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一夜之间,黄庸就从大魏的柱石救世主变成了大魏的野心家。
之前大家都说他是地下皇帝,可当时黄庸忠肝义胆,洛阳太学的同学们都开始自觉维护大师兄,可现在大师兄居然不声不响地从关中跑回了荆州,这让洛阳太学的人都开始应激,甚至有不少人大吐苦水,场面一度十分热闹。
“哎,我就知道看错人了,这不是当年董卓所为吗?
孝灵帝当年病重时召董卓去并州,他故意不走,在河东观望朝堂如何,这黄德和……以前好好的,天子让他伐蜀,却突然回了荆州,莫不是也察觉到天子的身子出了什么事情,现在正在观望?”
“天子春秋鼎盛,能有什么事?不要胡说,我看你们这是唯恐天下不乱!”
更多的太学生其实很惶恐。
大家都知道,如果没有黄庸,曹魏的太学早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九品中正制实在是太厉害了,甚至不想给这些寒门出身的人哪怕一点晋升的机会,要把一切都吃干抹净。
如果黄庸出事了,太学可能也要遭到毁灭打击,他们这些口口声声喊“大师兄”的人可能以后都要遭到清算,最轻也得是被禁锢在家。
名士被禁锢在家还能有影响力,他们这些寒门子弟要是被禁锢在家,那估计是彻底没有向上的机会了。
而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有个身材消瘦的年轻人排众而出,盯着这一群年龄差距极大的同学,大声喝道:
“你们这些人不要胡说八道!黄将军是什么人?是咱们太学的大师兄。
王子雍当世大儒,见了大师兄都要折节敬重,你们这些人凭什么说他坏话!”
此人正是之前加入太学的山涛,他这些日子一直在研读黄庸在关中和荆州推行的种种,将黄庸当成自己的人生偶像,当然不允许这些年轻人说黄庸的坏话。
见众人被震住,山涛继续大声说道:
“咱们太学能有今日,黄将军的功劳甚至在诸位夫子之上,黄初年间的太学是什么样子,你们比我更清楚。
要是不在太学读书,我山某人照样能读圣贤书,拜名师求学,早晚都能出仕做官,一展本事,你们呢?要是没有黄将军,你们又能如何?
当然,人各有志,你们要是觉得黄将军要反,尽管散了便是,省的被牵连,可既然留下,我等读圣贤书的,自然要竭力推崇黄将军,更不能说他的坏话!”
众人被山涛的豪言震住,半天才纷纷说道:
“咱们现在不知大师兄如何,若是信口胡言,这才是违背夫子教诲……”
“是啊,谁知道黄德和要如何?
他就算打了吴蜀一顿,可终究不能弥补他不遵号令之名,要是大魏的将帅人人学他,这还得了?”
大魏的宗室宿将违令也是很正常的,但基本也是以开打之后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名义。
黄庸这种一声不吭,直接跑到荆州去的行为确实怎么看怎么像造反,这根本不是一次小小的胜利能弥补的。
也只有山涛这种迷信黄庸,已经不太看结果的人才会觉得黄庸真的做得很好、做得很对、做的很优秀。
他梗着脖子,半天才傲慢地道:
“你们看着便是了,此战孙吴一定被狠狠处置,我看咱们看见天下太平的时候不远了。”
“不错!”
听着众人的议论,太学博士乐详已经拄着拐杖,在学生的搀扶下缓步走了出来。
这位太学大儒已经受封骑都尉,但依旧是太学的博士,在黄庸的周旋下耐心地在太学教授学问。
黄庸的努力已经取得了不小的成果,现在太学的日子好像渐渐好了起来,乐详想起之前的内外交困,再看看山涛等年轻人展现出的锐气和才华,脸上的笑容格外慈祥。
“德和一身本事,是准备为万世开太平的,当年他在碑林中对圣人发过誓,这些年也一直在这样做,这个我信他,不信德和的,现在赶紧避祸吧,某绝不强求。”
乐详平素从来不生气,面对学生的刁难也能泰然处之。
可这次他虽然说的和煦,却着实威压十足,众人纷纷低头,一时不敢说话。
乐详见众人畏惧,这才露出了泰然之色,笑道:
“与其在此处揣摩,还不如先去做一件事。”
山涛立刻飞快地上前道:
“不知道夫子要我等做什么?”
