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华的身体落入冰冷的水中,她痛苦地挣扎着,不断地挥舞着手臂。
池塘不深,如果张春华站好,也就到她的腹部,可她之前被砸地眼冒金星,刚才又重重摔了一下,加上一整日没有吃饭,智谋高深的张春华居然就这样屈辱地陷入绝望之中,只能不停地挣扎求救,痛苦地道:
“救命!救我!救我!”
智谋再深的人,被杀的时候也会死。
她之前自以为已经安排好、计划好一切,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就把皇后的家人全都杀了保全家族的名声,可没想到自己居然落到了这样的下场。
当年何进觉得诸事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外朝内朝都是他的人,他想要挟大胜之威进宫耀武扬威,
她今天终于深深明白了疯子的恐怖,可这会儿已经无法挽回了。
“张夫人!”
几个内侍都吓得大惊失色,赶紧上前试图把张春华从池塘中捞出来,可毛皇后已经冷笑着说道:
“怎么,你们这几个阉人想做什么?
你们害得张夫人落水淹死,哦,你们是得到孙资的号令,将张夫人骗到本宫殿前溺死,是不是?”
毛皇后感觉现在的思路一下开阔了很多,好像就在致命一击狠狠砸在张春华头顶的时候,她一下感觉打开了灵智,全身每个毛孔都极其舒爽起来,之前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都瞬间想明白了。
内侍们想到恐怖的后果,都赶紧停止脚步,张春华手脚并用,颤抖着游到岸边,而毛皇后也缓缓走上去,在张春华的面前蹲下。
借着殿内微弱的火光,毛皇后看见了张春华冻得惨白的脸上吃力绝望的讨好。
张春华应该能感觉到今天活不了了,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个以狠毒、聪慧著称的女人还是想要拼命摇尾乞怜,抓住最后一点生机,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
“饶了我,皇后……我,我错了,饶了我吧……”
毛皇后看着张春华痛苦的模样,心中满是快意。
终于做成了一件事……终于啊,你们这些一个劲想要利用我的人,你们就是该死了!
她又摸索着,从地上再次捡起一块冰坨,在手中掂了掂,寒声道:
“张夫人,本宫要是放过你了,你们可不能放过我。
我现在终于明白,我们这些出身卑微的人跟你们根本没法谈什么同乡,好,你既然不认我这个同乡,那就别怪我了。”
她高高举起冰坨,重重砸下去,张春华被狠狠击中,终于翻了个白眼,慢慢沉入冰水之中。
这是毛皇后第一次杀人,但她好像并没有感觉到什么紧张和不适,看着张夫人沉入水中,她默默调整了一下气息,冲几个内侍和宫女挥了挥手。
众人颤抖着走过来,恐惧地看着刚刚杀死张春华的毛皇后,都暗暗下定决心,要是毛皇后要赐死他们,他们可不能从命。
没想到,毛皇后已经平静地舒了口气,微笑道:
“张夫人的事情,只有你们能看见,现在外人都以为是皇帝动手杀了她,是不是?”
来传信的内侍点了点头。
他们这些做奴仆的是没有半点人权的,张春华死在宫中的事情无论如何会引起外朝激烈的震动,到时候皇帝杀不杀皇后还是未知,但肯定要把他们都杀了泄愤。
此刻责怪皇后也没用,倒是众人听见皇后这么说,都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内侍惊慌地道:
“不错,之前孙令公让奴婢过来的时候,还以为是张夫人挟持了皇后,然后……”
“大家都觉得如此,倒是小看了我等,这样倒是正好。”毛皇后淡定地说着,“张夫人被本宫挟持,之后皇帝遣人救援,本宫见事情败露,将张夫人杀害淹死在池塘中,跟皇帝没有半分关联。
正好现在司马师就在外面不远,你赶紧去,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他,或许还有回转的机会呢。”
众人左思右想片刻,惊骇之余,倒是都觉得这还算个方法。
毛皇后的愚蠢司马师是很清楚的,要是跟司马师说起他一贯多智的母亲居然被
那么代价呢?
张春华身份极其重要,她的死一定会引起大魏的轰动。
如果对外说出是毛皇后做的,呃……那也得有人同意才是。
大家都觉得毛皇后只是张春华的提线傀儡,现在把所有的过错都推给毛皇后,这怎么服众?
毛皇后越是不辩解,越是将此事应下来,别人才越是不肯相信,这些内侍和宫女都不是擅长在上位者面前隐藏心事的人,还不是干脆就把真实情况说出来。
这样越是明说,别人越是不信,这水完全搅浑,最头疼的人自然就变成了天子。
天子本就身体不好,被这一气,定然就只剩下半条命了。
“还有……”毛皇后又喃喃地说道,“给司马子元可以这么说,但是见了黄公衡是万万不可这般说——我知道你们这些人平日都收了张春华的不少好处,别的事情只怕早就说给张春华了。
但是这件事事关你们这些人的小命,要是司马家日后报复,杀我只怕还要用些手段,杀你们这些奴婢轻而易举……”
内侍吓得脸色惨白,没想到毛皇后现在比往日精明太多,居然还能想到这一层,倒是能威胁他们。
毛皇后看着众人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测不错。
她震了震衣服,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冷哼道:
“以前的事情我就不怪罪你们了,现在是生死之时,咱们这些出身卑贱的人得齐心才是。
现在咱们……你们弄死了张春华,算是得罪死了司马家,只有黄将军能救咱们了。
你刚才是不是说,黄公衡在宫门外拔刀了?”
