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生居然一起来闹事了。
这个消息听得曹叡一阵眩晕,几乎吐血,狠狠按住胸口。
上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杨阜之乱的时候。
他一手栽培的杨阜叛乱,焚烧了太极殿,这种强烈的绝望和痛苦潮水般涌来,让曹叡用了好几个月才勉强走出来。
而这次,来的居然是太学!
曹丕根本不想弄太学,随便把乐详往那一扔就算了。
可曹叡登基之后,把自己最信任的老师高堂隆也放在了太学,用黄庸为太学制造影响,让太学成为对抗九品中正制的前沿和依靠,为了这个,曹叡给了太学极大的便利,而现在,太学生居然也背叛自己了?
“来了多少人?”曹叡捂着胸口,艰难地说着。
内侍讷讷答不上来。
曹叡对他们非常不好,一个月这么点钱拼什么命,谁去门口真的数来了多少个太学生那真是有大病了。
曹叡见内侍答不上来,顿时火上心头,指着内侍骂道:
“没用的猪狗,平日喂你们吃喝全然无用,此刻什么都不知道,你们真是……”
“陛下!”
一个清越的女声响起,只见郭妃快步走过来,盈盈下拜,诚恳地道:
“陛下,外面的太学生足有百人,他们不敢冲进来,禁军已经堵住宫门,他们也是一腔热血,听说有奸臣阻挠天子收复江东,还说有奸臣把持了朝政,更有人传说,说陛下已经被奸臣挟持,于是心中震怒,特来宫中询问声援陛下,想要见陛下一面,倒不是造反,还请陛下明鉴!”
曹叡看着拜倒在地的郭妃,终于面色稍稍缓和。
他伸出手搀扶着她,艰难地舒了口气,和颜悦色地道:
“好,你做的好,那些太学生,没有打进来?”
郭妃双手垂着,飞快地道:
“没有!禁军统帅尽忠职守,不许他们进门,更去侍中寺寻高堂公到来,见了高堂公,他们一定不敢再多言,径自回去了。
妾身还让人赶紧去说给门下侍中王公知晓,这些太学生学的都是王公的学问,此刻也只是一时激愤,王公跟他们说上几句,他们便各自散了,陛下宽心便是。”
郭妃一口一个宽心,让曹叡的心情总算稍微好了一点。
他舒了口气,沉重地点了点头,又叹道:
“好,有劳爱妃,你……你扶着朕出去,朕,不,不用,来人,诏孙彦龙、刘子弃,随朕一起去见诸生。”
曹叡知道自己身体已经非常不好,但在太学生面前,他是绝不能丢失了体面,以免让人笑话。
尽管非常疲惫,尽管胸中剧痛,可他还是下定决心要走出去,让天下人看看大魏天子的身体还好,还没事。
郭妃赶紧点头,吩咐内侍去叫人,曹叡也不怠慢,径自向外走去。
毛皇后捂着肚子,只觉得腹中刀绞一般阵阵剧烈的痛楚。
她要提前生了,可曹叡居然问都不问,不仅不问,甚至都懒得来关心一下自己,还当着自己面称赞郭氏这个女人。
可恶,可恶!
毛皇后只感觉五内俱焚,强烈的憎恨让她腹痛、胸痛,双腿瘫软地没有半点力气,宫女和内侍赶紧搀扶着她,让她回到宫室中躺下,手忙脚乱地呼叫稳婆和太医——因为跟预计的日子还有一个月,稳婆都没有住在宫中,现在宫门被一群太学生堵住,大家只能绕远路从北边芳林苑方向出去。
毛皇后呜呜地惨叫着,对曹叡的怨恨更甚。
此刻,她真的很想让曹叡立刻就死了。
“皇后,再坚持一下,马上就有太医来了。”贴身宫女慌乱地说着。
“叫,叫张夫人来!”毛皇后拼尽全力,虚弱地说着,“她怎么还不动手,杀个人,就,就这么困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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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放孙资二人就在中书办公,最近的各种事情层出不穷,身为中书的头目,两人每天要批阅大量的奏疏,他们的心情决定了大魏帝国的国事能否正常运转,在天子患病、诸王齐聚城外的节骨眼上,他们也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可也就是在此时,他们听见了外面的人声鼎沸,第一反应跟曹叡一样,也是有人兵谏。
好在误会很快就消除了,不是兵谏,只是一群学生自发地请求上阵参与消灭孙吴的作战,两个人终于松了口气,也赶紧起身。
正好宫中的内侍飞快地过来,说天子已经传诏,让二人陪他们一起去见这些学生,二人松了口气,知道起码现在事态还非常可控,于是赶紧整理衣冠,准备在诸生面前露脸。
可那个内侍上前一步,又有低沉的声音道:
“还有一件事,皇后已经要生了,太医正在赶过去。”
“呃……”
孙资只觉得一股白毛汗从脚底钻上脑门,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内侍,颤抖着道:
“此,此话当真?”
“当真!自然当真!”内侍苦笑道,“听闻诸生堵了宫门,皇后焦急之下要生了。”
皇后生育,事关重大,可偏偏这个节骨眼上诸生又到来闯祸。
之前孙资与曹叡商议的时候,都担心皇后生的不是男儿,大魏的社稷可能会有倾覆之难,于是孙资建议提前找个备份以防万一,要是皇后生的是个男儿皆大欢喜,要是生个女儿也好替换。
理论上这个最大的问题是太皇太后和太后都活着,要是毛皇后生了,他们肯定要立刻赶赴宫中慰问,要是一下发现是个女儿,二人肯定要把事情传到外朝,不允许曹叡私自用来路不明的血脉替换曹家的血脉。
坏了坏了。
皇后也是,这么不会挑时间,怎么偏偏这个时候生?
