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等人挣扎不断的时候,洛阳那边,曹魏最高层也终于收到了之前吴质、黄庸等人收到的奏报。
刘放甚至都不敢自己拆看,收到奏报之后,他赶紧叫来了孙资,二人一起颤抖着将奏报慢慢拆开,嘴上还喃喃念叨。
“别是打起来了,别是打起来了!”
这几个月外面什么消息都有,因为弘农和南阳交界处的盗匪再次活跃攻击百姓,很多人都在传言这是黄庸发动进攻的信号,甚至之前还有商人言之凿凿地说陈泰已经开始与黄庸开战,整个荆州都要不保。
陈群和太后一直在撺掇,要求曹真率军出征,给黄庸施加压力以增援吴质等人。
曹叡选择不干涉黄庸,也不是因为他对黄庸真的很信任,只是出于现实情况被迫进行一次豪赌。
一旦命令曹真进攻南阳干涉荆州,等于跟黄庸彻底撕破脸,一切都无法挽回,只能选择慢慢跟黄庸开战,直到最后彻底将黄庸击败,牵扯到的问题会非常复杂,宗室不会全都站在他这边,陈群更是要趁机再做动作威胁曹叡。
可要是选择继续漠视,陈群肯定会选择不断地拱火。
黄庸擅自出兵的事情怎么也解释不清楚,要是曹叡现在纵容,之后黄庸终于出事,那对他的声望将是毁灭打击。
因此,收到荆州前线加急书信的时候刘放非常恐惧。
这位每天要批阅上百封奏疏的中书监手指都在不断地发抖,完全不敢打开看书信上的内容,只能惶恐地冲老友孙资低声道:
“彦龙,要是真的,真的出了什么闪失,你定要保我才是啊。”
刘放和孙资的权力完全来自于天子,没有天子,他们虽然也能做官吏,但绝对不可能掌握这样的大权。
他生怕这书信一拆开,自己的前程、荣华会随之灰飞烟灭,一脸惊悚地看着孙资道:
“彦龙,你之前有消息吗?”
“没有,我那孩儿……什么也没有给我说。”孙资满脸苦涩地道,“而且黄德和是什么人你也知道,他要是真的反了……”
“真的反了,陈子就要杀你我谢天下,说我等蒙蔽天子视听了。
现在想要杀咱们的人不少,尤其是宗室对咱们的意见很大,之前很多人见了我的时候都阴阳怪气,说树上的老鸦叫的好难听,之后早晚要把他的窝给烧了。
彦龙,我知道你有准备,给……给我说说啊,看在多年相识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孙资沉默了片刻,叹道:
“你看出来了?”
刘放叹道:
“天子的身子最近一直不和,我都看出来了,彦龙你肯定也早就看出来了。
你肯定已经有手段,咱们认识多年,你得拉我一把才是。”
孙资的心怦怦直跳,脸上露出几分惭愧之色。
他记得,当年曹操放出风声想要当魏公的时候,不少大汉的旧臣已经察觉到大汉要灭亡,纷纷开始寻找后路,准备改换门庭投入曹操门下,可让人难以接受的是,荀彧居然选择默默自杀跟曹操抗衡,这让曹操非常破防,着实难受了好一阵子。
孙资当时已经是曹操军中的重要计吏(而且之前被荀彧称赞过),格外关注这件事,一直在思考要是自己是个被从头栽培起来的人,遇上大厦将倾的考验会怎样做,会不会如荀彧一般干净利落地死节。
但事实上,他真的做不到。
曹叡的身体不好。
一开始还瞒着刘放、孙资,可曹叡平日对身边的内侍太不好了,这些人很快就把事情抖了出去,孙资刘放现在已经知道曹叡的身体不太对劲,近日明显消瘦了不少,而且总是大口大口地饮酒、喝蜜水,甚至晚上午夜梦回,都会水牛一样的跳起来要水喝,脾气也日渐暴躁。
因为不愿意叫太医诊断,曹叡从淮南秘密请来了一个野妇,据说是天女下凡,能用神水治病。
孙资刘放都是走过乱世的人,觉得相信这种东西的人都算是神人了,但曹叡不想透露自己的病情,所以他就是相信。
黄庸已经态度不明,陈群在洛阳难以压制,天子的身体又这样不好,更搞笑的是,他们还发现毛皇后居然在暗中与徐邈、许允等人联络,好像在暗中策划什么事。
不提前准备一下,要是灾祸突然降临,他们完全成了待宰的羔羊,那就是笑话了。
当然,孙资的后手肯定瞒不住刘放。
他干咳一声,低声道:
“现在天子膝下无子,要是长子公能担当大事,子弃会助他吗?”
