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以前跟黄权的交情还是相当不错的。
两人年纪相仿,又都精通军略,经常一起畅谈军旅大事,只是后来黄庸娶了夏侯徽之后,两个人都觉得有点尴尬,所以之后也渐渐少了一些来往。
之后黄权特意低调,司马懿也开始装病,两个人的联系更少,算算真的很久没有私下聊天了。
黄权也一直等待着司马懿再见面,看看这位大魏重臣到底想要说什么。
可从白日一直等待天黑,黄权连晚饭都没吃,家中众人也翘首以待,却根本没有看到司马懿的踪影。
黄权和他的家人都用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令狐愚,令狐愚浑身冷汗直冒,赶紧不断地辩解道:
“我,我说的都是真的!之前……之前我等与司马将军商议过,他不会坐视不管的。
再等等,应该是路途遥远,或者有事情耽搁了……”
“遥远个屁。”费叔在一边阴森森地道,“我们去送信的亲信去司马将军府上的时候,是司马将军亲自出来迎接,司马将军要是想要救你,须臾就能赶到,何必一直等到现在?”
令狐愚欲哭无泪,却辩解不得。
费叔嘿了一声,冲黄权道:
“主人,我看司马将军根本不认识他,他这是胡乱攀咬,故意让司马将军难堪。”
“胡说!”令狐愚脾气上来,作势要打费叔,又被两个武士从后面按住,反剪双手按在地上。
黄权冷漠地看着令狐愚,平静地道:
“再等等,刘义仁应该还在城中抓捕奸佞,过一会儿再叫他来就是了。”
一直到深夜,司马懿还是没有到来,黄权依旧稳坐不动,其他人则开始打哈欠,目光一直在令狐愚的身上打转。
终于,黄权家的大门再次打开,令狐愚惊喜地想要站起来,却又被按在地上,他欢欢喜喜地抬头,却见来的不是自己苦苦等待的司马懿,而是吓得他魂飞魄散的瘟神刘慈。
刘慈这一年已经多了不少白发,但依旧神采奕奕,满身朝气。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不会累的,刘慈今天又抓了很多人送进诏狱拷问,一直忙到深夜,这才悠闲地下班,听说黄权府上有点情况,这才赶紧过来。
“哟,这不是令狐公子吗?”刘慈远远就看见了被按在地上的令狐愚,“我就说怎么全城都找不到你,原来你在这啊,这是做了什么坏事居然被黄老将军擒住了?”
“我,我没有啊!刘,刘……”
令狐愚之前六品护军的官衔虽然不高,但是可以监督甚至直接拿下大将田豫,手中的职权之高可见一斑,自然瞧不起刘慈。
可现在刘慈就在自己面前,微笑着要把他抓走,他吓得浑身不住地发抖,赶紧把头扭到一边,好像只要不跟刘慈对视就能躲开这个瘟神的注视。
黄权也不知道令狐愚弄了这半天到底想要做什么。
是他真的跟司马懿有谋划,但只是自己擅自做主张而司马懿并不知情,还是司马懿明明知情,但因为败露不敢来对峙,难道就这样把令狐愚给放了吗?
这个令狐愚都三十多的人了,总不会做事这么顾头不顾尾吧?