“是,是!”内侍赶紧说着,诚惶诚恐地道,“黄公衡说听闻郭妃的家人勾结蜀汉,因此一定要找中书举报,倒是司马师坚决不肯,因此两人相争。”
“这就是了。”毛皇后此刻全副指望都在黄权身上,此刻更是激动地道,“之前皇帝已经封黄德和为太子太傅,那就是我儿的太傅,黄公衡今天收到了血书,不辞辛劳立刻来查探,还愿意跟司马师相争。
这般汉子,值得依赖——你见了他,一定要说起皇帝密令孙资杀死张春华,再把过错全都推在我的头上,务必让黄将军救救我……之后吾儿登基,一定忘不了黄将军的恩情!”
“好,都,都听皇后的调遣。”内侍也知道现在已经到了生死时刻,得赶紧处置了,于是再也不纠结,大步离开皇宫。
其他的宫女虽然紧张,但此刻也无可奈何,只能垂着头跟在皇后身边。
毛皇后最后看了一眼夜晚黑黝黝的池塘水,隐约还能看见张春华的身形。
此刻池塘刚才破碎的冰面又封冻大半,张春华已经死的不能再死,这个智计百出的女人这样结束了性命,一定极其不甘不忿,她肯定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以这样的方法惨死宫中,这不合理,这极其不合理。
甚至毛皇后都觉得,如果再有别的选择,也许自己不会这么冲动。
但她现在已经不后悔了。
她之前并没有想过要杀死张春华,但张春华之前非得离开,她的脸上的表情和狰狞的笑容让毛皇后立刻顿悟了很多事情。
“她不死就是我死了。”毛皇后脸颊上染了一层病态的红晕,喃喃地道,“我现在才明白,帮这些人做事,她们到了最后只会将我丢开,我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们不管谁胜了,日后都会杀了我。
郭太后一辈子算计重重,性命还不是攥在这些人的手中?这些……这些贼人引诱我入彀,之后又来嫌弃我贪心。
好,我手段不如他们,是算计不成,那我就把他们都搅得一团大乱,我不好过,让你们都没法安生,还想踩着我做事,绝不可能!”
等我儿当了天子,我……要把你们都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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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曹叡疲惫地送走了诸王,只觉得浑身在不停地打颤。
他本来应该休息了,可心中越发有些不好的预感,虽然已经上榻,却依旧辗转难眠。
陪伴他的郭妃看着曹叡呼吸愈发急促的样子,极其焦急,又起身叫人给曹叡送上一碗蜜水。
曹叡艰难地起身,将蜜水一饮而尽,总算润了润喉咙,这才恢复了一点精神,用沙哑的声音道:
“黄公衡和司马子元还没走吧?”
郭妃小心翼翼地道:
“还没有走,之前二人闹得厉害,天明之后朝堂定然一片大乱,刘子弃担心……担心司徒会借机生事,因此将黄公衡和司马子元叫来,定要让二人今夜和解。”
“好,好啊。”曹叡感慨地说着,又感觉口渴的更加厉害,视线更加模糊,甚至已经看不清郭妃的面容。
他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攥着郭妃的手掌道:
“朕,朕怕是要不成了……”
“陛下……”
“闭嘴!”曹叡粗暴地打断了郭妃的惊慌,低声道,“朕有数,朕前几日还好,但今日被那个贱人气的,只怕是病要加重,以后太子的事情,都交给你了,我明日就将那个贱人赐死,为你解除后患。”
郭妃鼻子一酸,哽咽着道:
“陛下休说这等话,妾身担当不起啊。”
“担当不起也得担!”曹叡此刻脑子嗡嗡地,又艰难地喘息着道,“司马仲达与贱人勾结许久,之前朕怜惜他是老臣,不想杀他,可他此刻居然开始得寸进尺,朕不成了,已经不能处置此人,日后你当了太后,要结好宗室众人。
曹琬也要用,彭祖也要用,以后这些人都能为你做大事,你们得慢慢下手,切不能如朕这般急切,朕就是太想翦除陈群,这才落得这般模样。”
郭妃艰难地吸了口气,又擦了擦眼泪,拉着曹叡的手道:
“陛下,黄庸呢?
黄德和手握重兵,又娶了宗室之女,以后……以后要是由他辅政……”
曹叡紧紧地攥着锦被,半天终于缓缓放开,长叹道:
“朕已经想不了这么多,现在众人都反了,一个个都反了,宗室那些人,也被蛊惑着要跟朕为难。
如果不是朕实在是没人可用,也不会用这些人……啊,对了,还有休先!还有休先!”
曹叡终于想起来了,大声尖叫道:
“还有休先,休先可用!
他最是忠心不二,而且与黄德和极好,足以托付。
朕将他贬出洛阳,之后太子将他召回来,倍加恩宠,他肯定要……”
“陛下!”
曹叡正在描述自己的壮志宏图,门外突然传来了刘放惊恐的声音。
曹叡兴奋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他终于带着恐惧道:
“怎么了?”
“出大事了!”刘放在门外,已经大哭起来,甚至不断叩门,郭妃赶紧起身,飞快地奔过去开门,刘放跌撞着进来,大哭道,“陛下!太子,太子刚才病重,已经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