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庸出征之前征召荀粲为自己的掾吏,帮自己整理文书,之后还准备让他跟贾充一起去前线参赞军务好生培养。
可荀粲不想出门。
因为他舍不得自己如花似玉的夫人。
荀粲结亲的标准完全不像其他豪族那样要找本地大族联姻,他唯一的标准就是找一个漂亮的、最好是绝色美女。
可跟曹氏成婚之后,他渐渐觉得曹氏知心解意,最能了解自己,两人琴瑟和谐,曹氏虽然没什么文化,也喜欢跟荀粲一起郊游玩耍,每天日子过的宛如神仙一般,标准的先婚后爱模式。
什么前途之类的,无所谓。
黄庸叫他出门,他才不去,离开自己夫人一天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过,他也不是单纯的摆烂,作为荀彧最小的儿子,他还是要费劲研究一下经义文章,还是要跟朋友们偶尔稍微交往一下,尤其是傅嘏这些比自己稍大几岁的老友现在都混得不错,荀粲也觉得自己有夫人之后也该弄出点事业来了。
所以有点不出门的任务他还是能勤勤恳恳地去做。
比如黄庸在外的时候,每逢年节都有给老师的礼物,更有太学的师弟们需要就业指导、洛阳市井针对黄庸的谣言需要文章驳斥,还有不少人用黄庸的手段来反对黄庸,在市井隐蔽处写下“益州王气当入洛阳”的大字,这些字也是荀粲亲手挖下来。
他不骄不躁,跟市井人辩论的时候也心胸宽阔,做的还算很有章法,得到了黄庸的肯定。
而这天,洛阳下了入冬之后的第一场小雪,荀粲本来正在家中陪夫人一起赏雪,却听闻刘慈上门到来,赶紧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入风雪之中。
此刻刘慈已经走入了荀家的宅院内,这位校事的统帅一身煞气,两肩白雪皑皑威风凛凛,极有气魄,见荀粲快步走过来,他裂开嘴微笑道:
“奉倩,多日不见,你倒是悠闲啊。”
荀粲双手握住刘慈的肩膀,刘慈本来以为荀粲这是要表达一下对自己的亲近,没想到荀粲居然猛地一推,推了他一个趔趄,随即又一路推着他不停地向外,径自推出大门。
“去去去,谁让你来的!刘义仁啊,你可别来啊,不是有事让手下人联系吗?你现在在洛阳人人喊打,你自己挨揍就算了,别溅我一身血啊!”
刘慈:……
特么的这要不是因为大家都是黄德和麾下,刘慈早就动手揍他了,他坚立不动,荀粲使出全身的力气怎么推也推不动,反倒脚下打滑,一下跌坐地上,哇的一声大叫出来。
听见他惨叫,曹氏大为惊恐,赶紧远远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惊呼道:
“郎君!这,这是怎么回事?刘……刘常侍,是,是你殴打我家郎君?
你,你怎敢如此?家父是黄德和将军的朋友,妾身要唤黄将军一声叔父,你怎敢殴打我家郎君,就不怕黄将军怪罪吗?”
刘慈:……
你特么碰瓷是吧?
他无奈地看了荀粲一眼,还好荀粲讲道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尴尬地道:
“哪有哪有,我这是许久不见刘常侍了,心中欢喜,跑过来的时候不小心打滑。”
曹氏这才松了口气,不好意思地冲刘慈行礼道:
“小女子口不择言,还请将军莫要责怪,我,我这就去准备酒食,刘常侍一定要留下吃饭。”
刘慈笑嘻嘻地摆了摆手道:
“那好,我就等着尝尝曹夫人的手艺了。”
曹氏赶紧转身奔走,她一身红妆在雪中疾跑,轻盈如仙子一般,刘慈微笑着点了点头,面露赞许之色,荀粲却又挡在他面前,虎着脸道:
“让你留下你还真留下了?到底有什么事情,速速说来!说完快走。”
刘慈哂笑道:
“是孙彦龙让我亲自来的——他说近日听闻司马仲达将军的身子不豫,这不是又是寒冬风雪降了,天子挂念司马将军的身体,可是让中书传达,只怕司马将军悚惧,又要亲自冒雪迎接。
所以啊,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你以长辈之礼拜见,去探望一下司马将军的病情如何,需不需要朝廷抚恤关照。
毕竟他家现在都出征在外,这满门忠烈,天子也得关怀一下,你去最合适了。”
“哦,也,也是。”荀粲点了点头,觉得这挺合理的。
毕竟他跟司马家也算是相熟,以前见了司马懿都是行晚辈礼的,这会儿司马懿病了这么久了自己还没上门,确实是礼数有点不对。
但荀粲的头刚点了两下,随即意识到了什么,他皱起眉头,警惕地道:
“不是,一来为何是寻我?二来,为何让刘兄来传信?大魏找不到别的人了吗?”
好久没有人敢这样对刘慈说话了,刘慈废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了给荀粲一个大耳刮子的念头,咧嘴笑道:
“这个好说——天子让中书令寻个人去拜见司马将军,这个人得跟司马将军交情不错,又得让朝中众人都信服,这个你应该懂。”
“哦!”荀粲反应过来了,“好啊,天子的意思是,让我去看看司马将军的病情成了什么模样,是不是?”
刘慈露出了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低声道:
“你知道就行了,为什么还说出来?
不然为什么叫我来,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哪次不是让我们校事来做?”
荀粲哼哼一声,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不过随即又耷拉下来,瞪着刘慈道:
“我可不是什么偷鸡摸狗的人!我家跟司马将军一贯交好,岂能做这种事?”
“黄将军也是这个意思。”刘慈又低声道。
“放屁!黄将军都不在洛阳,你说……呃,哪个黄将军?”
