛叔郑之后,武皇帝在兖州的时候就开始跟随我军,一直深得宠信,还是知道不少事的,他跟我说,我那嫂子对天子极其不满,认为天子……”
说到这,曹洪眨了眨眼,低声道:
“我传话未必能说好,弟儿啊,不如你亲自跟毛宗聊聊,你会说话,定能问出更多的事情来。”
“有道理。”黄庸点了点头,又问道,“多少人知道他的事情?”
“没几个人,都是愚兄心腹,这种事情愚兄还是有数。”
“好。”黄庸探出头,冲贾充道,“公闾,麻烦你一件事。”
贾充不敢回头,一边赶车一边晃了晃脑袋表示听见。
“将军尽管吩咐。”
“有个叫毛宗的,找个闹市把他当街暗杀。”
“啥玩意?”
曹洪大吃一惊,贾充也没有反应过来。
杀人很正常,为什么要当街杀?这种事能当街干吗?
黄庸也不避讳,阴沉着脸道:
“这种人身后肯定有人指使,不管是谁,就算是太后指使的也不行。
太皇太后是顾全大局的人,她为何要跟天子为难,简直是一派胡言,肯定有诈,我也不想知道是谁指点、这其中有什么诡计,杀了就是了。
这要是私下杀,跟没杀的区别不大,就得大庭广众之下杀了,让天下人知道我们根本不信这种鬼话。”
曹洪张大嘴,半天才道:
“那为什么不问罪诛杀?”
黄庸叹道:
“阿兄啊,这种事怎么能问清楚?咱们马上就要讨伐蜀汉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啊?”这会儿曹洪比刚才还惊讶,颤抖着道,“真,真打蜀汉啊?弟儿啊,不是愚兄贪恋富贵,实在是蜀道艰难,愚兄生怕多折损儿郎,咱们要不要算了?”
曹洪这么久了还是老样子,估计之前不犯畜的时候都是因为有诸葛诞帮忙设计,现在私下一说话还是下意识地开始犯畜,怪不得曹丕想弄死他。
黄庸本来想再串一会儿,可想想曹洪的智商估计分不出什么是串,也只能认真地道:
“阿兄放心,愚弟怎么能擅自单方面改变两国的现在的形势?更坏了阿兄辛苦经营的大好局面?
只是……只是之前蜀国丞相屡次寇边,朝中鸡犬不宁,还有人说阿兄养兵不战愧对当年文皇帝托孤之恩,咱们就算做做样子,也得打出点声势来,免得别人说闲话不是?”
“呃,也,也是。”黄庸这样实话实说,曹洪这才放心。
之前夏侯玄到来之后咋呼着要去伐蜀,曹洪是宗室长辈也只能支持,他生怕黄庸也犯病,这会儿才终于放心,傻呵呵的笑道:
“那,那就好啊。不,不过……弟儿啊,毛宗这是怎么回事啊,我心中总放不下,这可如何是好?”
黄庸摆了摆手道:
“阿兄,你听我的,咱们干一行爱一行,既然咱们名义上是伐蜀,就不要牵扯太多。
先把咱们的事情吆喝好了,其他的事情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说实在的……阿兄你也一把年纪了,而且远离洛阳许久,别搞什么宏大叙事了,要闹也是洛阳那边先闹,之后阿兄进可勤王,退可坐镇关中,反正把这一摊的大小事经营好,洛阳的书信千万不要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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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黄庸定了调子,曹洪一下就找到了主心骨。
众人在潼关过了一夜,之后迅速向关中前进。
路上,费曜、郝昭两人也都率军来迎接,聊起之前激战赵云的种种,大家都不住地夸赞黄庸用兵高明,眼巴巴地看着黄庸,期待再次跟黄庸一起创立新功劳,而黄庸也非常客气地说着“大魏栽培、个人表现”,听得大家心里都暖暖的。
头发花白的郝昭依旧是人群中最实在的那个,拍马屁的方式也跟其他人不一样,他端正地站在黄庸面前,等黄庸跟其他人谈笑完了,郝昭这才上前,沙哑着嗓子道:
“将军之前安排的法子实在精妙,如今不少蜀国的客商都说,蜀地的荆州人思念故土,纷纷上奏请求回到荆州,汉中多有逃人,诸葛孔明都难以遏制,正是咱们伐蜀的千载良机。
末将之前探查道路,见褒斜道栈道毁坏,难以行走,末将愿率军一支走傥骆道,直扑汉中,蜀军定然固守成固等待援兵,将军径自率军一支出子午谷奇袭贼众,定能大获全胜!”
黄庸:……
要不是知道郝昭是个认真正直的军事家,黄庸几乎以为郝昭是陈群派来串自己的。
特么的走子午谷你疯了是吧?
虽然黄庸对军事这块不是很了解,但子午谷凶名在外,他走着不是开玩笑。
众人也都看傻子一样看着郝昭,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是是是,大家嘴上都发誓要讨伐蜀汉,可大家都是为了上班,上班都是为了讨生活,主义和生意还是得分开,你郝昭在这搞来搞去坏了我们的生意,兄弟们是要跟你拼命的。
黄庸非常无奈,但也习惯了,平静地道:
“郝将军这用兵之法果然极其巧妙,但若是我军进攻汉中的时候,蜀军从凉州杀来,又该如何?”
郝昭笑呵呵地挠了挠头,诚恳地道:
“烦请将军借一步说话。”
“蛤?”
“借一步借一步。”
“哦。”
黄庸心道郝昭这货是不是弄出了什么厉害的兵法,索性跟郝昭一起甩开众人走远,周围的人都伸长脖子看着郝昭,满脸不满。
特么的找黄将军打小报告是不是?
