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融在胡综的引领下走向中军大帐。
一路上,夏口众人议论纷纷,甚至不怕胡综和诸葛融听到,这言语间满是萧索。
“哎,江陵、襄阳都在曹魏手上,咱们今年没有锦,可怎么跟家里人交代啊!”
“是啊,之前采买南海明珠、交州矮马、宝石,人家只要蜀锦,咱们这一筐筐粮食客商又运不走,又有何用?”
“不行咱们还是跟吴王商议一番,赶紧跟蜀国讲和吧!荆南让给蜀国,咱们直接从蜀国手中买蜀锦算了。”
“直接跟蜀国买?你拿什么买?拿粮食吗?咱们粮食被魏军发现了定要付之一炬,别买不到锦还被烧了粮,这可如何是好?”
有一点让人很难绷。
在曹魏攻下江陵、蜀汉拿下夷陵之后,江陵这边的边贸算是直接起飞了。
没有中间商赚差价,蜀国在成都的蜀锦可以直接用船批量送到江陵,一开始众人剑拔弩张,但之后生意做的如火如荼,反正曹魏战船不够不可能大举南下,汉军的兵马不够强攻江陵也不现实,双方就这样保持了微妙的平衡,蜀汉的商人也愿意直接把蜀锦卖给魏国人,吴人想买一概要加钱,这可太痛苦了。
诸葛融歪了歪嘴,不快地道:
“这些商贾只谈论利害,从不讨论大义,吴蜀同盟多年,之前一直讨伐曹魏,现在好了,蜀国的商贾只知道把这样好的锦卖给魏国,当真是无耻至极!”
胡综差点绷不住了,但也跟着点头,义正辞严地道:
“不错,就是如此。
至尊也一直为此事忧愁,叔长啊,你见了至尊,一定要好好说道一番——千万不能把蜀军说的不堪一击,一定要把蜀军说的极其厉害……”
“啊,为何?”诸葛融狐疑地道,“咱们不是要团结一致先战蜀军夺下荆南吗?若是把蜀军说的太厉害了,至尊不敢了……”
“别胡说!”胡综瞪了他一眼,“至尊如何不敢?咱们这是说给这些荆州人听!蜀军势大,咱们却能轻易将蜀军讨平,夺回荆南,这是何等大胜?这才能威慑众人,这才能让他们畏惧咱们。”
诸葛融这才明白过来,点头称是。
此刻潘濬也从其他军帐缓步走过来,跟几个荆州人低声谈论什么,孙壹也把双臂抱在胸前,稍稍落后一步,胡综和诸葛融见了,赶紧停下脚步,一齐朝潘濬行礼,潘濬温和地笑了笑,那几个荆州人却都怒目而视,孙壹更是脸色煞白,下意识地避了避,只是因为胡综和诸葛融低头,这才完全没有看到。
潘濬笑呵呵地冲胡综道:
“伟则,咱们之前讨论这四处的买卖呢!咱们这水道是不是得先解开啊?”
