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围坐在陈群面前,都是大气不敢喘。
火盆中的木炭不断发出清脆的响声,红彤彤的火光好像给陈群的身上笼罩了一层光晕。
如果是以前,大家肯定会发挥赢学,顺着陈群的口吻说好、极好、非常好。
但这是事关他们前途和命运的大事,这些陈群的幕僚此刻个个大气不敢喘,一时都陷入了沉默。
投名状啊。
曹琬敢在书信上这么写,就是决心要卑躬屈膝得到陈群的绝对支持了。
这几日陈群扣住令狐愚询问的事情瞒不过别人,曹琬背后的太原豪族肯定感觉到了压力,也愿意派人来跟陈群谈谈,只要陈群支持曹琬,大家可以一起主宰朝政,只要将曹魏宗族的人进一步从朝堂中撵出去,这之后还是足够他们好好分润利益。
刚得到令狐愚的时候陈群也觉得这可能是诡计,但他亲自询问、反复询问、一群人不断用各种手段威逼利诱,得到的答案都能互相验证。
令狐愚本来就不是一个坚韧的人。
至少他不是一个在反复询问,威逼利诱之下还能保守秘密的人,在反复重压之下,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反复验证诉说,非常恳切地给大家讲述种种来龙去脉,确实证实跟司马懿之前交代的一样,太原豪族正在密谋推举曹琬为帝,然后再以太原豪族掌控朝堂。
而也是因此,当陈群扣住令狐愚之后,太原豪族也立刻感觉到不对劲,陈群越是什么都不说,他们越是极其畏惧,这次直接让曹琬交了投名状,意思就是只要陈群能支持曹琬当皇帝,之后天下的大事肯定都要交给陈群。
他甚至还能明晃晃地在书信上说黄庸的不是,说明曹琬不打算脚踩两只船,全面站在陈群一边了。
“这是好事啊。”张缉已经兴奋地搓着手,涨红地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向往,“长子公是个懂道理的人,他能辨忠奸,这就是明君之相,卑下愿替陈子出城,与长子公商讨大事!”
王基也点了点头,矜持地轻声道:
“现在天子不让长子公入洛,但是咱们还是能出去的,见见诸王,也是陈子的礼数。”
现在诸王已经到了洛阳附近,陈群可以待价而沽,如果曹琬表现好,陈群也能支持他,就是得看他日后能给出什么条件。
如果条件合适,之后让陈群麾下众将更有效地把持朝堂,那陈群为什么不支持?
最多就是以前陈群与宗室辅政变成了现在陈群和太原豪族辅政,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陈群沉吟片刻,又把目光投向傅嘏,微笑道:
“兰石怎么看?”
之前陈群一出手就控制住了令狐愚,将司马懿谋划许久的算盘尽数打乱,这确实给了傅嘏巨大的震撼,他也只能赶紧回头,嘟噜嘟噜给陈群讲述了自己知道的种种,将司马懿勾结皇后、秘密扶持曹琬的事情一一说给陈群知道。
皇后愚蠢,陈群早有耳闻,听闻司马懿搞了半天居然是这样的念头,更是让陈群笑出声来。
而这几日,陈群又听闻司马懿病重已经有点糊涂,心情更是难以言说。
司马懿的年纪比他小得多,也是公认聪明睿智的人,怎么就成了这般模样,不过也是……要是不糊涂,他怎么能跟令狐愚这种势必会分不清好坏的人商讨什么大事。
现在太原豪族已经服了,皇帝的身体又不好,等皇帝一死,大权会再次牢牢掌握在陈群的手中不可动摇。
那接下来还差什么呢?
“天子那边也有信了。”王基低声道,“天子已经准允,说这一战司马子元劳苦功高,现在得胜回朝,做武卫将军也不是不可,只是司马子元的还缺少些人望,不如先从城门校尉做起。
我看天子这言外之意还是想让陈子拿出些诚意,好助司马子元登上此位,嘿,天子这会儿倒是想开,也知道不该计较陈子用兵之事了,若是早早如此,这天下早就太平了。”
王基曾经是王凌的别驾,跟王凌的关系非常好,也乐见陈群和王凌讲和,之前没少为王凌奔走,希望二人以后能达成一致,有钱一起赚,有事一起做。
这次陈群压力天子,想让天子提拔司马师担任武卫将军,就是希望将司马懿一脉的人马塞进禁军的重要序列中分散高柔手上的权力,而天子则一边用许诺武卫将军的位置来拉拢司马懿,同时又逼着陈群拿出一些成果。
这多少是有点看不起陈群,觉得陈群策划的伐吴一定会失败了。
陈群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道:
“现在天子身子不好,他有他的想法,咱们有咱们的图谋,大可以从长计议,不过要是奉长子公为天子,咱们在这之前还是真得打好这一仗。”
众人齐齐一凛。
这是陈群第一次当着他们的面公开说要奉长子公为天子。
陈群不会轻易说出这种话,能说出来就说明他已经下定决心,做好判断了。
“让王休徵即刻进军,尚书台所有的事情都放一放,全都为东征灭吴谋划。
天子觉得咱们胜不了?我还就真的不信了。”
之前陈群一直在犹豫是新皇帝登基之前主导灭吴,将这份大功劳揽在自己身上,还是在新皇帝登基之后灭吴作为对新皇帝的献礼。
所以王祥已经预备好了却没有即刻出征,可这会儿他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
要先出兵,将灭吴大功揽在自己身上,之后再以这样的功劳迎新天子登基,名正言顺地站在最险要的位置,不给新皇帝造反的机会。
曹叡推着我们去灭吴,还不是因为不相信我们有灭吴的本事?