不只是一伙人盯着皇后,甚至可以说在天子身体不好的节骨眼上,皇后的生育决定了大魏未来命运的走向。
这一点容错都不留,万一……万一……
“不行,赶快走!高堂公呢?高堂公去了吗?
王子雍在哪?把王子雍也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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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台离诸生闹事的大门也非常近。
陈群等人之前已经判断了黄庸会用太学来闹事,可这群诸生立刻冲过来堵了宫门,这还是陈群没有想到的。
“造反,还是攻打皇宫?”他下意识的询问。
要是攻打皇宫就好了。
这群太学生要是攻打皇宫,就是短时间内的第二次兵变,曹魏天子的一切荣誉都将土崩瓦解,到时候自己来收拾残局,号召天下一起来讨伐公认的太学大师兄就行。
哪怕他们没想要造反,以什么清君侧为名,陈群一样可以顺势下手,罪名往黄庸身上一推就行了。
王基犹豫了一下,长叹道:
“都不是,诸生伏阙请愿,但求出征为大魏开疆,一起消灭孙吴……另外,他们都收到了家书,说,说前方一路大胜,之所以朝廷不愿意进军,是有人想要谋害天子。
因此他们才特意杀过来,想请天子下诏,准允他们用兵。”
年轻,热血,有朝气,肯为了大魏的前途和命运奋力一搏。
真是一群好男儿。
在王基的视角中,这些肯奋力厮杀的太学诸生确实比他们这些人不知道高明到哪里去了,甚至他都自惭形秽,认为自己白读了圣贤书,这些人势必会闯出大事,而自己只能一直处置这些不入流的小事。
但陈群见惯了蝇营狗苟,虽然也为这些人的勇气感到敬佩,可这种事情他不用想就知道是有问题。
这群人进退有度,刚刚好制造出了巨大的声势却没有引发叛乱,还是以保卫天子、为大魏立功的名义,就在门口全都趴下了,这最多是给天子示威,天子是不可能把这些人怎样。
跟天子现在的几个心腹大患比起来,这群太学生的行为没什么不可原谅的。
张缉在一边感慨地长叹道:
“黄德和的手段确实不错,这下把天子给架起来,打了我们,还抬高了他的名声。
嘿,被他这么一闹,天下人都知道大魏只有黄德和一个大忠臣了,这手段真是埋地长久啊。”
王基拧着眉头,又是歆羡又是感慨地道:
“不错,黄庸在太学上真是投入太多,咱们之前……咱们之前没有在太学安置什么人,这提前也不知晓,倒是让这些人给抢占先机了。”
说到这,他又感觉自己口气有点不妥,赶紧说道:
“要是让他们得逞,这还得了,黄德和埋伏了许久,此刻将这些人尽数用出来,当真是祸患无穷。
咱们得赶紧将此事处置,先得知道他们到底要做什么才行。”
陈群为什么明知道黄庸在太学有眼线,却没能在太学安插什么人?
因为陈群走的是高层路线,投靠陈群的人难道是为了梦想吗?
当然是为了做官。
九品中正体系内,去太学都算是案底了,只有在九品中难以出头的人,或者实在是有理想、有抱负,王学上脑的那些人才会试试看走另外一条路线。
陈群是不可能让这群太学生去增援黄庸的。
这群人一个两个自己愿意去谁也管不着,但他们要是集体以太学生的名义前往荆州,等于证实人心已经飞向了黄庸一边,这可能一下打垮现在陈群的舆论优势。
想到这,陈群顿时有点如坐针毡了。
“诸生领头的是谁?”他询问手下幕僚。
张缉飞快地道:
“一个叫山涛,还有一个陈子应该听说过,是阮籍。”
“哦……”
陈群听说是老同事阮瑀的儿子,顿时眉头稍稍舒展开了。
阮瑀早早去世之后人走茶凉,以前的老同事也并没有接济他的妻儿,阮籍从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肯定觉得自己一身才能没能得到施展。
要是一直在洛阳,他也不至于混到去太学读书。
好,挺不错。
这个人不就挺合适吗?
陈群思考片刻,冲张缉道:
“你去把阮籍请来,就说我要见他。”
“喏。”张缉立刻答应,又道,“还有一件事,我听宫中的人说,皇后已经要生了。”
“嗯……”
陈群轻轻皱起眉头,只觉得周围的空气猛地一凝。
要生了啊。
皇后要生了,这么快啊。
他很确定,黄庸再厉害肯定也预测不到皇后早产的事情,之前众人的种种布置都稍稍有些延误,现在陈群反倒是占据了绝对主动。
天助我也!
“兰石。”
“卑下在。”
“你去联络郭太后,让他务必要看清楚皇后所生是男是女,若是女儿便罢,若是男儿,郭太后自然知道如何处置。”
“喏。”
“伯舆,你速速去城外寻找长子公,让他做好准备,你以前是彦云的别驾,你说话他一定相信。”
“喏。”
“敬仲,你去拉着那阮家的小儿,再顺便把安国给我叫来。”
“喏,这个,陈子要出门?”
“嗯,出门。”陈群爽朗地笑了笑,“这么大的事情,我得先跟……公衡好好谈谈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