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充把消息带回樊城的时候,秋风已经颇为凛冽。
此刻樊城的秋收已经基本结束,有了粮食就能收容流民,收容流民就能摊派徭役,曾经白骨遍地荒无人烟的樊城已经渐渐恢复了生机,岸边的军营附近甚至有不少客商活动,将蜀地的各种器物贩卖过来,跟这里的军士交换一些稀罕物。
稀罕物甚至还包括铜钱。
黄庸以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蜀汉的吏民比例这么高,为了维持稳定弄点冗员也得有个限度,后来才听客商说,蜀国对私自铸币的打击力度非常大,以维持直百钱的币值稳定。
而曹魏虽然从太和二年开始大量铸币,但一来官方实在缺铜,二来根本不可能打击豪族的私人铸币,导致洛阳那边的钱还相当可以,可越是边陲大家越是随便乱铸币,导致大家经常收到一堆私自铸造的不足额钱,倒是蜀汉的直百钱虽然这几年也在偷偷减重,可毕竟是蜀汉的官方货币,还不能减的很过分,所以曹魏边境反倒喜欢囤积这些东西。
所以哪怕现在直百钱比前几年又轻了不少,在跟曹魏交易的时候还是占据了不少优势。
就算不能再交易,这些铜回去融化了私自铸币也不错,大不了大家都偷偷减重,在洛阳用的时候混在一大堆铜钱里面喝酒还不是美滋滋。
贾充回来的时候,夏侯徽正在像个小财迷一样在一堆铜钱里面轻轻抚摸感慨,眼睛都快变成了星星,见贾充跌跌撞撞返回,惊讶地道:
“公闾,你怎么回来了?”
贾充连忙行礼,不敢直视夏侯徽,肃然道:
“卑下拜见夏侯夫人,有紧急军情要求见黄将军,不知道黄将军……今日方便吗?”
贾充非常了解黄庸的事情,知道黄庸留在后方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因此小心地询问。
夏侯徽对贾充看眼色这一块非常满意,微笑着点点头,任由铜钱从自己的指缝落下来,微笑道:
“今天还真的来了贵客,不过也不是外人,公闾也认得,进去便是了。”
贾充点了点头,这才蹑手蹑脚地靠近,在外面朗声道:
“黄将军,卑下贾充得胜返回,有要事禀告将军。”
内屋的房门吱嘎一声打开,黄庸火急火燎地钻出来,目光锁定在贾充苍白的脸上,打量半天才道:
“孙权终究是跑了啊?”
“黄将军料到了啊。”贾充拍了个马屁,故意装出很惊讶的表情,点头道,“孙权引来蜀军厮杀,为我军所败,现在已经匆匆抛弃夏口,逃到了荆南。
将军,咱们现在是一举横扫江东,还是先消灭蜀国,再从长计议,大家都等着将军的号令,让卑下先回来问个仔细。”
“嗯……”
黄庸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唏嘘。
“孙权啊孙权……终究还是败了,连夏口都不要了,看来真是气数已尽。
也罢,还好,终究是没有把牛吹破,先上奏,给天子报喜,之后的事情嘛……”
他让开身子,让身后的人能缓步走上前。
“费参军,之后的事情咱们怎么说?”
贾充抬起头来,看见眼前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哪个费参军?
当然是费祎费参军……
今天的费祎一身雪白的儒袍,表情非常平静从容,见贾充抬起头满脸惊愕地看着自己,他一点没有被发现的窘迫,反倒冲贾充稍稍欠身,微笑道:
“公闾许久不见,之前还听德和说,现在公闾已经是灭吴的总帅了,真是让人佩服至极啊。”
之前费祎到来的时候,因为陈泰还在,黄庸还得拉上陈泰避嫌。
现在不一样了。
黄庸干脆直接把费祎请到了自己家中,商量……
生意生意,商量生意。
大家都看见了,外面经营运转的这么好,不跟客户走动走动怎么行?
买卖双方要做的是互利共赢,大家一起坐下来商谈一下怎么才能把一件大事做的更好,这才是双方的初心和使命。
嗯,反正黄庸是这样认为的。
听见夏口被攻破,费祎脸上并没有一点惊讶。
他已经来了两天,早就已经听黄庸讲完了他的全套战法,对这位小友敬佩的很,和颜悦色地道:
“孙仲谋放弃夏口,逃到武昌,之后惶惶不可终日,这份功劳给了公闾,之后的事情……”
“没有去武昌啊!”贾充赶紧打断了费祎,惶恐地道,“要是去了武昌,属下也不亲自回来一趟了——好叫参军也知道,孙权在贵军大将文仲若的护卫下逃走,到了贵军治下了。”
费祎脸上的表情登时凝固,远处偷听的夏侯徽更是大惊,刚捧在手上的钱又哗啦啦洒下来砸在脚上,她赶紧悻悻地挪了挪脚步,黄庸更是锁紧眉头,用眼神询问贾充到底是不是说真的。
贾充擦了擦鬓角叹道:
“都是真的!都是真的!之前潘濬想要发动兵谏,与孙奂一起捉住孙权,只恨被孙权识破,孙权伙同文仲若将潘濬杀死,之后逃出武昌……”
他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又深吸一口气,惨笑道:
“将军,这下咱们可如何是好啊?”