你最好能说出点什么东西来,要是影响了我们的事情,别怪咱们不念着从前的交情了。
郝昭环顾左右,确定无人,这才低声道:
“将军放心,蜀军之中的一个探子是末将之前延康元年征讨麹演时候的故友,他现在在蜀军之中深得信任,之前蜀军进攻关中是佯攻的消息就是他冒死告于末将。
他说现在蜀军在凉州被牵制的厉害,魏延手下的兵马连五千都凑不出来。
若是我军攻打汉中,魏延得到消息,整顿兵马、挥军救援少说也要十余日,我等早就收到消息从容戒备,定然击破蜀军。”
黄庸这会儿是真的大吃一惊。
他知道之前曹魏往蜀汉派遣了很多的奸细,甚至不惜让杨暨的奸细暴露,就是为了掩盖一个。
之前弄走刘晔,固然是让这些奸细变成了断了线的风筝,消息传不进洛阳,可没想到那个奸细居然认得郝昭?!
黄庸心中大震,心道郝昭这货一脸实在的样子,别是大魏的间谍头子那就搞笑了。
他赶紧低声问道:
“消息来源可靠吗?别是贼人的诱敌之计,这贼人是谁?是之前杨阜那叛贼派去的吗?”
“不不不!”郝昭赶紧摆摆手。
杨阜的闹出来的事情实在是太大了,要是真的按照之前郭表的方法查,他们这些人肯定都要被牵连进去。
此刻被黄庸提起,郝昭赶紧满脸惊恐地道,“在下与杨阜之前只有一面之缘,啊呸,一面之交,并不熟识,这个人真的是……”
“行了行了。”黄庸摆了摆手,语重心长地道,“郝将军,呃,伯道啊,咱们是共患难的交情,我也是怕你犯错误。你也是统军之人,应该知道双方统帅私自传递消息是什么罪名。
而且你还躲着其他人,跟我说话的时候遮遮掩掩的,看来应该没有给吾兄汇报吧?”
郝昭涨红了脸,胆怯地道:
“确,确实没有,此事事关重大,末将生怕说给曹将军之后泄露机密,影响之后之后厮杀,故此隐瞒……”
“你看,这不就是了,在领导面前不要自作主张,不要在领导没有指示的时候乱活动,一定要时刻把领导的面子放在第一位,其他的事情都要往后稍稍。”
黄庸看着郝昭的脸已经涨的通红,苍白的胡子一抖一抖,知道自己把他唬住了,继续长叹道,“你说是贼人在向你传递消息,那谁给你作证呢?
如果之后有人检举,是你再跟蜀国沟通,这可怎么办?
这用兵,嗯,除非你能保证这一战就能灭了蜀汉,不然将来万一我军有所损伤,万一这最后被证明是蜀汉的诱敌之计,天子迁怒于你,你可如何是好啊?
你老兄是太原人,当然孙令君会为你说话,但现在你也知道,洛阳内斗不断,天子的权威大受影响,要是真的有什么损伤,孙令君说话还有多少分量就不一定了。”
郝昭头上的大汗顿时瀑布一般倾泻,纷纷顺着脸颊落下来,他张了张嘴,惊恐地道:
“将军明鉴,将军明鉴,我对大魏的忠心……”
“行了!”黄庸装作无奈地长叹道,“咱们是最了解的,出了什么事情,我肯定会帮你说话。
但是我现在怎么也得知道一下你的内线是谁,有个准备吧?
我知道保密很重要,要是别人有这种事我才懒得管、懒得问,但我一贯敬重伯道,实在不想让伯道犯错误,所以才问问。
伯道你自己想想吧,想说就说,不想说的话保密也好。”
“别啊……”郝昭这会儿是真的吓得六神无主了。
他本来想着在蜀汉那边有个内应帮自己传递消息,之后蜀汉的军事调遣都在自己的预料之中,自然能好好应付,而为自己的内线保守秘密也是应该且必要的工作流程。
可万万没想到听黄庸的意思自己这是闯大祸了。
是的,郝昭在洛阳没有靠山。
之前苏则死了,郭淮逃了,孙资的权力完全来自于天子,天子现在都有点罩不住了,万一别有用心的人说郝昭勾结蜀汉,那郝昭真是不知道怎么洗了。
他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责备自己多管闲事,犹豫许久,他这才硬着头皮,轻声嘟囔道:
“我,我认识的那个人,叫郭脩,是个义士,一向有功绩德行,著名于西州……”
“字呢?”
“呃,字孝先。”
“年纪。”
“今年,今年三十岁。”
“你十年前就认得他?”
“八年前……八年前末将跟随刚侯苏文师讨伐西平叛逆,因此认得……”
郝昭在黄庸的威压下问什么答什么,黄庸特意问的很仔细——不然这个年代全都是两个字的名字,不问仔细点搞笑了。
确认没有问题,黄庸点点头,颇为温柔地安慰道:
“知道了,你算是在我这备案了,以后可以继续跟他联系,之后跟蜀国作战,这个人能发挥重大的作用,下次要是再联系,让他千万小心,不要自作主张活动,等待我军指示。
他要大魏要是还有家人,也一并说出来,咱们好好照拂他家人。”
郝昭这才长长松了口气,苦笑道:
“末将孟浪,让将军见笑了。”
“不是孟浪。”黄庸微笑着,拍了拍郝昭的肩膀,“将军能把此事说给我,说明将军谨慎小心,都是为了大魏做事,我也能理解,这次伐蜀的事情先按将军说得筹备,不过我得先看看情况,这诸葛亮狡猾的很,很多事情咱们不得不防啊。”
“是,是啊。”郝昭垂头,嚅嗫道,“小的没有根基,之后的事情全仰仗将军了。”
“将军实在是太客气了!”黄庸微笑道,“咱们可是讨伐赵云的交情,这点事情黄某难道还扯不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