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濬知道孙权心狠,却没想到孙权已经心狠手辣到了完全不考虑的程度。
他太想进步了,想到可以拿自己的女儿去打水漂,宁教黄庸负他,他不能负黄庸。
甚至孙权觉得,哪怕黄庸纳了孙鲁班之后再次与自己翻脸,在宣传上他也终究可以君子自居,之后黄庸也没什么好用来勒索孙权的了。
都说到这一步了,潘濬确实是不知道再怎么折腾,他颤抖着,嘴角发白的胡须也在轻轻抖动,声音渐渐发冷,好像被这六月天的武昌冻得厉害。
“至尊如此果断,臣佩服得紧,黄德和都未必如至尊一般果断。
可臣自夏口来,知道自丢失江陵以来,众人都心中沮丧愤恨,直到至尊开春后反击蜀汉,意图争夺四郡,众人才终于欢欣鼓舞,稍稍恢复几分生气。
若是至尊此刻与黄庸讲和,黄德和定然得寸进尺,挥军争夺荆南,坏我军大事,若是让曹魏占据荆南,则把我军与蜀汉彻底切成两段,首尾不得兼顾。
以臣愚见,我等不如暂时与蜀汉讲和,以湘水为界,之后再次北伐进攻江陵。
这公主……嫁不得啊。”
潘濬这话说的有点颠三倒四——主要是他也没法把实话原原本本说出来。
因为现在夏口那边的情况确实是有点抽象。
自从文聘推行九品中正制以来,不断选取荆州的豪族出来做官领军,长江又没有加盖,大量的荆州豪族都秘密将自己的家人送过去,形成了在孙权这上班吃粮,孩子在文聘那接受教诲的独特场面。
文聘完全不怕其中有奸细,将这些子弟都送到洛阳太学去接受甄选,并拿出了一个大招——将这些子弟的家族列入友好名录,声称以后大魏伐吴的时候他们可以靠着报上家人的名字保全财产,不用急着向大魏投降。
这是明晃晃地企图分裂孙权治下的荆州兵马,理论上大家也不愿上当,但文聘之后又拿出了蜀锦配额制度。
在曹魏占据江陵之后,孙吴这边的蜀锦贸易反倒被曹魏切断,这给孙吴造成了巨大的经济破坏,甚至比占据荆南的影响还大。
众所周知,孙权滥发五铢钱是出了名了,海量的五铢钱严重冲击了民间的交易,荆州方向的吴军更喜欢用蜀锦作为锚定物来进行交易,江东的豪族也喜欢用蜀锦来彰显自己高高在上、与众不同的身份。
但江陵之战后,魏军的完全控制了蜀锦贸易,完全切断给荆州的蜀锦、蜀盐、蜀马供应,让荆州吴军遭受了沉重一击。
这么多年荆州方向的吏士已经习惯用蜀锦、蜀布作为货币,这下好了,造币厂被人抄了,相当于吴军的工资被人拦截了,尽管还能发粮食,可不少低级军官因为被切断了蜀锦,难以购买盐、干菜等日用品,更没法给妻儿购买首饰、书籍,患病时乡间的名医也不要吴军的怨声载道纷纷破口大骂。
这种情况孙权束手无措,只能摆出一副要夺回荆南的架势给大家一点安慰。
可孙权没办法,对岸的文聘却不知道从哪想出来了一套坏的流脓的恶心招数,这被他们称为“买办战法”。
文聘一边不断派兵封锁水路,禁止一切上游的蜀锦抵达夏口,一边搞出一个配额制。
都是荆州老乡,谁家的子侄来的多,他们在江南的家人就能优先进行蜀锦贸易。
之后文聘甚至搞了一个考试,直接否定孙权治下使用的郑学,将王学作为考评标准,谁最能理解王子的经义精髓、在考试中的排名靠前,谁家得到的配额就会大大超过其他家。
孙权治下的荆州人其实有很多跟文聘不熟、一开始也不愿意中文聘的离间计,可这切身关系到自家能不能在荆州站稳、发展、富贵,无奈之下,大家也只能纷纷督促子侄好好学习王学,甚至孙奂都赶紧让荆州世族派人去学,争取良好的排名,以换来文聘更高的配额。
在最初的两个月大家都觉得这是非常屈辱的事情,可随着自家子侄排名的上升,大量蜀锦再次涌入江夏,孙奂当然对能弄来蜀锦的家族关怀备至奉为上宾,对文聘直接拉黑的潘濬阴阳怪气百般羞辱。
这会儿黄庸要孙权的女儿,孙奂身为宗室大将不仅没有感觉到羞耻,反倒开心地大拍大腿,也不问问黄庸为什么突然去而复返,只是要求黄庸能加大蜀锦的配额供应,尽可能维护他们的经济利益。
谁想以后?
