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子才能有辅政大臣,这是常识。
但曹叡已经在考虑辅政大臣的事情,却迟迟没有下定决心应该让谁来当皇帝。
太子死去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下定决心将自己的皇位交给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但就像孙资所说,现在长子公是众望所归——什么叫众望所归,也就是说这些人在自己刚生病、甚至太子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密谋想要拥立长子公造反。
他作为皇帝没法阻止,甚至还要听他们的……
这……
曹叡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呵呵直笑,平静地看着孙资的脸,凝神道:
“彦龙,你说过,你不支持曹琬,是不是?”
孙资被曹叡这样看着,也感觉膝下凉的厉害。
但孙资不是一个怯懦的人,相反,他的勇气格外强大,面对奄奄一息的曹叡,孙资勇敢地道:
“陛下,之前臣劝陛下将黄德和召回来,将他们全都杀光,陛下还记得吗?
只要黄德和回来了,朝中无人能与黄德和对抗,到时候陛下想要让谁当皇帝就让谁当皇帝,可现在黄德和不在洛阳,现在诸王都在,太子却没了,不管陛下让谁继承大统,德和定然不愿,以为是我等玩弄手段。
还请陛下为大魏计,召黄公衡辅政,以安人心。”
孙资这会儿也是豁出去了。
现在太子已经死了,曹叡已经失去了一切,接下来的事情如何,不能再由他胡闹了。
如果太子还活着,孙资肯定是要支持太子的,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支持长子公曹琬。
但孙资还是留了一手,他希望将黄权拉进来,一来是制衡曹琬,二来自己的儿子毕竟是黄庸的亲信,辅政大臣有黄权,自己肯定还能保住中书令的位置,依然在权力的最中心。
曹叡困顿烦闷,被孙资一击,更是喉头腥甜,唔地一声又吐出了一口鲜血。
郭妃哽咽着帮曹叡轻轻擦拭嘴角的鲜血,颤抖着道:
“孙令公,别说了,让陛下休息一下吧!”
孙资毫不犹豫,继续说道:
“天子是天下人的天子,这会儿陛下必须赶紧做决断了。”
曹叡迷迷糊糊地视线短暂聚焦了片刻,他艰难地道:
“彦龙,连你也背叛朕了?”
孙资长叹道:
“陛下,黄德和、杨休先、刘子扬都没有背叛陛下,陛下是怎么对他们的?
陛下诸事得来的太容易了,此刻,老臣也该让陛下担负一些事情了。”
曹叡只感觉胸中的火熊熊如焚,他视线再次模糊,绝望终于将他彻底吞噬。
黄庸八面玲珑,所以他警惕;杨暨蠢笨无能,所以他嫌弃;刘晔年少反复,所以他抛舍。
就像曹真之前说的,曹叡总觉得忠臣是无穷无尽可以随用随弃的,到了这一步,连孙资都背叛自己了。
“朕不许呢?”
“那臣来帮陛下决断。”
孙资拍了拍手,外面的宫女已经送来了笔墨。
曹真和曹休没有进来的意思,显然他们已经跟孙资商量好了——只要是曹家的人当皇帝,无所谓,长子公曹琬继曹昂的爵位,虽然没有根基,但是可以慢慢培养嘛。
听话的皇帝比聪明的皇帝更适合现在的大魏,再来一个曹叡,大家都受不了了。
“臣请陛下,速速拟诏!”
“朕很累了……”
“请陛下速速拟诏!”
孙资毕竟是能为家人报仇千里奔袭杀人全家的狠人,天亮之后他就已经决定好了,曹叡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张春华死的莫名其妙,加上太子惨死,司马懿肯定会认为这是曹叡对太子一系的清算。
孙资是百口莫辩的,与其跟司马懿道歉等待司马懿的制裁,还不如赶紧拉拢一些强大的、连司马懿都畏惧的人物,起码这样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朕说了,朕很累……”曹叡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他对孙资绝对信任,可到了生死考验的时候,孙资终于背叛了他。
他真的格外疲惫痛苦,可他什么都做不了,连骂人都没有力气。
郭妃在一边哽咽着道:
“孙令公,你是陛下最相信的人,你怎么能这样逼迫陛下?!
妾身便是拼了性命,也要阻拦你!”
