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放和孙资二人被曹叡一记暴击打得合不拢嘴,一时都有点头晕了。
这四五个月以来,曹叡已经被他俩控制的还算正常,不是经常想起一出是一出了。
可现在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又是一出老谋深算又算不明白的感觉?
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大魏又不是只有黄庸一个人会打仗。
也不是离开了黄庸天下就不能转动了。
别人不说,豫州刺史、前将军满宠之前淮南之战没有捞到什么战功,这次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出兵作战,而曹休在之前获胜之后志得意满,也时刻有踏平江东的念头,荆州方向的吴质、赵俨等人也准备周全,什么时候不能打起来?
为什么非得把黄庸给弄回来?
曹叡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总不能当着孙资刘放的面说感觉黄庸在关中应付着没什么必要,反正伐蜀黄庸也不可能有什么太大的进展,还不如集中精力灭吴。
此刻曹叡也明白,忠臣实在是太难得,黄庸在伐蜀的事情上再缓慢、再怠慢,总算是为自己的颜面奔波,曹叡也必须保证黄庸的颜面,迅速找个能将此事混过去的手法。
他垂头稍稍思考了一下,满脸凝重地道:
“德和名声响亮,他出子午谷,蜀国定然惊恐,要跟孙吴讲和以死守汉中。
这一来一回,这倒是让孙权鼠辈坐大,这上奏的奏疏是夏侯泰初要出兵,不如就依夏侯泰初,兵出子午谷,另外调遣德和,如当年白起战长平之事,定能大获全胜。”
别说,曹叡这思路还真是把刘放、孙资二人说的轻轻点头了。
黄庸奔赴关中,理论上蜀军肯定要全力以赴死守汉中防备魏军入侵,尤其是之前江陵一战,黄庸不断施展手段,搅得吴军阵脚大乱最后不断有人投降,此刻跑到子午谷这种危险的地方一看就是打算混,故作姿态而已。
孙权鼠辈也是因为黄庸走了所以才极其嚣张,现在在荆州兴风作浪,居然开始跟蜀汉争夺荆南了。
唔,这个倒是……倒是有点意思了。
现在曹魏在荆州的地理优势比当年夷陵之战时候更大。
而孙刘联盟终于在夷陵之战后再次出现了破裂的痕迹,现在的大魏皇帝居然要用巨大的魄力阻止伐蜀,然后将目光转向伐吴,来消灭这个之前一直盘踞在大魏头上挑来跳来跳去的巨型跳蚤吗?
这件事关乎大魏国运的走向。
当年夷陵之战时曹丕作壁上观,引来了不少人的嘲笑,反衬了刘晔的睿智。
孙资下意识地感觉曹叡是在乱搞,可他要是阻止曹叡伐吴,很有可能会被划归到支持伐蜀的行列,而以孙资对黄庸的了解,伐蜀是不可能伐成功的,那万一将来的报道上出现了偏差,孙资说不定要负责任。
无奈之下,孙资只好再次拿出了自己的太原解决法,微笑道:
“妙啊,不愧是陛下!不过……只怕此计在朝中多有风波,若是泄露消息又不妙,陛下可以先召见诸位侍中,好生商谈一番吧!”
朝廷有这么多的侍中,我们又不是侍中,中书的工作只是上传下达,这种事情还是要跟三公好好磨磨牙才行啊。
曹叡能听出孙资的推辞,不过孙资这次没有直接阻止,也能说明一件事——起码自己的论断在面子上是正确的。
他顿时振奋起来,冲刘放吩咐道:
“子弃,速速召大将军,再召王子雍、裴文行、高文惠与……司马仲达、陈长文入宫,如此大事,朕要与他们好生商议。”
孙刘二人对视一眼,赶紧称“唯”,一齐从嘉福殿中退了出去。
这二人从曹操时代就开始掌握大魏的机要,按理说见的世面也不在少数。
可这一次,二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惊慌,甚至曹丕去世都没有给他们造成这样的恐慌。
出来的时候,刘放目视前方,嘴唇轻轻动,如果不仔细看都看不出他在说话。
“那个,夏侯夫人现在还在洛阳吗?”
“已经去关中了,今天。”孙资也目视前方,表情淡漠,两个人完全不像在说话,在两边不断下拜的内侍、宫女身边缓步走过。
孙资的眼珠轻轻动了一下,好像猜到了什么。
好巧啊。
夏侯徽刚刚启程去关中,就开始弄这一套。
校事名义上是挂在中书的,他们也有所了解。
夏侯玄只是校事表面的皮,真正的校事控制人还是刘慈,而刘慈则完全贴合黄庸,唯黄庸马首是瞻。
今天夏侯徽离开的时候,刘慈肯定会亲自送行,并且安排心腹中的心腹贴身保护。
果然今天就是有些人下手的时候。
孙资停下脚步,朝远处一个内侍招了招手,内侍赶紧火急火燎地跑过来,离孙资还有三步远便俯身下拜,额头紧紧贴在地上。
孙资和颜悦色地道:
“陛下今天早晨与我们分别后见了谁了?为何心情这样好,还特意再把我俩召唤进来。”
内侍在孙资面前自然不敢怠慢,讨好地道:
“陛下今日与二位分别之后,见了皇后,之后便召见二位。”
皇后啊……
“坏了……”刘放比孙资反应稍快,凝神道,“皇后这些日子,一直跟司马仲达的夫人张氏见面,今日张氏还进宫见了皇后,是不是他说了什么?”