黄庸这次给天子上奏说要灭吴,就是想把灭吴的功劳都攥在自己的手中。
按黄庸的设想,孙权在丢失夏口之后肯定不敢在武昌继续盘桓,十有八九要逃到建业。
孙权到时候肯定要在建业负隅顽抗,吴军最后的精兵都集结在那,他顺势将荆州全都打下来,形成泰山压顶就整挺好。
可没想到孙权居然跑到了蜀汉……
特么的这是人做出来的事情吗?
你是孙权啊,你是孙吴的创建者啊。
你咋不开无双杀回去?
江东子弟众多,还能帮你卷土重来,你怎么就跑了啊。
贾充尴尬地道:
“我听说,应该是孙奂之前被孙权留在了武昌,他的儿子都反了,孙权也不敢回去,因此无奈之下也只能逃走……
我看,他们,他们怕是要降了啊。”
从战术上,黄庸这一盘非常成功。
可战略上,曹魏朝廷听说孙权跑了,肯定会立刻起兵直扑建业。
到时候他们先入建业,论功行赏的权力就掌握在了他们的手中。
黄庸一直非常在乎谁是掌握论功行赏大权的人,贾充真担心这次弄得让黄庸勃然大怒,斥责自己蠢笨无用,耽误了主帅的重任。
可他万万没想到,黄庸听完了自己的讲述之后脸上先是非常凝重,可片刻后居然下意识地击掌大笑,满脸的意气风发,甚至快步走过去一把环抱住贾充的脖子,用力晃了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公闾做得好!公闾做得好!太好了,太好了!”
黄庸笑得极其爽朗,贾充从没有见过黄庸这样喜形于色,不知道黄庸是不是盛怒之下在故意串,因此一时不敢接话,只能尴尬地看着黄庸。
费祎也在一边惆怅地连连打转,尴尬地道:
“德和?德和!这是怎么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黄庸笑得前仰后合,好半天才轻声呢喃道:
“哎,这是……这是好事啊。
公闾这不是做的太好了,太到位了,这大魏有公闾简直是享大福了,我就知道把公闾弄出来当主帅是对的,大家只是没有发现公闾的才华而已。”
说完,黄庸立刻抹了抹眼角蹦出来的眼泪,飞快地道:
“闲话少叙,公闾,立刻替我做出上表,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汇报给朝廷,之后让朝廷赶紧派兵进攻建业!
至于咱们的兵马,先占据夏口等待时机,这都深秋了,让儿郎们吃好喝好别感冒才是真的。”
“……”
不对劲啊。
这完全不符合黄庸吃干抹净的风格。
现在孙权跑了,贾充在路上想了半天,觉得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封锁消息,然后赶紧顺流而下,赶紧进攻武昌,然后一路直奔建业将建业的吴军完全消灭才是真的。
现在停?
现在停了不是全便宜其他人了?
费祎明显也没搞明白黄庸的思路,他皱眉沉吟许久,终于忍不住凑到黄庸耳边,低声道:
“德和,现在你们不能再等待了。
孙权刚走,吴军定然惶恐,上下一片大乱,现在你立刻挥师东进,江东半壁唾手可得。”
费祎是去过孙权那的,最了解孙权在江东的重要性,一个有孙权在的江东军阀很难对付,可一旦孙权没了,还是以这样屈辱的形势消失,吴军肯定会陷入漫长的内乱之中。
现在谁进攻,谁能将最大的利益掌握在自己手中。
当年刘晔给曹丕出主意,让曹丕趁着孙权去武昌督战的时候直扑建业就是这样的念头。
黄庸在夏口与孙权鏖战得胜之后江东已经门户大开,这还能忍住不进攻?
黄庸可真是个神人了。
黄庸摆了摆手,甚至开玩笑地拍了费祎的肩膀一下,和煦地道:
“费将军,你是外人,做生意就做生意,不要干涉我国内政。
不然将来的报道上出了什么偏差,我也没办法了。”
“……”费祎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那随你便吧。”
黄庸咳嗽一声,随即凝神冲贾充道:
“咱们给朝廷的书信里,一定要强调将士们的舍命力战和大家愿意让出功劳的高风亮节,尤其是要发动我们太学的诸位师兄弟们,要一直颂扬我们吃苦在前、享受在后的精神。
至于朝廷之后要用兵,或者别的什么举动,咱们也要在书信上表达绝对支持!”
贾充人麻了,尽管黄庸串地让人很安心,但是没有他这么搞的啊。
这一战魏军根本没有经历过什么大战,现在士气正旺,不进攻就在这等着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他有点无奈地苦笑道:
“恕属下直言,朝廷肯定会颂扬我等,但是颂扬又有何用?
苦咱们吃了,享受是他们享受了,这……不太好吧?”
“怎么不好了?”黄庸挺直身子,满脸的凝重认真,肃然道,“我黄某人从出兵的时候一直是这样的高风亮节,所以陛下才这样信任我,将朝廷的千钧重担都压在我身上。
别管了,赶紧写信,其他的事情暂时不要商议,咱们得在流言传递之前先把消息传到洛阳,在洛阳只能有咱们一个声音——嗯,说起这个,吴季重和陈玄伯没有给家里写家书吗?”
“写了。”贾充点头道,“不过他们也很懂事,属下回来的时候,他们把家书交给属下,让属下把家书一起传递回洛阳。”
“嗯,懂事,这就好了。”黄庸微笑道,“他们懂事,咱们也得懂事,这就是咱们大魏最大的竞争力了。”
贾充这会儿稍稍冷静了一点,这才稍稍回过神来。
也对。
黄庸本来就不是个能吃亏的人。
这一盘棋本来就是他谋划,孙权这一跑,怕是洛阳那边都要沸腾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