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泰一个单纯的叛逆少年,是个要跟家里人决裂的傻子吗?
当然不是。
陈群家是顶级豪族吗?是,因为他们家从他祖父辈开始慢慢参与朝政积累名声,这才有了现在的声望和地位。
但他们家祖父辈的时候也只是跟三公级别的人当掾吏,当清流,当年袁家、杨家可是直接四世都有人当上三公。
可杨家、袁家这么牛逼,现在却遭到了重大打击,在改朝换代之后虽然不说完全销声匿迹,但也直接失去了左右朝堂甚至清流的权力,这就是因为在汉魏之交他们彻底站错了队。
之前陈群兵败的时候陈泰就感觉不妥,感觉父亲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之后连续跟黄庸暗斗却接连失败,如果继续斗下去,一旦完全撕破脸,完全失败,可能陈家辛苦积攒起来的家业要一扫而空。
所以,陈泰选择在黄庸这边混。
在不破坏家族核心利益的情况下走出另一条路,父亲不能跟黄庸处好关系,他却要紧紧跟随黄庸,这样万一陈群斗败了,陈群依然是跟随黄庸灭吴的重大功臣,依然可以保持在朝堂上起码陈家依然可以有一方巨大的势力,不至于被彻底扫除出朝堂。
一个家主的责任,是保证家族长盛不衰,陈泰觉得自己没错。
更何况,他也知道现在黄庸这么搞,最难受的肯定是摇摆的大魏天子。
大魏天子一直想要用黄庸来钳制其他的其他人,现在被黄庸反过来钳制,这是一件让陈家很开心的事情。
何乐不为啊?
连陈泰都这么支持了,荀顗当然也不敢说什么。
众人一致决定上奏,发动在洛阳的一切势力,一齐向洛阳上奏——这可不是单单走官方渠道上奏就算了。
黄庸要求大家发动一切势力,就是要求他们必须现场给家里在洛阳的亲眷、家人、门生、故吏、好友都写家书,所有人的家书都要经过贾充的指导,一致表示现在洛阳有小人收了诸葛亮的蜀锦,在拼命阻挠黄庸的灭吴壮举。
一封封家书在贾充的指导下很快写就,由贾充派人不断向洛阳、向河南尹、向关中、向河北等地一一发送,由最快的马传递,除此之外,贾充还贴心地给每个去送信的骑士家人的都准备了一份大礼。
每个去送信的骑士家人都能得到一匹最好的蜀锦,保证跟三公身上穿用的一模一样,他们的儿子也都能在军中为吏,等他们送信回来之后所有人都能晋升一级。
大家都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那么接下来,就是黄庸的回合了。
“夫君,这样能行吗?”
夏侯徽下意识地用手护着还平坦的肚子,缓步走到黄庸身边,看着一队队的骑士消失在视线中,夏侯徽的脸上稍稍有点忧色,又低声道:
“太学要是闹事,牵扯的实在太大,这会不会影响夫君的名声,还有……”
“影响名声?怎么影响?”
黄庸伸出手,轻轻将夫人搂在怀中,柔声道:
“现在我们虽然还在荆州,但是已经掌控了大半的洛阳。
当年窦武陈蕃闹事的时候要是都在外地遥控指挥,自然能大获全胜,想要对付我们的人要是没法跑到荆州把我们挑了,那就没机会了。
至于名声……呵呵,我这不就是在争取名声吗?”
高柔为卫将军主导城内防务,孙密做河南尹控制周边,侍中王肃控制舆论,他自己则通过蜀锦控制财权,他已经能跟陈群分庭抗礼,陈群自以为自己能掌握朝堂,可黄庸用慢慢切香肠的战术逐渐分割他的势力。
现在该把陈群的祖父当年没有玩好的事情拿出来诛心了。
你们做不到的事情,我能做到。
一定。
“每个人为了自己利益争斗的时候都是最勇敢的,我代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会帮我做事。
太学生们也该为了自己做点事情,这很公平,天下哪有所有的事情都等待别人喂到嘴里的。
这时候他们要是什么都不做,就别怪之后分蛋糕的时候没有上桌的机会了。
他们应该会想办法改改说法,让将来的报道上好听一点,这是一个优秀政客的基本功,应该不难。”
“蛋糕是什么?”夏侯徽好奇地道。
“呃,就是一种……我老家的食物。”黄庸有点尴尬地挠了挠脸,解释说。
“我都没有吃过。”夏侯徽鼓起脸颊,嘟囔道,“我甚至没有听说过。”
黄庸笑呵呵地道:
“天下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等天下一统了,咱们可以带孩子一起好好吃吃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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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封封的书信送进洛阳,洛阳的太学生们都感觉到了难言的震撼。
他们这些日子拼命苦读,经常登门找王肃求教,都等待着能去庐江、去豫章、去吴郡当太守,甚至已经在内部结成朋党,都盼着一个美好的未来。
太学生之前苦苦读书是为了什么?
因为天子承诺他们可以做官,因为九品中正之外这是能做官的最后渠道。
可黄庸明明已经攻破夏口了,朝堂却始终没有同意他继续用兵东征,这让大家极其心焦。
本来大家还能勉强忍耐,可随着一封封的书信送到洛阳,洛阳的市井一时沸腾,大家都坐不住了。
“嘭!”
山涛将一封书信展开,狠狠扣在桌案上,一双赤红的眸子环视四周,毫不掩饰狰狞肃杀。
“我想大家都已经听说了——朝廷为什么不让黄将军伐吴?为什么!