还不是都想着眼前。
潘濬敏锐地看出来,再这样弄肯定是不行的。
不用多久,只要再过最多一两年的时间,孙奂任用的那些荆州豪族将完全成为挟魏自重高高在上的局外人,吴军费心经营的重镇夏口将被渗透的千疮百孔毫无秘密可言。
现在大家还是在偷偷干,孙权要是同意把女儿送给黄庸当小妾,那就更不一样了,以黄庸的性格肯定蹬鼻子上脸,大大加快这一战法的运行。
“为今之计,至尊当立刻派遣使者与蜀汉讲和,先保证水路,以乐乡为市,保证蜀锦商贸畅通,不能再让曹魏用这般手段继续与我等为难。
之后要坚决拒绝黄庸之事,至尊应该亲临夏口鼓舞士气,向北攻打文聘、派遣水军在汉水行进,破坏魏军夏收,同时让人继续离间黄庸与吴质,让吴质率军阻挠黄庸回到荆州!”
潘濬一口气说完,满脸热切地盯着孙权,等待孙权的回答。
孙权的脸色相当平静,他没有打断潘濬,只是静悄悄地盯着潘濬的慷慨激昂,时不时用手轻轻摸摸鼻子。
“承明之言,甚好啊,只是孤哪是食言之人?
之前既然已经答应了将女儿给黄德和,那就绝不能食言,免得让天下人笑话。”
“至尊……”
食言这一块孙权有丰富的经验,理论上是根本不惧,现在居然把守信当借口拿出来,当真让潘濬脸色一黑,一时站立不稳。
“就这样吧。”孙权和煦地道,“现在咱们不能跟曹魏翻脸,再说这荆南本来就是咱们治下,是咱们的儿郎一点点率军打下来的。
蜀国趁人之危,占据秭归夷陵也就算了,居然还染指荆南,这哪是盟友所为?咱们要是一言不发就算了,日后怎么跟天下人交代?
现在德和来了……这武陵一郡,孤都不想给蜀汉了!”
潘濬:……
孙权搞赢学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称帝做铺垫,为之后称帝做好准备。
他太想称帝了,之前错过了多次好机会,疯狂寸止的感觉让孙权已经开始有点不耐烦。
一个长久当领导的人事事推进不下去之后就很容易陷入灰心沮丧、想要赶紧先把事情面子上做成,以后再考虑细节的状态。
尤其是孙权今年都都48了,在这个年代是标准的黄土埋了半截。
如果他能成功称帝,他前半生的种种种种背刺盟友、讨好曹丕的行为都能跟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一样名垂青史,起码说起来也好听。
可要是之后失败了,那就是标准的路标一条,以后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再出现孙权这种反复无常的人,大家肯定也会笑着问他“君不见孙仲谋之事乎”?