胡综苦笑道:
“还得等等,至尊刚来,还要等待些时日。”
历来君主抵达,都得先在水路布防,防止别有用心的人从水路快速袭击,这是惯例,连孙权也知道在这戒备。
此刻孙权到来,以检阅为名让所有的船只不得随意活动,更让解烦军小心排查刺客,可这样一来,孙壹就有点做贼心虚了。
毕竟,孙奂还在夏口没有回来,而孙权现在扣住了这么多的船小心检查,说不定就要查探到孙壹偷偷跟贾充进行铜贸易的事情。
铜卖点粗铜不要紧,但答应给贾充三成回扣的事情可大可小,一旦被揪住了,孙壹还是心虚,生怕孙权会趁机给他一棒子敲打他们,展现对他们的不满。
潘濬故意说起,孙壹也面色如铁,直勾勾地看着胡综,只是胡综忙着带诸葛融去见孙权,并没有察觉而已。
等胡综走远,孙壹这才艰难地松了口气,给自己打气一样在嘟囔着道:
“他估计也不敢查探我等的事情,这粗铜买卖本就是常理,换来蜀锦还有大用,量他们也不会用此事与我等为难。”
潘濬笑呵呵地转过身来,拍了拍孙壹的肩膀,低声道:
“为难不为难,这个我不管,我只是替孙季明来送信,书信上的事情,你应该已经看到了。”
孙壹犹豫片刻,心猛跳得厉害。
他大哥孙承其实才是掌兵之人,但是孙承是嫡子,之前跟黄庸等人做生意的时候孙奂生怕把嫡长子牵扯进去不好交代,于是还是坚持让庶子孙壹来负责协调诸事。
孙壹利用这份权力自然是赚了不少钱,但他也知道,这刀也因此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如果孙权想要敲打孙奂,对付孙奂的庶子是最好的方法,随便找个罪责狠狠地欺负一下孙壹,然后将他软禁起来,能起到打击孙奂的作用。
处置其他人的儿子可能还是得顾忌一下面子,处置宗亲的庶子那真就是孙权一句话的事情,孙壹的大哥孙承也会支持他的。
孙壹强咬着牙关,紧紧盯着潘濬,轻声道:
“潘公,咱们之前虽然有矛盾,但你不能落井下石啊。”
他强行要装出一点威胁,可牙关轻轻叩动,已经难言的紧张起来。
潘濬见孙壹已经落入了自己的算计中,心中更是坦然,微笑道:
“之前我在夏口与令尊商谈过此事,令尊一心为国,现在也是忧心忡忡,准备兵谏。
我当时已经劝过了,让令尊不要意气用事,但令尊硬是要我送信,就是不知道……”
“兵谏!”孙壹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声音,“我,我也觉得,至尊此番当真不妥。之前与黄将军结亲之事是至尊先说的,明知道黄将军有妻室,这大虎过去本来就是想要做妾。
结果黄将军答应了,至尊这又是拖延反悔,这是耽搁了多大的事情?
要,要我说……”
“令尊的意思是,”潘濬打断了孙壹的话音,“令尊的意思是,只要咱们在夏口取得了至尊的诏令,他在江夏就立刻将大虎公主带来送给黄将军。
之后黄将军与咱们恢复往来,夏口的事情自然平定,咱们仍然尊奉至尊,只是……大吴要稍微变一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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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见了诸葛融,听完了他跟王沈聊天,缓缓皱起眉头,将手背在身后缓缓踱步。
诸葛融憋了一路,已经忍得非常难受,赶紧开口说道:
“至尊,蜀人怕是顶不住了,所以才想出这种手段!”
“手段?”孙权喃喃地问着。
“是,手段!”诸葛融兴奋地说道,“蜀人之前屡次进攻零陵,都被丁,那个丁什么击退,大大损伤颜面,现在李严贪恋权势,夺了文钦的军权,自己又打不过咱们,因此才用这段手段。
这是想要故作退兵,让咱们把兵马全都调来,之后好趁机争夺荆南。”
诸葛融少年热血,这说的倒是也符合孙权之前的思路。
赢学嘛,大家都喜欢搞赢学。
丁奉确实特别能打,这么点人就能守住两个郡,打的李严许久不能寸进,这说明天意没有放弃孙权。
先占据主动,然后仿照当年跟蜀汉谈判,一点点慢慢切肉,这是孙权之前的战法,现在李严主动退兵,岂有不吃下这块肥肉的道理?
他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向胡综道:
“伟则,你以为如何?”
胡综想了想,苦笑道:
“黄德和的事情实在是琢磨不透,他既然派出石苞去跟李严沟通,倒是不得不防。
不过想来蜀军也不敢大举进攻夏口,咱们还是静观其变,不要调回前线的兵马,再……再派人去跟黄德和晓以利害,告诉黄德和魏主已经猜疑他,至尊是亲自率军来救他,不日就把大虎公主送到。
黄德和也不是不要脸面的人,这突然偷袭咱们的事情,若是做出来了,他,他定要遭人唾弃,以后如何统军?”