咱们一开始还以为都是朝廷考虑用兵之事,可这几日前线的家书一一送回来了,咱们这才知道原来我军破夏口不损一甲,咱们的儿郎渴望建功立业,咱们的将帅渴望踏平孙吴。
这些年孙吴频频寇掠,朝廷的统帅都说他们占据长江险要难以翦除,现在黄将军已经成功了,他们倒是又来想办法阻挠黄将军继续向东了。
这是为什么?因为之前黄将军东征之前,已经向朝廷请求,要让咱们这些精通王学的忠臣孝子去前线与黄将军一起厮杀!
当时他们没有一个认为黄将军能攻破夏口,甚至当时黄将军奉天子诏令灭吴的时候,他们都不肯相信,一定要说黄将军背叛了大魏。
这满朝诸公,平日坐地论道各个口若悬河,可真的到了大魏需要他们做事的时候,却没有一个肯为大魏开口,没有一个肯振臂一呼,支持黄将军东征荡平群凶!”
说到这,他顿了顿,又把目光投向另一边。
身侧的太学生中,立着一个身材清瘦的年轻人,他满脸怒容,双拳紧握,显然也是愤怒至极。
此人名叫阮籍,是当年曹魏的重臣阮瑀之子。
阮瑀死后,家里陷入了破败贫困,好在还有乡党家眷照拂,总算没有饿死。
当年阮瑀可是跟陈琳一起参赞曹操机要的高人,跟随曹操走南闯北,参加过多次大战,但就是因为死的早,人情淡了,阮籍少年家贫,不能像其他的豪族子弟一样早早出仕做官,这让他愤世嫉俗,性格有点孤僻,之前跟王昶见面的时候傲娇地整日一言不发,可把王昶给整笑了。
之后,他听说太学大兴,且管饭,于是又从东郡回到了洛阳,投身太学之中。
阮籍的家教本就良好,在太学之中很快就成了风云人物,与山涛并列,两人相见恨晚,之前又说好要一起举大事,在江东轰轰烈烈闯出一番天地。
可时间一天一天过去,黄庸攻破夏口之后,朝廷并没有如前几次得胜之后一样派快马在城中到处宣传,当时大家还以为因为夏口大战损失太大,有什么事情被黄庸隐瞒。
可现在越来越多的家书送到洛阳,大家终于知道前线究竟如何。
原来,黄庸这次是大获全胜,并且早就已经上奏请求再战,一路扫平江东,而朝廷竟然用沉默来回应。
“我问了,我托人问的很仔细。朝廷……没有回应。”阮籍的声音颤抖着,强行克制住心中的激动和愤慨,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山涛身边,厉声道,“黄将军早早就上奏了,请求讨伐江东,趁着天冷水浅一举灭掉孙吴,为大魏永远翦除后患,他军中缺少大吏,扫荡江东缺少士子,请求朝廷让我们这些当师弟的跟他一起奔赴江东,共谋大事……”
这句师弟,让大家感觉更亲近,也更加紧张了。
果然,阮籍继续说道:
“朝中的人不同意啊,大家觉得咱们这些人不行——嘿,我们虽然不乏官长之后,但要是跟师兄一起为国做事,这些人又不高兴了,他们怕师兄把咱们聚在一起要为大魏做出大事,改变这天下的走向,让满怀壮志的人替代朽木坐上朝堂,让有志之士替代那些所谓出身名门的人治理一方。
师兄从来没有这样的心思,所以这么多年这些人一直构陷他、欺凌他,就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师兄不争不抢,从不恼怒嫉妒,从不争权夺利,哪怕承受了再大的误会也绝不辩解!”
阮籍字字铿锵振聋发聩,太学众人听得热血沸腾,纷纷齐声鼓噪。
“说的是,师兄这么多年受到的委屈太多了!”
“他们这些朽木之前觉得师兄不能成功,现在师兄成功了显得他们格外愚蠢,现在他们怕了,所以才想出这些事情!”
“阮师弟,你说怎么办?!咱们都听你的!”
山涛见火候已经差不多了,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太学都是热血儿郎。
阮籍是高官名士之后,太学其他人也都是家里条件不错,却因为缺少根基始终不能出仕做官的人。
这年头不能出仕做官的人往往会以淡泊名利自居,可淡泊名利不代表就真的没有任何追求。
这追求,大家不仅有,而且很大,大家现在求的不是别的,是为大魏开疆拓土,是为大魏建功立业,这都有人阻挡,这是什么畜生?
他伸出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冷静,等众人都停下来,又大声道:
“诸位应该也都听说了,天子的身子一直不好。
天子为国事操劳,夙兴夜寐想要一统天下荡平吴蜀,可自天子登基以来,就一直有人横竖阻挡,说什么天子滥征民力,说什么天子如此会丧失民心,天子苦心操劳,却也难以支撑,只能听之任之,无暇他顾。
如今师兄不费吹灰之力就攻破孙吴,荡平江东就在此一举,诸位师兄弟敢不敢随我一起去上书求见天子,请求天子准允师兄发兵东征,让咱们儿郎一展身手,共扶社稷?”
说着,山涛大步向前,径自向门外走去:
“山某走第一个,为了大魏的,跟我一起去!要是天子不肯见咱们,咱们就立刻自己南下去寻师兄!
咱们为大魏计,何惧一死!”
阮籍也毫不犹豫地道:
“我随山兄一起去!要是天子有什么责罚,某豁出性命不要,也要与天子分担!”
其余太学生已经被冲昏了头脑,这些日子他们苦苦期盼了许久,都觉得伐吴之后众人和他们背后家族的命运就会改变。
黄庸会带着他们一起享受富贵的,有人阻挡黄庸,就是阻挡他们的前程。
此刻有人领头,他们顿时都有了勇气,再也不愿当缩头乌龟,纷纷大声疾呼道:
“求见天子!咱们为大魏厮杀有何罪?!我看天下人谁敢阻挡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