孙资更是感觉到了一股难言的窒息,颤声道:
“若是有人指使,那应该还有别的手段。
今天的事情,只怕没有这样就能了结啊。”
孙刘二人预感到今天要出大事了,但敌人在暗处,到底要做什么他们也不知道。
好在曹真、高柔依然掌握大军护卫宫禁,应该不至于如同之前兵变一样激烈……
“特么的大魏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尽管天气炎热,可这对执掌机要多年的搭档还是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冷。
前不久的洪灾,让他们短暂以为大魏的分歧可能要缓和了,可现在怎么居然到了这种程度。
蜀国的降将大力支持伐蜀,曹魏的皇帝拼命阻止伐蜀。
这是什么事情?
这还是在大魏吗?
这还……
“走一步看一步吧……”刘放长叹道,“现在能救大魏的,好像只有黄德和了,还好这次黄德和高明,哪怕夏侯夫人也走了,这洛阳倒是还有人署理大事。”
“嗯。”孙资点头道,“子弃是说黄公衡将军吧,这倒也是……”
“哎,我哪里说的是黄公衡啊。”刘放长叹道,“德和行事隐秘,他要做什么,黄公衡未必知晓,但有一个人肯定知晓。”
“谁?刘义仁?高文惠?还是裴文行?”
“都不是……”
“那还有谁?”孙资看着老友满脸高深莫测的样子,已经开始挠头了。
刘放盯着孙资看了许久,讶然道:
“彦龙,你还真不知道?”
“你这不是废话吗?”孙资气坏了,“你我相识多年,亲切如一人,哪有什么机密互相隐瞒?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瞒着我,赶紧给我说到底怎么了?”
刘放深深吸了口气,凝神道:
“你不觉得,令郎此番回来,是肩负重任吗?”
“啊?”孙资愣住了。
他想破头也想不出刘放居然会认为他儿子孙密是黄庸托付的人。
怎么可能啊……
不过再转念一想,孙资还真觉得有点东西在里面。
孙密回到洛阳之后,明显长大了,也深沉多了,不再像从前一样夸夸其谈,也不肯炫耀自己重伤赵云的绝世武艺。
之后司马芝嚷嚷着要去关中,可身为黄庸亲信,之前指挥石苞、邓艾的孙密却没有开口,反倒希望孙资给他活动一下,让司马芝走后由他接任河南尹的位置。
按理说孙密的功劳巨大,回来之后才当个河南尹那确实是不太合适了,怎么也得转任一方将军,或者接任中领军、武卫将军这样的职务,没想到儿子居然这样谦虚,还主动退了一步,让孙资老怀大慰,却没有多想。
现在想想,河南尹好像还真是相当重要的一步。
因为河南尹的办公地点也在洛阳城中,但他的管辖势力大多分散在城外,现在掌握治水、掌握钱粮、掌握重修太极殿的民夫。
要是儿子真的知道什么事情,这个位置倒是正好可以调动一大块势力听用。
看着孙资汗流浃背的模样,刘放悠然道:
“论与德和亲厚,司马子华肯定比不过令郎。
德和去关中,却特意没有带着令郎再去建功,反倒让他自己回来,却没有别的安排。
德和离开荆州之前,不是还单独跟令郎聊了聊?令郎一定知道什么事情,难道他没有说……”
直到此刻,孙资才感觉儿子好像真的是一下成长了一大截。
之前王沈的事情上,父子二人已经产生了隔阂,不再完全分享秘密。
一个男人开始有自己秘密的时候就是成长的时候。
孙资懂这个道理,只是一时不敢相信笨拙浮华的儿子居然会被黄庸选中肩负使命。
这是福是祸,这……不会把我们都卷进去吧?
直到这一刻,孙资才觉得所谓的地下皇帝还真的不是在冤枉黄庸。
洛阳所有人都在紧锣密鼓的谋划,都想趁着黄庸不在洛阳的机会掠夺更多的资源、掌握更大的势力。
可黄庸忠肝义胆的假面之下,也藏着更深、更厉害的谋划,他甚至主动避开了洛阳的漩涡,安然欣赏着这些人的来回内斗,只在关键的时刻稍稍做一些布置。
见孙资已经被吓傻了,刘放轻轻拍了拍老友的胳膊,凝神道:
“我去找大将军、高将军好好聊聊,彦龙,你先回家,问问令郎到底如何?
之后咱们再聚聚,好好聊聊此事,我看今日洛阳有大事,咱们两个休息不得了。”
“是,是啊。”孙资勉强一笑,也不客套,赶紧飞奔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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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放认为要出大事了,但他万万没想到,引爆这件大事的人居然是他万万没想到的那个。
曹叡在宫中耐心又有点期待地等待群臣到来商议,身边的内侍急匆匆地跑过来,颤抖着道:
“陛下,太后来了。”
曹叡嗯了一声,随即皱紧眉头,颇为不快地道:
“太后为何到来?没告诉太后,朕准备与群臣商议国事吗?”
内侍尴尬地裂开嘴苦笑道:
“太后说,知道天子召见重臣,这是要商议大事,她不能安坐,因此要来探听……”
曹丕时代就已经下达了明令“群臣不得奏事太后,后族之家不得当辅政之任”,并声言“以此诏传后世,若有背违,天下共诛之”。
但众所周知,代汉这种事情都没有被天下共击,别说给太后聊天这种小事。
群臣不得奏太后,但没说太后自己不能打听,今天群臣到来奏给天子,太后来听听、问问咋了?
这是孝道。
儒法之下,孝大于天,哪怕曹叡是天子,也不敢背上不孝的名声。
谁让他偷懒在嘉福殿办公,此刻太后径自过来,他想拦都拦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