“都听你的。”刘放颤抖着说着,也没有具体问细节。
他知道孙资连人都选好了,肯定已经不是第一天琢磨了,肯定朝中有个要人提前跟孙资沟通了什么,现在……
“现在还是先看看荆州说了什么吧……这次这书信……”
“先看谁的,吴季重的,还是黄德和的?”
所谓先入为主,先看谁的,基本就能说在心中偏向谁了。
“当然先看……”孙资盘算了一番,轻声道,“先看吴季重的吧,他是咱们的荆州都督,当然要先看他写的。”
刘放点了点头,颤抖地拿出吴质的奏疏,深吸一口气,这才慢慢拆开,哆哆嗦嗦地铺开在刘放的面前。
两个人两颗白头一起凑上去,看着吴质精心写下的奏疏,表情顿时凝固住了。
“这……这……”
奏疏上,吴质说已经按照曹叡的密诏准备好了一切行动,并且黄庸也决定听从密诏号令,他们将一起准备南征,一举消灭孙吴,请求天子允许出战。
特么的……
这疯了吗?
这还是吴质吗?
皇帝再机密的诏令,也是通过中书下达,不然他怎么传递到前线?
可现在吴质居然言之凿凿,意思是之前就已经收到了诏令,而且这诏令是……
“灭吴?灭吴……快,看看黄德和写的是什么?”
刘放又赶紧把黄庸的奏疏也展开,只见黄庸写的也是经典味道——
“臣之前征讨荆州时接到了吴都督传达的天子的密诏,知道天子要令下决心消灭孙权,恢复江东社稷,心中极其欢喜,因此决心听从吴都督调遣。
此刻他假装擅自回到荆州,孙吴果然已经上当,派人跟他联系,还说要把女儿嫁给他为妾,黄庸已经准备妥当,决心一切都听从吴都督指挥,这一战,与张儁义、文仲业、赵伯然、臧公美、石仲容、邓士载、陈玄伯等人一齐用兵,联合江东义士,救出江东百姓!”
我特么……
刘放和孙资这会儿已经开始头晕了。
他们是万万没想到黄庸居然还能这么洗……
之前大家都觉得黄庸这次是肯定跟天子翻脸了,天子明显是不知道黄庸的举动,黄庸也违背之前天子的诏令,还先把曹魏的兵马诓骗到关中,然后偷偷前往荆州,这明显是谋反行为,这是明显在狠狠扇天子的脸。
可没想到黄庸居然还能用这样的方法来洗?
大家都知道吴质跟黄庸的关系非常不好,之前先跳脚钻出来辱骂黄庸、重提董昭之事的就是吴质。
搞了半天,好像这会儿大家都看明白了。
怪不得黄庸之前一直没有对吴质发难。
不仅没有发难,黄庸这个荆州的地下皇帝甚至还继续让明显跟他不合的吴质继续待在荆州,继续担任大魏的荆州都督。
当时大家都说黄庸估计是受困于“地下皇帝”一说,不敢把吴质也给彻底拔除,以免跟朝廷彻底撕破脸,也是因为这个思路,朝廷上下才会一致同意张郃前往荆州加强吴质的势力。
可没想到啊没想到,原来吴质……
“原来吴季重早就是黄德和的人了,他们之前都是做戏!”刘放咬牙切齿地说着。
孙资也脸色铁青,终于明白孙密之前狂热的态度到底是怎么回事。
密诏肯定是没有的。
但奏疏送上去,曹叡肯定会大喜过望,说有,说之前确实给二人都下了这样的诏令,至于什么渠道传过去的,你们别管,能不能真的灭吴,你别管。
黄庸和吴质这对之前的仇敌居然瞬间讲和,并且一致宣布早就听从天子的谋划展开大战。
一旦成功,天子的威望将从谷底瞬间拉升到顶峰,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去年焚烧掉太极殿的大难也只是天子这段大业中的注脚。
这能显示皇帝的神秘,也能展现大魏天子对远在荆州的朝臣强大的掌控能力,给别有用心的人稍微提个醒,不要想着暗地里做一些对不起天子的事情,天子远比你们想象的更加高明、更加透彻、更加的……掌控一切。
“怎,怎么办?”刘放颤抖着说着,又难以置信地看着孙资,“彦龙,你真不知道吗?”
