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庸擅长政治战,因为军事上要是失败了那就是真失败了,有时候一努力反倒让人发现你原来不过如此,可政治战就算输了也有回旋的余地,通过种种故作高深的手段可以让敌人感觉你深不可测,从而产生畏惧。
早在攻破江陵的时候,黄庸就制定了灭吴计划,其中最重要的一步就是将孙权与吴将的核心利益分开,让吴将发现跟着孙权不仅缺少安全,甚至没法赚钱,这就能渐渐松动孙权的统治根基。
蜀锦这东西就是黄庸之前一直不断的、反复的使用的重要抓手。
蜀锦是必需品吗?
当然不是,甚至不是什么垄断产品。
孙吴也能种树养蚕,也能培养织工,诸葛亮能搞的他都能搞,甚至他的底子比诸葛亮好太多,用两三年就能搞个大概,用十年时间再精进一下技术,苏绣也未必就比蜀锦差,不可能再被卡脖子。
嗯,什么都能,但为什么不做呢?
那就真的是孙权这边体制问题了。
这年代绢布本来就是可以用来代替钱币的东西,甚至比孙吴这边的铜钱还好用,孙权交给谁搞谁的权力就会暴涨,这东西要搞怎么都得三四年,从大规模种桑树开始大家就已经开始反对和暗中使绊子,培养织女这环节更是大家人人拆台,就是不让你做成。
更重要的是,因为这个年代的生产力太脆弱,如果在商业上投入了太多的人口,势必就会减少农业人口。
孙权也非常担心他们本地的织造技术取得突破之后,吴军这些人都开始改稻为桑,让本来就缺少人口的孙吴日后的日子更加艰难。
所以,吴军上下一边谨慎地小规模进口蜀锦,一边大喊口号厉行节约,孙权和步夫人以身作则穿着简朴的服饰出面,希望能限制一下社会的风气。
但审美这种东西不是人为意志能转移的。
孙权他们越是简朴,越能体现蜀锦的稀缺性,同时因为孙权的货币政策出现的问题越来越大,导致大家对蜀锦的需求也越来越大,江陵之战后,黄庸随便一卡,只求糊口的吴军底层还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吴军的高层已经人人自危,纷纷开始囤积蜀锦,这又导致蜀锦价格进一步攀升。
现在孙吴的钱已经不是钱了,只有蜀锦才能站得稳叫的响。
过年过节要给领导送常例吧,得需要蜀锦。
让人翻山越岭去抓山越回来了要赏赐吧,得要蜀锦。
修造战船不是一般的徭役能做,得需要从各地请来专门的技术人才,不然这些人心情不好随便给你在看不见的地方抡两锤子就麻烦,这也需要蜀锦。
更要命的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因为之前江陵掌握在吴军的手中,大家已经习惯了在这些活动中使用蜀锦作为等价货币,现在蜀锦价格暴涨,严重危害了他们的日常活动,孙权拼命营造的赢学大家都不信——你一直赢赢赢,倒是先把蜀锦贸易给大家恢复再说啊。
黄庸之前离开荆州的时候,文聘已经立刻以黄庸不在不敢随便经营蜀锦为名大大缩减了蜀锦的配额,搞得大家叫苦不迭,现在听闻黄庸终于回来了,夏口的吴军守军各个欢欣鼓舞,没人关心黄庸为什么去了又突然返回,
他们只要蜀锦,他们也只知道黄庸要是来了,蜀锦贸易也能恢复到之前的正常状态,这对大家都是千载难逢的喜事、好事、善事。
最多会有人多想一层——黄庸会不会借着机会想办法再敲江东的竹杠,再破坏他们的产业,或者直接率军去偷袭进入荆南的吴军、甚至进攻夏口。
唯独没有人会大胆猜测,黄庸已经准备发动一场雷霆猛攻,进而瓦解孙权在江东的巨大基业。
孙奂父子二人欢天喜地地做好准备,还真的在民间选拔美女,准备当做孙鲁班出嫁的赠品。
既然身份上落在下风,那大家就用数量取代质量,反正孙奂觉得自己这份诚意实在是非常巨大,一定能得到黄庸的满意。
