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融在乐乡待着的时候倒也不是真的每天都在逗狗。
他充分发挥了自己出使的作用,让吴军的精锐细作扮做探子在乐乡到处侦查,而自己安坐不动天天逗狗摆出一副很潇洒的模样,这样万一将来出了什么偏差,那就是手下人做的,他完全不知情,难道李严还敢用奸细的罪名杀了诸葛亮的亲侄子不成?
这些日子里,吴蜀的冲突不断,在前线已经开始激战,规模还算不大,但这也不是因为双方克制,只是因为荆南四郡的地盘太大,他们的兵马不好调开,如果江陵在双方任何一方手上,大家的兵马能迅速集结,打起来就不是现在这个模样了。
现在……
嗯,诸葛融一看就明白了。
玩呗。
用手段呗。
黄庸突然回到荆州的事情他之前已经有所耳闻,但因为乐乡离江陵只有一江之隔,他也同时听到另一个消息。
黄庸愚蠢地让陈泰逃到了襄阳,现在魏军已经割裂成了两派,双方都在默默筹备力量准备对抗,赵俨甚至单独留下了徐质,自己去当阳附近筹措军粮,如果黄庸突然南下进攻,他们一定殊死抵抗到底,等待朝廷的支援。
也就是说,黄庸都自顾不暇了,他居然还进攻什么夏口?你在做梦吗?
诸葛融看着王沈闪烁的眼睛,淡然一笑,感觉自己已经明白了。
关键的问题就是找到问题的关键。
问题的关键是什么?
关键是吴军要是收缩夏口,就等于直接放弃夺回荆南,这是直接把荆南的土地都让出去了。
你们蜀汉不能这么不要脸,自己缩在后面,让我们弱小的吴军在抵抗曹魏的最前线吧?
而且,现在是夏日,魏军缺少战船的问题一直没有解决。
没有大船他们还敢在夏日进攻夏口,凭什么呢?上次他们能进攻夏口是因为吴军的战线拉得太长,现在可没有这么长的战线了,你们这些人哪是吴军水师的对手。
脑补完这些诸葛融已经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判断。
黄庸……黄庸应该是想要造反,但是魏军的人没有人支持他。
无奈之下,黄庸才想到了蜀汉,但他之前得罪蜀汉的人太深,蜀汉不会轻易相信他,所以他才愚蠢地选择这条路——打孙权,通过打孙权调动吴军的兵马,帮助蜀汉占据荆南四郡。
呵。
这招也就是糊弄糊弄别人了,哪里能糊弄我?
我一眼就看出了你们这种愚蠢的算计——不就是看见我们占据上风了想用黄庸来吓我们吗?做梦吧你们。
诸葛融已经探听到消息,之前蜀汉的兵马在跟吴军的争夺中处在下风。
吴军的名将丁奉牢牢占据零陵、桂阳,拒绝向蜀军投降,还大骂朱然不忠不孝,之后吴军的兵马进攻长沙,在跟蜀军的几次小规模交战中也凭借水战的优势取胜。
现在汉军只能赶紧后退,想要尽力保住南郡和武陵,这会儿才开始拿黄庸吓唬吴军,想要告诉吴军黄庸要来了,你们赶紧回去吧,荆南的土地还是交给我们吴军就好了。
呵呵。
想法是挺好。
但很可惜,你们遇上了小诸葛,这注定是要失败的。
光是这一瞬间,诸葛融已经确信这肯定是汉军的手段,不就是现在想把吴军吓走,然后顺利占据荆南四郡吗?
他感慨地摇了摇头,这动作让王沈有点破防,皱眉道:
“你摇头做什么?”
“没,没什么,我想起了开心的事情。”诸葛融微笑道,“我受吴王诏令,是来跟大汉商议同谋伐魏之事,咱们两家是盟友,自当赤胆并肩协力向前,有些手段能不用还是尽量不用,以免……以免伤了体面。”
王沈这才明白诸葛融在阴阳怪气什么,怒气冲冲地道:
“你爱信就信,不信拉倒,李都护是什么人,岂能与你们一般食言?