“自然是黄公衡黄老将军。”刘慈笑嘻嘻地道,“怎么,他不是也姓黄吗?”
上次令狐愚攀咬司马懿,之后被陈群救走,再然后是司马懿和夫人一起登门,请求黄权出面匡扶大魏。
这可把黄权震得好几天吃不下饭去。
他一个蜀国的降将,怎么就成了要匡救大魏的人?
这不能够啊。
司马懿就不是一个能被威胁的人,而且他都能携夫人深夜去拜见黄权,那说明他之前的病确实没什么问题。
这几天黄权有点难受,于是趁着这个机会,叮嘱刘慈把荀粲给派过去,务必让荀粲先试探一下,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东西来。
黄权都这么安排了,荀粲当然不敢反对。
他撇了撇嘴,随即挥手逐客,从容地道:
“行了,我知道了,这等小事我一定做好。
不过还有一件事——司马将军很有手段,我未必能瞒得过他,这个你们真要知晓。”
“呵,还用你说。”刘慈终于抓住机会讥笑荀粲一番,“你先去,天子肯定还会派遣别人去,到时候怎么上奏才是个大学问,你就慢慢学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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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粲强压住心中的好奇,让夫人赶紧准备礼物,其他的事情不要多问。
两天后,荀粲穿着一身低调的灰色锦袍,亲自赶着一辆牛车,抵达了司马家的府门外。
司马家从来不缺送礼的人,只是今天不过年不过节,求人办事的车马少了很多,荀粲能亲自把车移过来,门口的管事迎上去,看见是荀粲,不由得大惊道:
“荀公子,怎么是你亲自来?”
荀粲和蔼的道:
“这不是许久没有登门了,过些日子我要去荆州给黄公子送信,这过年不一定还能回来,提前来给司马将军拜个早年。
哈哈,这才十一月,是有点早,还请别见怪才是。”
“不见怪不见怪,公子请进,我这就找主人通报。”管事谦恭地道。
荀粲跟着管事一起进入府中,他身份高贵,以前也来过好几次,自然不用跟其他人一样在府门外面等候通报,一边踏雪而行,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道:
“这几日好大的雪,寒风凛冽,司马将军的身子可好?”
管事苦笑道:
“主人本来身子就一直不好,前些日子终于好些了,勉强能走动,可下雪的时候他强撑着要陪几位公子赏雪,又染了风寒,倒是缠绵病榻,不知道还能不能出来迎接了。”
“啊?”荀粲大吃一惊,赶紧说道,“司马将军又病倒了?不行,我去榻前拜见吧!”
管事满脸笑容,擦了擦眼角,有点哽咽地道:
“好好好,司马将军见了公子一定欢喜。”
荀粲心中暗暗琢磨这司马懿怕是真的病了。
自己这是轻装突然袭击,之前司马家完全没有准备,他突然跑到这里来也几乎没有耽误,这管事一直就在自己的视线中,不应该随便就信口胡诌。
他点了点头,脚下也快了许多,终于跟着管事来到了内府,管事先告罪,说今天张夫人有事入宫陪伴皇后,现在是伏夫人、柏夫人在身边服侍,他要先去通报一声,让女眷先回避一番,这个荀粲当然知道,于是立在雪中稍等。
才等了片刻,两个素袍女子低垂着头跟管事一起出来,管事赶紧说道:
“主人请荀公子听说公子到来,主人的气色好了不少,请进吧!”
荀粲赶紧快步进去,刚刚开门,就感觉到屋中暖洋洋的,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昏暗之中,一个枯瘦的老人坐在榻上,被旁边的侍女搀扶着勉强想要站起来。
荀粲大惊失色,赶紧下拜行礼道:
“卑下拜见将军,将军切莫起身!”
“呵呵呵呵……”司马懿发出一声呜咽的笑,笑得有点苦涩,却推开侍女,踉跄着上前走了几步,弯腰抓着荀粲的胳膊,刚想搀扶,却又全无力气,险些摔倒在地上,旁边的侍女赶紧搀扶,这才让他没有摔倒。
“咳,没事,没有你们的事。”司马懿虚弱地说着,又不好意思地道,“就是一点小病风寒,家中大惊小怪,却死不了,景倩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听说了这身子就全好了。”
“呃……”荀粲苦笑着看了一眼两边的侍女,只见侍女脸上都露出了不忍之色,这才艰难地道,“将军,我是……我是奉倩,你认错人了。”
司马懿浑浊的眼中露出一丝讶然,又把脸仔细贴近,那双浑浊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许久才艰难地道:
“是奉倩啊,长这么大了,我都没有认出来……你今年几岁了?哎,不可能啊,奉倩前几日不是还来找子上玩闹,你们一起挖那池塘之冰,说要存到夏日,却一齐跌入水中……”
荀粲极其惊讶,难以置信。
他跟司马昭一起玩闹,落入水中是十年之前的事情了,司马懿能把十年前的事情记得清楚,却已经认不出他了?
不会吧,这,这成了这样了?
旁边的管事无可奈何,清了清嗓子道:
“主人,这是奉倩公子,主人说的是十年前的事情,却记成昨日了。”
司马懿眼中这才稍稍露出几分警觉,他再次看了看荀粲,又看了看周围,突然恍然大悟。
“哦,哎……你看,我这老糊涂了……奉倩,奉倩,对,是奉倩,哎,真是叫奉倩见笑,我这……”
他满脸悲伤哀痛,就这么呆呆坐回榻上,一动不动,好像全无呼吸一般。
许久,司马懿这才用枯瘦的手抱住头,狠狠摇了摇,吸了一口气道:
“好了好了,都没事了,刚才不过是……不过是玩笑。
奉倩,奉倩来了就好,快,快准备酒席,我要与奉倩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