孙奂就是典型的由奢入俭难。
之前江陵在吴军手中的时候,蜀国要求着吴军帮忙售卖蜀锦,孙奂也是主要的分销商之一,每年都能白白分到大量的蜀锦,他和他的几个妻妾都崇尚这般穿着,他也经常给身边的私军分蜀锦,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短缺了居然还能严重影响他们的生活,现在所有的应付看起来都带着一股浓浓的搞笑,但笨拙归笨拙,诚意归诚意,能做一点,自己心里也踏实一点。
而他的准备好像也立刻就收到了回报。
三天之后,贾充风尘仆仆抵达了江夏,点名就要跟老友孙壹再次见面。
他派来的使者相当客气,说起“老友”二字的时候,还赶紧向孙壹欠了欠身,表情非常猥琐,这让孙壹开心起来,欢欢喜喜地赶紧过江,果然看见贾充在滩头等他。
之前见面,贾充始终摆在高高在上的位置上,一直阴阳怪气孙壹,显然也没有把他当成什么靠谱的合作伙伴。
但这次,贾充居然早早等在岸边。
夏日的小雨中,贾充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双脚插在岸边的烂泥中,看着孙壹的船接近,他便兴奋地连连招手,踩着水一路蹚过去。
孙壹赶紧从船上跳下来,快步走到贾充身边,刚想行礼,贾充已经一把将他搀扶起来,满脸谄媚地道:
“兄弟!我的好兄弟!许久不见,实在是想死我了!”
孙壹也赶紧说道:
“是啊是啊,许久不见贾兄弟,我心中也实在是想念啊!”
两人把臂大笑,尽管都知道这是对方虚伪的客套,但不得不说情绪价值这一块还是拉的满满的,两个人都满意地连连颔首。
贾充一边搀扶着孙壹上岸,一边在他耳边轻声叹道:
“之前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黄将军听闻此事也是心急如焚,所以专程回到荆州,得先把文老将军与贵军的矛盾化解了再说。”
孙壹当然不信黄庸是为了这种事专门回来,但也满脸振奋之色,兴奋地道:
“哎呀,我就知道黄将军定然念着我们,文老将军也是……嘿嘿,肯定都是误会,这个家父也知道。”
贾充满脸不好意思地道:
“义父年纪大了,之前太小心了,而且什么配额之类的,都是荀顗荀景倩干的,黄将军听说之后非常愤怒,说他只是个临时工,怎么敢随便破坏咱们两国之间的贸易往来,坏了咱们朋友之间的交情。
因此黄将军骂了我一顿,嫌弃之前走的时候我没有真抓实干,让各位受罪了,贾某赶紧给孙将军赔个不是!还请孙将军一定要作书,在黄将军面前美言两句啊!”
孙壹哪敢接受贾充的道歉,赶紧下拜行礼,不过见贾充这般模样,他心中也大为欢喜。
好啊,实在是太好了。
贾充完全不避讳,上来就主动提到了蜀锦的事情,这是天大的好事情,说明家里交代的事情能圆满了结了!
“黄,黄将军这么想着我们,还为我们奔波,哎,这实在是愧煞我等……之前,哎之前家父也想过伺机把潘濬那厮了结了,好让黄将军欢喜。
可没想到潘濬那厮狡猾得很,我等一直没有找到什么机会,只能……嘿,只能给黄将军搜罗一些美人送上。
当然了,贾兄弟也有美人相送,感谢贾兄弟为我等苦苦周旋了。”
“哎呀,你看你这个人就是客气!”贾充笑得连连点头,满脸的贪婪狡黠毫不掩饰,攥着孙壹一直上了马车。
可登上马车那一刻,孙壹愕然看见贾充表演变脸,刚才满脸谄媚恭敬的笑容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了一抹残忍之色。
“兄弟。”贾充用轻柔的声音说着,听得孙壹下意识地缩紧肩膀,又回忆起了之前被贾充拿捏的恐惧,“我义父之前断了你们的蜀锦配额,倒也不是真的为了难为你们,实在是你们之前有点不守信用,让义父那边很难办啊!”