得到曹植之后,孙权觉得自己离理想已经大踏步地迈进了一步,当然不会轻易放弃,当然要挺起腰杆,更像个帝王,起码要以帝王为目标不断前进。
向曹魏低头是路径依赖了,这个没什么。
向蜀汉低头则会直接动摇他的统治根基,因此他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会做。
孙权觉得之前将秭归、夷陵让给蜀汉已经是巨大的让步了,没想到蜀汉贪心不足,打下了武陵之后还在继续前进试图占据整个荆南。
那可是孙权的地盘,他们一看就是没有把自己这个盟友放在眼里。
现在要是黄庸娶了她的女儿,蜀汉定然会极其畏惧,加大对乐乡、夷陵两地的守卫,孙权可以顺势占据整个荆南,之后再跟蜀汉和解、一起对付曹魏。
潘濬哑口无言,还想再说,已经听见孙权呼唤胡综。
胡综小碎步趋近,恭敬地向孙权行礼,恭敬地道:
“至尊唤臣。”
“嗯。”孙权微笑着道,“孤之前与你谈论把大虎嫁给黄德和,现在准备的如何了。”
胡综:???
我特么,真嫁啊!
不是,黄庸已经有了正夫人,难道要嫁过去做妾吗?
做,做妾就……
“准备……准备好了。”他咽了口唾沫,当然不敢当着潘濬的面说其实什么都没准备,只能赶紧微笑着说早就有所准备了。
孙权也顺势冲着潘濬一笑,温和地道:
“承明,你看,之前就答应了黄德和的事情,你总不好让孤食言吧?”
潘濬满心悲哀,也只能缓缓再次缓缓下拜,将一切苦果咽下肚子。
潘濬本来以为自己是可以在吴蜀之间左右逢源的。
毕竟他是蒋琬的表弟,之后跟蜀国沟通他还是很有优越感。
可现在……
潘濬是真的抬不起头。
与虎谋皮,与虎谋皮啊。
他完全确认,黄庸绝对没有安一点好心,孙权这么搞就是把自己推入绝境之中。
但他怎么说?
这一刻潘濬突然非常了解之前杨阜的心情。
之前曹叡也对杨阜相当不错,用他为知己参与朝廷的大小谋划,按理说杨阜不应该做出这样的决绝手段。
原来是这样啊。
杨阜应该看到了曹魏早晚要被黄庸与陈群的内斗彻底毁坏,他不愿意被慢慢溺死,因此选择了最后放手一搏,不成功就成仁。
看着眼前踌躇满志的孙权,潘濬心中满是荒唐。
他不相信孙权看不出黄庸有诈。
以孙权的才能和狡诈,应该一眼就看出跟黄庸合作是与虎谋皮的事情。
但孙权现在就想要称帝。
在称帝之前,什么事情都能先往后稍稍,更别说潘濬这点小事。
缓步从孙权行宫退出去的时候,潘濬本来苍凉的身子被骄阳一烤,又浑身烫的厉害。
转瞬间,他心中再次生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要是……
杨阜能做的事情,我未必就不能做啊。
要是我能劫持曹植跑到蜀汉,这是不是一桩天大的功劳?
或者……
他站在行宫的台阶下,轻轻转头回看,只见孙权跟胡综交代了几句,胡综点了点头,带着满脸的讨好之色快步小跑,向潘濬走来。
相识十年,孙权越发的深沉。
如果不是因为淮南大战的失败,孙权本来可以一步登上他期待许久的那个位置。
潘濬听老师说过,如果一件事被多次阻挠,那说不定就是天意如此,不能强求。
所以刘备屡屡遭受挫折的时候潘濬才感觉他并非是天命之人,不应该再尝试了。
可现在孙权……
黄庸突然离开,又突然到来,才回来就立刻给孙权写信明晃晃地威胁,若是换做其他人被这种癞皮狗盯上肯定已经慌得开始有点紊乱,只能静静思考怎么甩开这个人。
可孙权居然还想着混一下,跟这个人谈谈买卖,该说他胆子大,还是说他本事确实过人。
潘濬不明白孙权为何不慌。
要不然……
要不然……
潘濬突然想到一件事,杨阜之前之所以失败,是他把目标放在绑架太后上。
这是何等的愚蠢,就算绑了太后,皇帝还在城外,终究还是要靠打来解决问题。
如果是他,干脆一步到位。
这个……未必就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