“我说我不知道,你也不信啊。”孙资苦笑道,“但是我真的是不知道,我若是知道了,这些日子也不必如此模样,大家心里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但这一回,还是天子胜了。”
“是啊,是天子胜了。”
两个人呆呆地坐了许久,又齐刷刷地有点心虚。
之前后手都已经准备好了,人选都已经敲定了。
现在突然说,情况完全扭转,天子可能要完成灭吴大业,可能即将拥有无上的权威了?
这……这还确实是有点尴尬了。
“别说了,赶紧把奏疏上报,让天子欢喜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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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放和孙资二人匆匆奔向深宫,准备向天子上奏,他们深信,大家都会心里明白这是黄庸吴质二人给自己找补弄出来的手段,稍微有点常识的人就不会相信这真的是之前天子的谋划。
可他们忘记就是有一个人偏偏信了……
深宫中,毛皇后身边的内侍已经从新晋提拔的中书侍郎许允处得知了吴质、黄庸联名上奏,都说要一齐灭吴的事情,一时头晕目眩。
“是,是真的吗?”毛皇后牙关不停地叩打着,脸色顿时煞白,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五个月的孕肚,在内侍的搀扶下这才勉强坐下。
“是真的,哪敢欺瞒皇后啊!”内侍小心地道,“此事刚刚传到中书,刘监公拿着奏疏去找孙令公商议,二人一起进宫向天子传奏,又让中书其他人将奏疏抄录,分别给王侍中、裴令公送去,将,将吴都督与黄将军的谋划说给大家知晓,好让大家有个准备。”
“那,那陈玄伯呢?”毛皇后牙关不停地打颤,赶紧询问。
“陈玄伯之前上奏,说黄庸谋反,准备躲到襄阳,怕是已经被他们给扣下来了。”内侍小心地道。
毛皇后吸了口气,一双美目之中满是怨毒之色。
好啊。
这个曹叡啊!
之前曹叡每次都在她的面前展现出彷徨和无奈,在听说黄庸突然返回荆州之后,这位大魏天子好像被一下抽干了魂魄,那几日浑浑噩噩,宛如痴傻一般,毛皇后还小心安慰了几句,让他不要太难受。
可现在居然说天子从头到尾都知道。
不仅知道,甚至天子还是推动吴质和黄庸一起谋划的人!
之前天子去荆州的时候确实给吴质写信,要求吴质与黄庸暂时和解,那时候没有说这种谋划啊。
怪不得之后黄庸对吴质的态度这样奇怪,居然将荆州的大事全都交给黄庸,甘愿放弃权力去关中。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毛皇后满脸垂泪,心中悲愤难言。
好你个曹叡,居然骗我!居然骗我!
你根本就没有信过我,一直在骗我!
“亏本宫还处处体贴,原来都一直瞒着本宫,这些人好大的算计啊,都说黄德和是荆州的地下皇帝,闹了半天这吴质才是地下皇帝是不是?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她感觉到腹中阵阵疼痛,不停地深呼吸,这才勉强控制住心神,随即飞快地道:
“赶紧……赶紧,赶紧……
她一连说了三个赶紧,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睁大眼睛,一脸绝望的看着内侍,嘟囔道:
“咱们能做什么?张夫人没说什么吗?”
内侍无力地道:
“这次的事情太突然了,张夫人只怕还没有收到消息。”
“那还等什么!赶紧告诉张夫人!还有,从今日起,在天子身边的内侍都要给我小心戒备,天子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我都要知道!我都要知道!
都给我记下来,到时候我与张夫人仔细商议!”
内侍都不明白皇后在疯什么。
她与皇帝本应该一体,为什么这突然生气成这副模样?
不过,曹叡对内侍极其不好,内侍自然也不会为他说话,纷纷点头道:
“谨遵皇后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