若是我等,早就挥军揍你们了,还不是李都护大局为重,说咱们是盟友,不能随便更改诸葛丞相的东和北拒之策,我们这才将此事告诉你!
我告诉你,要是我领军,你们死活跟我王某有什么关系?之前黄庸攻打江陵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知道对你们江东众人恨之入骨,他太想把你们都灭了,你知道吗你!”
诸葛融见王沈破防了,也多少有点畏惧,干咳一声,惨笑道:
“处道先生莫要恼怒,在下人微言轻,又做不了吴王的主,你跟我……”
“我看你就是欠骂!”王沈已经豁出去了,指着诸葛融的鼻子大骂道,“你们家里人是怎么回事?都在这自作聪明,要是魏军打过来了,把你们都杀了,我们现在只有兵马万余,怎么救你们?
就你们这些人以己度人,天天想着盟友会进攻你们、杀了你们,却想着要是曹魏打过来了你们一个个拱手投降仍不失封侯之位!
你们知道黄庸是什么人吗?黄庸是曹魏的忠臣,这肯定是曹魏天子已经下了密诏让众人都与听他调遣,要打大仗!
你现在赶紧亲自回去,告诉孙仲谋赶紧调遣好兵马在夏口迎战!孙仲谋有了准备,黄庸一定知难而退——他打仗就是这样投机取巧,没什么难应付的,这你要是打不赢……”
王沈连珠炮一样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完,见诸葛融居然在目光灼灼盯着他身后,赶紧猛地转头,只见黄皓也站在他,贼眉鼠眼地看着他们,顿时一怔。
“你怎么来了?”
“我,我就随便看看。”黄皓尴尬不失礼貌地笑着,又赶紧装出一副语重心长地样子,冲诸葛融说道,“我怕处道先生劝不住你,这不是赶紧跟你好好说说嘛?
刚才我问过李都护了,咱们的兵马已经准备后撤了,都是为了咱们的同盟交情。
叔长啊,你也赶紧回去吧,回去之后一定要让孙将军好好做人,千万别再闹事,一定要听从李都护调遣啊。”
黄皓刚才一直小心翼翼在一边偷听,暗暗记录王沈的说话。
他对李严的态度非常不满,觉得这是进攻孙权的大好良机,除了李严,乐乡还有文钦将军,他一定也想消灭孙吴,为大魏立下汗马功劳。
但黄皓是个谨慎的人,生怕自己提出什么逆天的策略,一旦输了坏了自己战无不胜的人设,所以还是要听听王处道先生的经典意见。
王沈觉得正确的事情肯定都是错的,这已经得到了反复验证,黄皓对他非常信任,刚才听了一会儿,听王沈说黄庸是曹魏的忠臣、是得到了曹魏皇帝的密诏,他顿时欢喜起来。
那就说,黄将军肯定没有接到什么密诏,这次应该是自作主张,要来帮大汉做事。
而王沈又安排诸葛融回去想办法让孙权竭力抵抗让黄庸知难而退的时候,黄皓顿时有种预感。
哇。
话都这么说了,孙十万肯定不会竭力抵抗了。
不仅不会竭力抵抗,甚至……
看着诸葛融,黄皓说话也越发阴风阵阵,听得诸葛融都有点身上发凉。
“黄常侍,你想说什么?”诸葛融不满地道。
黄皓笑嘻了,上下打量诸葛融一番,满脸凝重地道:
“叔长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劝劝孙将军,现在文将军在乐乡,我军不断退让只是给孙将军一个面子。
文将军之前已经抓了一个吴王了,实在是不想再抓第二个了。”
“你!”
诸葛融火冒三丈,他没想到这么长时间大家都客客气气的,倒是黄皓一个内侍居然敢在自己身边阴阳怪气。
特么的,你给我等着!