孙壹吓了一跳,赶紧恭敬地道:
“咱,咱们的……咱们之前说了什么,我们没有做到,烦请贾兄,不是,烦请贾公示下。”
贾充嘿了一声,低声道:
“咱们之前说好了,这粗铜的买卖,要给我家将军七成,当时我都跟黄将军交代了,现在又说没有了,你这让我怎么跟黄将军交代啊!”
之前孙壹代表孙奂跟贾充谈判的时候曾经主动开口说给曹魏卖粗铜的时候大家三七分账。
现在曹魏已经逐渐恢复了铜钱,对铜的需求量也不小,要是文聘同意,大家用铜矿换蜀锦也行。
可当时贾充利用孙壹话术的漏洞开口就要七成,孙壹哪敢答应,赶紧支支吾吾混过去就算了。
三成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了,再多一点都不用孙权搞,孙奂手下的人就把他剁了。
孙壹哭丧着脸,颤抖着道:
“七成,七成真的没有啊!贾充,这粗铜之中多有沙土,就算我等答应了,在其中掺杂沙土也是无用啊,还不如我等给二位孝敬的些赤铜为礼,这七成,我们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贾充满意地看着孙壹的表情。
黄庸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拿出贸易额七成来也太玄幻了,贾充此刻开口说这个也不过是抬一手而已。
他微笑着叹道:
“咱们两家做生意,不仅要看赚了多少钱,也要看这够不够朋友,能不能为朋友舍身做事。
不然跟其他的商贾一样,倒不是我等这些读书人所为——算了,跟你们说你们估计也不懂,你们也没有看过多少书。
这样吧,黄将军这次回来了,给你们一个表现的机会,趁着孙大虎嫁给我家将军为妾的工夫,你们多给点嫁妆,找一艘楼船,装满赤铜给将军送来,将军给你装满蜀锦送回去,如何?”
“真的!?真的吗?”孙壹兴奋地差点咬到舌头。
他本来以为白给一船铜,没想到黄庸居然还要送点东西回来?
这就跟遇上一个打劫的看你可怜,只打劫一半一样,确实是让人喜不自胜。
贾充叹了口气,哀声道:
“这也就是我家将军心情好,大家最近的事情都有错,互相道个歉,各自让一步,毕竟是大喜的日子,你先去筹措一下,跟孙十万,咳,跟吴王说好,赶紧都准备好,中间别出了什么闪失。”
说到这,他又压低声音道:
“咱们这不是做生意啊,是一家人彩礼换嫁妆,是不是?”
“是,那当然是,咱们都是为了社稷做事,又不是商贾,做什么生意?”
“对了,这就对了。”贾充搓了搓手,又低声道,“还有一件事黄将军还是不敢放心——我知道孙吴之中肯定有很多人反对将你们那什么公主嫁过来当小妾丢人,可千万别误了这边的事情,要是误了,黄将军大大损伤颜面,以后这蜀锦你们一寸都别想再看到了!”
孙权的女儿居然要嫁给别人当小妾,这反对的人肯定海了去了。
也就是现在大家都觉得孙权还在串,一旦进入了真正的流程环节,江东上下一定会炸锅,宗室肯定不能忍耐,大家一定会拼命劝阻。
这是明摆着的事情。
贾充目光森然,寒声道:
“吴王的信誉啊,这个大家都懂,黄将军的意思是,吴王最好别耍什么花招。
要是吴王中间再反悔了,黄将军是拿吴王没有办法,但是夏口嘛……黄将军还是有点手段的,咱们是朋友,黄将军也不想让事情走到这一步,孙兄,你说是不是啊?”
孙壹打了个重重的冷颤,顿时想到了一大堆恐怖的后果。
是,是啊。
这种事可千万不能怠慢,万一最后孙权反悔了,别人不知道如何,孙奂他们在江夏可要享大福了!
他赶紧恭敬严肃地说道:
“此,此事,我回去之后一定禀告父亲,让父亲亲自去见至尊,这嫁妆,一定亲自准备好,一定,一定好好送来!”
“哎,这就对了,那个,让潘濬亲自来送,这是黄将军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