乐详凝视着山涛,微笑道:
“我等要去市井之中,告诉百姓,黄德和是奉陛下密诏行事,要做大事,其他的事情别多解释,让大家自己揣测去吧。”
“啊,好!”山涛闻言,顿时兴奋起来,“密诏,对,我就知道是密诏。”
太学众人听乐详说的这般言之凿凿,刚才还在飞快讨论的众人也赶紧闭嘴。
大家都知道乐详平素的威严和与黄庸一贯的交情他应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才敢这么说。
哎呀,还有密诏。
唔,怪不得黄德和这般大胆,要是有密诏就好解释了,博士一定知道什么东西,才敢说的这么言之凿凿。
乐详笑呵呵地看着山涛,将一口郁气缓缓咽下去,在心中默默念叨道:
“德和,你可一定要成,老朽这老脸可是替你豁出去了。”
黄庸每年都给乐详送礼,今年夏侯徽来送礼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少了乐详。
虽然照例没有提什么特殊的要求,可乐详也能感觉到,这位优秀的学生现在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朝中有很多人想让黄庸死,所以拼命造谣,想要离间天子跟黄庸的交情。
现在,好学生黄庸赌上了自己的之前在天子面前积累的信任,打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乐详判断黄庸一定是要做大事。
这个之前还是白身时都敢许诺要为万世开太平的好学生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可惜乐详并没有本事和地位帮他太多。
那就只能也豁出自己的名声赌一把,赌黄庸这次真的能建立一番大事。
如果不成,太学自然要被清算,乐详也该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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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城,黄庸也在进行最后的准备。
石苞出使蜀汉归来,很骚包地穿着一身亮白的蜀锦长袍,威风凛凛的站在黄庸和贾充面前,潇洒地转了一圈,英俊的脸上满是得意地冲黄庸咧嘴道:
“将军,那李正方不是挺会说话的,为何大家总说他为人不成?
他之前很热忱地邀请我留下,还邀请我与他同榻而眠……虽然我没敢,但还是极其欢喜。”
贾充这几日中暑,又水土不服生病,看着石苞得意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皱眉道:
“将军交代你的事情做成了没?倒是在这里卖弄?”
石苞定了定神,赶紧说道:
“已经定好了,末将明确告诉李正方,我等不会阻挠他们进攻荆南,但是也别让他来阻挠我等对付孙权。”
“嗯。”黄庸点了点头,“那就成了。”
贾充难以置信地看了看石苞,又看了看黄庸,很难接受,颤抖着问道:
“这就成了?这就完了?这肯定是蜀贼的计策啊。”
石苞笑呵呵地道:
“别急啊,我猜将军肯定要我还得再去一趟。”
石苞是知道黄庸跟蜀国定然有一定交情的。
这交情深到什么程度不敢说,但石苞确切知道黄庸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大魏纯臣。
所以在李严面前,石苞也没有藏着,径自说起大家不想跟蜀军为难,而是冲着揍孙权去的。
孙权跟黄将军有私仇,跟李严没什么私仇,请李严不要多事。
李严也很爽快,说自己不是诸葛亮,根本不会顾全大局,他早就想揍孙权了,只是手上的兵力不够,要是黄庸揍他,他一定不会阻挠魏军。
当然了,黄庸也不相信李严真的会袖手旁观——之前他已经从费祎那知道,在蜀国知道黄庸身份的人极少,甚至李严这样的高官也不知道,大多数人恨黄庸入骨,李严对石苞越是客气,黄庸越相信李严这是想要套出情报,好给孙权示警。
这就是蜀汉这些人烦人的地方了,他们真的相信盟友应该互相扶持这一块,别看李严平时冷冰冰的,可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还是站得住的。
也好啊,李严这哥们心眼子实,正好利用他就完事了。
“好,仲容既然知道了,就再去一趟——告诉李严,我等已经买通了吴军的荆州守将孙奂,让他跟我们做粗铜生意,到时候会用大船运送兵马冒充商人渡江,截杀进入夏口的孙权。
只要我等占据夏口,李严就能立刻出兵,先把荆南四郡全部吞在手中。
之后让他给我点提成就行了……”
石苞乐呵呵地点头道:
“成啊,不过这一下,我估计要明年才能回来了,将军可一定要给我选几房美妾弥补一番我的劳苦啊。”
贾充听着石苞和黄庸的加密通话,一时反应不过来。
好像听懂了,又好像什么都不懂。
他这才意识到黄庸和石苞的关系极其深,石苞简直就像黄庸肚子里的恙虫一样,他赶紧摆正身份,低眉顺眼地道:
“嘶,仲容啊,我且问一句啊,就问一句啊……这个,那个,哎,算了,还是问黄将军吧……”
他满脸无奈,苦笑道:
“将军,属下愚钝,实在是完全听不懂,烦请将军给在下解释一番。”
黄庸这会儿也不卖关子,笑吟吟地道:
“很好解释,其实就是一句话——蜀汉这些人平时人品太好了那么一点,要是孙吴,一定会伺机吞并荆南四郡,李严一定不会,还会怕吴军误会,把兵马暂时收回去,然后给孙吴示警,让他们赶紧回来防御我军。”
“那……”贾充惊愕地道,“那可如何是好,岂能告诉他们?”
黄庸笑吟吟地道:
“那这就是人性中的一点小巧思了,我为什么敢如此笃定,就是因为我自问还是了解孙仲谋为人——李严为了盟友,肯定不想再跟盟友缠斗,可孙权是这种人吗?
在之前的计划中,我虽然没有大胆到要抓住孙权,但也确信这样会打开灭吴的大门,这一战我军必胜,公闾,你替我都督中军,这一战的功劳,我得也让你分润一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