犹豫片刻,黄权还是冲刘慈点了点头,用平静的声音道:
“令狐公治之前是反对小儿伐吴,但也只是随口议论,若是没有太大过错,义仁也不能胡乱拷问,以免坏了体面。”
黄权这已经定性了,可以收拾,别太过分,刘慈笑嘻嘻地道:
“黄老将军吩咐,下官岂敢不从?只是之前令狐公子被罢官改名之后,对天子也颇有怨言,倒不全是因为反对黄德和将军。
下官一定会查个清楚,以正视听,还请黄老将军放心便是。”
说着,刘慈已经探出手来,扯着令狐愚的领口,微笑道:
“令狐公子跟我走一趟吧,咱们别弄得丢了体面,这可不好看了。”
令狐愚面如死灰,知道自己进了诏狱,那就是刘慈想怎么收拾他就怎么收拾他,怕是要被酷刑狠狠折辱,就算能逃得性命,怕是以后也只有半条命了。
校事们一齐将他拖着起来,向门外走,刘慈稍稍留步,朝黄权欠身行礼,低声道:
“黄老将军不可有妇人之仁啊,现在天子的身子越来越不好,洛阳随时可能要变天,这些太原人……
老将军可能不知道,这些太原人一直在跟长子公来往,这些日子的来往骤然密切,怕是在谋划什么事情。
这一朝天子一朝臣啊,咱们都得小心才是。”
刘慈对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个概念真是心有余悸。
曹叡登基之后刘慈本来会失去一切权力,后来靠着黄庸的支持,他才晋升为散骑常侍,从一个酷吏晋升成了真正的高官,现在声势达到了顶点。
如果天子再出什么闪失,长子公回来在太原豪族的支持下成为新的皇帝,刘慈可能又要失去一切,他不想再经历这样的痛苦了。
黄权皱起眉头,许久才艰难地叹了口气:
“那这样的事情就越来越不对了。”
“嗯,哪里不对?”
“他们为什么对带着令狐愚?”
太原豪族要是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透露给令狐愚,那说明令狐愚是他们核心中的人,那出事之后令狐愚去找他们救援就行了,来找自己作甚——他藏到孙资家里,难道刘慈还能一脚把孙资家的大门踹开去抓人不成?
如果不是核心中人,他为啥能知道这么详细,还能叫司马懿来支援。
“不知道啊。”刘慈摇了摇头,“此事要不要跟德和将军说一声?”
黄权踌躇片刻,点头道:
“我来作书吧,之后你找人送去。”
“喏。”刘慈点了点头,也阔步离开,黄权则紧跟着送他到门口。
可走到门口,他们这才发现刚才几个校事依然押着令狐愚站在门口。
刘慈皱眉走过去,不快地嘟囔着道:
“不是先让你们带人回去吗?这都不会,这点事还要我教?”
可又走了一步,他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顿时怔住了。
只见黑暗中站着一个瘦小的老人,他只带了两个随从,背着手站在浓浓的夜色中。
深夜的秋风劲吹,吹得他的衣袖鼓起,强大的压迫感让刘慈头皮发麻,赶紧俯身下拜,连黄权也跟着拜倒。
“不知司徒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快请进。”
来人正是大魏司徒,录尚书事陈群。
陈群表情平静温和,见刘慈和黄权下拜,赶紧飞快上前,一左一右,将二人一起搀扶起来,还耐心地帮二人弹了弹身上的灰尘,表情满是欣慰。
“二位何必如此?老夫不请自来,还是为了这个畜生的事情,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他说着,指了指令狐愚,冲刘慈和蔼地道:
“令狐公治一贯轻狂不法,哎,怎奈当年在武帝麾下,某与令狐孔叔为莫逆之交,他这不肖侄儿如此,别人不管,陈某却不能不管。
刘常侍,给陈某几分薄面如何?看在老夫的薄面上,就把他放了吧。”
“当,当,当然……”
值得陈群亲自求情的事情不多,这个面子就算是黄庸来了也得给,刘慈当然也不能反抗,只能赶紧摆了摆手,让大家放开令狐愚。
令狐愚当然没想到来的是陈群,不过能摆脱刘慈的控制,对他已经是天大的幸事,赶紧踉跄着走过去,哽咽道:
“多谢司徒相救,多谢司徒相救啊。”
陈群平和地摆了摆手道:
“罢了,快去吧,路上走快些,别让家里人挂念。”
“多谢司徒,司徒今日援手之恩,愚没齿难忘。”
“客气了。”陈群说着,再也懒得看令狐愚一眼,而是将目光投向黄权,“公衡啊,咱们也好久不见了,这些日子听闻德和好大的声威,我心中也当真欢喜啊。”
陈群立在寒风之中,言语颇为真诚不似作伪,黄权也笑呵呵地欠了欠身道:
“此战玄伯为领军攻破夏口,季重也是司徒调遣,现在吴军仍没有被消灭,日后再战,少不得司徒周旋啊。”
陈群笑得非常开心,下意识地挺直身子,悠悠地道:
“当年,哎,当年要是子桓……要是先帝早早用兵,早就能消灭孙吴了,现在我等不过是在为当年的事情还债。
这一战,公衡愿意助我吗?”