他二话不说拂袖而去,王沈满脸凝重,也瞪了黄皓一眼,艰难地抱怨道:
“我说你,为何说话阴阳怪气的?”
黄皓哼了一声,把手背在身后昂然道:
“怎么了?诸葛瑾、诸葛恪不都好好的,这个小儿还敢在咱们身边拿大,我阴阳怪气?一个小辈居然对我……”
说到这黄皓又咳嗽一声,改口道:
“对我最敬重的处道先生这般无礼,我虽然是阉人,却也不能忍受!
骂他还是轻的,这要是孙权在我面前,我直接大耳刮子抽他!”
王沈终究是读书人,现在全心全意为大汉谋划,还是要考虑一些大局和影响。
黄皓就没有这样的心思,他考虑的就是怎么快意恩仇,觉得李严这种考虑什么大局的方法着实搞笑,先把眼前的事情做了再说,考虑这么多干啥。
王沈把自己捧这么高,也不好意思埋怨他,只能张了张嘴,感慨地道:
“希望……孙权能听话,不至于大败。”
听王沈这么说,黄皓更有信心了,随口应付了几句,又问道:
“文将军今日在做什么?”
王沈没有感到任何问题,随口道:
“文将军最近一直都在勤学,一定也在思考破局之法,我一会儿准备去寻他,然后把今天的事情给文将军好好聊聊。”
黄皓赶紧说道:
“处道先生是重臣,李正方让你天天通报消息本来就不妥,还是让我去吧,我们这些当内侍的最擅长传递消息,何必处道先生亲力亲为?这么热的天,再热出什么好歹来,就是我们这些阉人的过错了。”
黄皓对王沈真的是很尊重,之前王沈回来的时候最感动的就是黄皓,一直抱着王沈的大腿说王沈不在自己好难受。
这可是刘禅身边的贴身宦官,现在奉命监军,却这么敬重自己,主动替自己去做跑腿的事情,这才曹魏是根本不可能想象的事情,王沈能毫不犹豫地举报了黄庸,可之前在江陵的时候却始终没有出卖汉军的诸事,这就是尊重……
这么尊重我,我要是不竭尽全力为大汉呕心沥血,我还是人吗?
他哽咽着擦了擦脸上的泪花,轻声道:
“好啊,好啊,我,我……不,不说了,我赶紧回去做别的事情。
现在正是黄庸猖狂之时,咱们得竭尽全力尽忠职守,才能力保大汉在荆州不失!”
王沈随即匆匆离去,他昂首阔步,显然已经下定决心,想要将自己一腔热血点燃,为大汉的事业竭尽心力。
黄皓哼哼一声,又在心中默默回忆了一番刚才王沈所言,顿时有了主意。
还得靠文将军啊。
靠李严一点屁用都没有,真匡扶汉室,还得靠文将军拿主意,看我把刚刚想出来的方略给文将军一讲,文将军一定极其欣慰,之后……
哼哼,我就是大汉的功臣了。
说起来,黄皓现在也不知道全盘的战略怎么打,他的脑容量不支持他进行这样复杂的算计。
但黄皓最大的特点就是执行力极其强大,带着朋友打敌人这么简单的道理已经基本能算他的底层代码了,而且跟随文钦许久了,黄皓也一直相信文钦粗豪的外表下藏着极其深沉阴狠的算计和念头。
夷道大战之后,文钦就一直深居简出,基本不参与汉军的任何决策,放心交给诸葛瑾、李严等人自己玩,而他则自己一直在乐乡,每天眺望着江北一直凝思着用兵之法。
文钦对孙吴也极其仇恨,他一定在等待一个机会。
黄皓相信,文将军苦苦等待的机会这就要到了,文将军只需要自己提供的一个优秀建议才能下定决心。
他一定要赶紧开口,赶紧……赶上这次的机会,至于为什么黄皓会认为这是机会……
搞笑呢,黄庸都已经准备跳出来了,那肯定是泼天的大富贵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