那好,我们偏偏非得打出点模样来。
几个人正商议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地叩门声,做贼心虚的几人都吓了一跳,傅嘏赶紧朗声道:
“是谁?”
外面传来尚书郎李丰的声音:
“是我,让,让我进去!”
众人交换了一下目光,这才道:
“好,进来便是!”
李丰火急火燎地推开门,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刚舒了口气便惊恐地道:
“陈子,大事不妙,黄庸又上了奏疏,催促朝廷准允他出兵,他想要顺流而下,一举消灭孙吴了!”
嗯?
陈群麾下众人都交换了一个惊讶的表情,一时不知所措。
他们之前都判断,黄庸这次又要跟之前攻破江陵之后故意把荆南让出来一样用计,让别人去攻打江东撞得头破血流来彰显自己的英明。
他之前上奏请求出兵的事情应该就是故意设套,谁相信谁就上大当了。
可这次……
“黄庸的奏疏呢?”傅嘏看了一眼依旧沉默的陈群,赶紧问。
李丰苦笑道:
“还在中书省传抄,但卑下已经看过全文,黄庸绝对不是做戏,他说攻破夏口之后武昌的孙奂已经上奏请求归降,请黄庸率军接应,他希望朝廷立刻给他下诏,让他一举消灭孙吴。
甚至……甚至他说灭吴之战十拿九稳,请朝廷千万不要拖延,千万不要放过这重大的历史机遇。”
陈群缓慢起身,众人也齐刷刷起身,自觉地散在两边。
陈群背着双手走到门前,看着冬日撒乱的白雪中萧索的世界
黄庸这是上奏要权,希望能把灭吴之战的决定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很有可能是在诱骗陈群犯错,但陈群不敢赌。
他不能赌黄庸顺流而下,轻易消灭孙吴之后挟大胜之威返回的场面如何。
到时曹叡已经病死,新皇年少德薄,其他的重臣难以坐镇一方,而曹魏宗室、孙权女婿加身的黄庸将率军直接出击,持有天子的密诏掌握朝堂,到时候陈群瞻前顾后错过现在,也正如黄庸所说,错过了重大的历史机遇。
“让……”陈群难得稍稍犹豫了片刻,眼前飞快划过了黄庸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这个年轻人当年以皇帝近臣的身份崛起,可短短几年之内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本领。
他现在居然可以决定接下来的战况如何,决定接下来是是战是和,而三公之一、掌握大半个朝堂的陈群居然要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陈群再次深深的悲哀自己在曹丕时代结束之后并没有立刻掌握军权。
曹丕刚去世的时候,他只有当一个当权臣的梦想,想要在朝堂掌握更多的人,得到更多人的尊重、敬仰,让每个人都奉承自己,让自己所有的政令都能良好的推行。
也就这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野心开始膨胀……
从太和元年?
还是……
不管从哪年开始,陈群感觉自己好像被黄庸收放自如了。
黄庸不断用手段推动陈群的野心一步步升级,却始终阻止陈群真正掌握军事,陈群之前一度认为自己掌握的、能中心开花的禁军早就被黄庸渗透,他现在额外想要争取的时候,黄庸已经成了一方霸主。
从现在看,也许从黄初七年的时候,黄庸就已经慢慢盯上了陈群。
甚至那时候曹丕还没有死,黄庸为什么会煞费苦心,慢慢一点点积蓄力量来针对陈群,跟陈群不死不休?
那时候陈群和皇帝好像还没有严重的冲突吧。
这么说,答案只有一个了。
“这个黄庸,好像还真是蜀汉的奸细啊。”他喃喃地念叨着,又想起了之前被逼走的刘晔,忍不住再次长叹道,“刘子扬一开始的想法没有问题,他可能也没想到,这个黄德和居然没有同僚,没有人联络,从一开始完全是自己在做这种事。”
大家没想到陈群突然拐到了这个话题,都极其震惊,惊恐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片刻后,傅嘏为难地道:
“他这样是为了什么?这么早之前,蜀汉甚至还没有攻破凉州,从那时候他就开始谋划,还是一个人谋划,他……他图什么?”
“不图什么。”
此刻陈群无比笃定。
因为他想起,自己以前就认识一群这种疯子。
他们为了心中的那点狂热,什么都肯做,这是陈群最恶心的一点。
这些人的存在会让这群的道貌岸然显得非常虚伪,甚至陈群神识深处还有最后一点良心在不断告诉他,自己当初走的路非常不对。
他好惶恐,每次想起这个都格外惶恐,生怕这些人成功了,会大大影响自己的名声。
因此更加厌恶,甚至下意识地恐惧这些人。
如果陈群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他一定早早杀死黄庸,不管用任何理由。
现在再说什么都来不及了,陈群立刻下定决心,震声道:
“今日起,尚书台所有人都要帮助王休徵东征,务必要抢在黄德和前面。
就算不能直接攻破建业,也一定要震慑孙吴,再派人去劝降,哪怕让孙……嗯,孙登也献上降表,咱们就好给天下人交代。”
张缉点了点头,傅嘏却满脸苦涩,叹道:
“黄德和的手段从来不只用一条,他此番上奏请求朝廷出兵,那是不可能一道奏表就算了。
以卑下之见,他这次一定会用卑劣的手段,将咱们所有人、连天子在内一起抬起来。”
“用谁,校事吗?”王基想起之前校事对自己的侮辱,脸色铁青,“正好,他要是用校事,咱们直接用司隶校尉的兵马把他们……”
“不是校事。”陈群这会儿也反应过来,“是太学!黄庸一定要用太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