“万死不辞。”
“好。”
黄权很真诚,陈群很满意。
两人没有过多的言语,陈群在侍从的引领下缓缓登上了夜色中孤零零的马车。
他闭上眼睛,在车中假寐,听着夜色中的寒风呼啸,陈群的有些焦躁,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了敲。
马车咯噔咯噔地绕过了深夜中的洛阳官道,宵禁巡城的士兵看见这辆豪华的马车甚至都不敢上前检查,只是恭敬地在一边停留。
陈群的手指敲得越来越快,到后来已经跟心跳平齐,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听见身边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陈子,司马将军到了。”
说话的人是傅嘏,声音很是低沉小心,带了一点委屈。
今天陈群直接挑明,让傅嘏去联系司马懿,让司马懿在深夜寒风中,站在官道上迎接自己。
傅嘏被迫去了,司马懿也被迫来了。
陈群嘴角微微上扬,但他甚至没有掀开马车上的布帘,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仲达,你做的好啊。”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确定司马懿是不是在自己身边,但他还是随口一说,确定司马懿能听到。
果然,片刻后,马车外面响起了一个苍老惶恐的声音。
“咳咳咳,长文,多,多谢了……咳咳咳,这,这个令狐公治,真是,真是气煞我也。
今日多亏了长文,若不是长文,我等几乎要被这个小贼给害死了。”
陈群隔着布帘,发出一声嘲弄的笑声。
他早就知道司马懿在偷偷谋划,却没想到司马懿居然这样不小心,谋划大事居然会闲的没事将事情泄露给令狐愚……
之前傅嘏吞吞吐吐给陈群说起的时候陈群还非常不相信这件事。
他们跟令狐邵都是老相识了,当年令狐邵对自己这个族子非常提防,宁可让自己的儿子去做不入流的郡中小吏,也不肯让家人跟令狐愚来往。
是,可能令狐邵有点太神经质了。
再猖狂的人能如何,何必这般提防,可令狐邵确实是这么做,司马懿也应该多少了解一下令狐愚的心性。
这能带他谋划,还能把事情泄露出来?
“仲达啊,你也老了。”陈群的声音幽幽地,居然带了一点惋惜。
他之前一直不知道司马懿在谋划什么,原来在拖着太原豪族一起扶持曹琬,如果不是令狐愚这次一头撞上去,陈群还不敢确定司马懿居然弄了这么搞笑的事情。
令狐愚以为自己离开了?
恰恰相反。
他离开黄权家没走几步,司徒府的卫士就将他擒下,等待他的是来自陈群的拷问。
陈群一定会让他原原本本说个明白,想来司马懿也不敢跟自己撒谎。
“陛下的身子越来越不好,我等都是大魏的老臣,受先帝托孤,自然要谋划后事,保护大魏稳定。”司马懿的声音继续响起。
之前他跟陈群曾经一起谋划过扶持曹植,事败之后两个人的联络骤然减少,现在司马懿吞吞吐吐,说的极其畏惧,陈群也不回答,等待着司马懿继续说话。
过了好久,司马懿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之前属下与太原众正商议此事,本来想等待长子公抵达洛阳之后一起来拜见长文,以免校事发现,把长文牵扯进去,只是没想到令狐愚这小儿……”
“好了。”陈群说着,声音明显不耐烦,但司马懿能听出陈群的心情不错。
这是一种掌控大局的自在和洒脱。
“咱们认识这么久了,以后有什么事情,提前说一声。
你从荆州回来之后生了病,咱们的交流也少了不少,这点事情,我不怪你。”
“多谢,多谢。”司马懿颤抖着道,“卑下这些年身子越来越差,这筹谋也越发的不灵光,这些事情,终究还是得靠长文周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