诸葛融听得差点笑出声来。
天下大乱这么久了,背信弃义算什么?
谁能撑到最后,谁才是最后的胜利者,之前孙权偷袭关羽还被视为经典的战术典范,唾弃能有屁用,你还能喷死孙权不成?
他整了整帽冠,长身而起严肃地道:
“至尊,咱们不能苦苦等待了!
魏军缺船,之前臣出使蜀军已然知晓——当日文仲若率军在夷道与邓艾大战,邓艾指挥若定,一度大败蜀军,只是缺少战船,不能分散,因此才为文仲若所败。
黄德和与吴季重素来不睦,之前魏主为了调停二人,甚至要亲自奔赴荆州,吴季重多次上奏,重提黄德和杀害董昭之事,陈玄伯更是陈群之子,恨黄德和入骨。
若是黄德和率军偷袭夏口,吴季重肯定会直接渡江进攻,让黄德和首尾不得兼顾,江夏文聘虽然手握大军,但他垂垂老矣,自然不能苦战,便是来也是劳而无功。
至尊抵达夏口,难道是为了跟这些鼠辈、老贼周旋吗?当然是为了要率众大胜,壮我大吴胆魄,臣以为,至尊应该亲自号令大军夺下长沙,驱逐蜀军,正天下视听。”
诸葛融最后的话让孙权精神一振。
之前见到的那些荆州人明显不是很喜欢孙权,一个个在孙权面前装都不装,直接表达了厌恶,孙权确实需要一场大战来展现自己的成果。
之前吴军在零陵和桂阳占据绝对主动,如果不是人太少,丁奉自己就能收复两郡,只要孙权能在长沙获胜,长沙、桂阳、零陵三郡掌握在手中,孙权至少从版图上能回到偷袭关羽之前的程度,好跟手下人交代,也能大大威慑这些不听话的荆州人。
而且,之前吴质和黄庸相争的事情是大家都知道的,为了这个曹叡甚至都亲自来调和,这才给了杨阜可趁之机。
杨阜来到江东之后,将此事原原本本、带着嘲弄说给孙权,那肯定不能作假。
那么……
现在吴质和陈泰在襄阳,黄庸怎么可能偷袭夏口?
他最多让文聘在江上断了吴军的蜀锦贸易,想要攻城拿下夏口,就文聘那些兵马肯定做不到的。
想到这,孙权心中越发热切。
是啊……
有什么好怕的?
蜀军和曹魏是不可能讲和的,就算黄庸跟李严私下有什么联络,在明面上他们一起用兵也是绝对不可能的,这会动摇他们的根基。
孙权无比相信这一点。
那既然如此……
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冷静地道:
“李严手下,大概有多少兵马?”
“李严,嗯李正方已经收拢兵马,在乐乡约有七八千人,不过文钦骁勇善战,乐乡咱们莫要争夺,趁着蜀军后退,先把荆南夺下……如何?”诸葛融飞快地说着,年少的他此刻感觉自己有了几分大哥一般挥洒自如指挥若定的豪迈。
孙权满脸欣慰,总觉得今天终于感觉到了一点点的欣慰和美好。
不愧是子瑜的儿子,别的不说,情绪价值这一块确实是太到位了。
他微笑道:
“好啊,叔长能有这样的见识,孤心中甚慰——伟则?”
胡综恭敬地道:
“至尊吩咐。”
孙权脸色肃穆,庄重地道:
“你留守此地,我亲率兵马向前,夺回荆南!”
“啊?”胡综吓了一跳。
他没想到孙权居然会让自己率领解烦军留下,不过转念一想,顿时明白了孙权的用意。
孙权也没指望在荆南跟蜀军死战,只是希望试探一下蜀军的底细,如果蜀军后退,那他就大踏步向前。
如果蜀军抵抗,那他就立刻退回来。
他赶紧恭敬地行礼道:
“谨遵至尊诏令,卑下一定保证稳妥,绝不让至尊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