孙资看着这个哭的妆容不成模样的女人,眼中满是怜惜之色,在曹叡的最后时刻,众人都已经背叛了,只有一个人还拦在这里,居然就是这个女人。
他迟疑片刻,又叹道:
“臣等都是为了大魏,还请郭妃原谅。”
曹叡发出一声长长的冷笑,听得孙资有些后背发凉,又低垂着头,在心中又是一阵感慨。
不久之前他们还在讨论着大魏的兵马灭吴的安排,怎么一转眼大家讨论的却都是这种事情。
曹琬当皇帝、黄权当辅政大臣,这是孙资能想出来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案。
曹叡已经靠不住了,孙资必须为自己和家族以后的事情考虑,也只能……对不起曹叡了。
“请陛下……速速拟诏,为天下计!”
孙资说着,已经将笔墨从地上端起来,举过头顶,已经下定决心要是曹叡不写,自己就抓着曹叡的手写。
郭妃在一边紧紧捂着嘴,早就泪如雨下,哽咽着道:
“妾身女流之辈,生在边鄙,可孙令公是读圣贤书的人,天下有这样威逼天子的道理吗?”
孙资肩膀耸动,沉默不语,倒是曹叡听了,一直紧绷的表情好像逐渐放松,居然笑了笑。
“还真有这个先例……”曹叡苦笑着说,“真是,报应不爽啊。”
曹叡当年就很奇怪,为什么大汉天子的印玺最后会到了曹皇后的手中,导致最后还得找曹皇后索要。
不过现在的情况下,他好像终于明白了。
当年的大汉天子刘协身边所有人都已经背叛了他,最后还能跟在他身边的还只有曹皇后这位半路夫妻。
他惨淡地一笑,眼神又暂时恢复了清明。
他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但在心中已经迅速生出了一个念头。
曹叡迅速思考了一番,已经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他虚弱地睁开眼睛,叹道:
“写吧,写完了……把令公给长子公挑选的辅政大臣都叫进来吧,朕要见见他们。”
孙资听着曹叡这夹枪带棒的话语,反倒松了口气,他知道天子已经服了,现在天子已经失去了最后的底牌,长子公当皇帝已经势不可挡。
他微微一笑,没有拒绝曹叡这可能是最后的要求,随即,他铺开纸张,耐心地研墨,并将饱蘸浓墨的笔送到了曹叡的手中。
曹叡艰难地握着笔,长叹道:
“张夫人的事情,外朝怎么说?”
孙资没想到曹叡居然能瞬间切换回皇帝的状态,他犹豫了一下,叹息道:
“陛下,外朝现在议论纷纷,都觉得是陛下想要对付司马仲达,所以才用这些手段。
司马子元今天乞求送回母亲的遗体,正伏在门前,臣已经……让子弃将张夫人的遗骸送回去了。”
“皇后呢?”
“皇后也哭的昏死过去了……”孙资如实回答。
皇后听闻太子去世之后当场就崩溃了,她哭声震天,多次昏迷过去。
太子是皇后最后的依仗,尽管不喜欢孩子的哭闹,但毕竟血浓于水,皇后听闻太子的死讯几乎当场被带走,现在也只剩下半条命了。
这都是……什么事情啊。
“写吧,还在等什么?”
“嗯……”
孙资苦笑着,最后还是抓住了曹叡那双冰冷、枯瘦的手,在绢布上慢慢誊抄诏书。
大魏的江山,要交给长子公曹琬了。
辅政大臣还是那几个人。
大将军曹真领衔,之后是大司马曹休、司徒陈群、辅魏将军曹洪。
另外晋升御史中丞黄权为抚军大将军,一起辅佐未来的皇帝。
写完最后一个字,孙资立刻撒手,那支笔吧嗒一下落在地上,浓墨飞溅。
曹叡疲惫的盯着在地上飞溅开的墨汁,又轻声冷笑道:
“诏书已经给你了,该把辅政大臣们都叫进来了吧?
孙令公,总不用朕求你吧?”
“陛下言重!陛下言重!”
孙资拿到了诏书,心中的愧疚终于占了上风。
他赶紧行礼,屁滚尿流的出去,偌大的宫室中只剩下了孤独的曹叡和郭妃,分外冷清。
“爱妃……”曹叡用沙哑的声音说着。
“陛下!妾身在……”郭妃赶紧把耳朵贴过去。
曹叡重重地呼吸着,用苦闷的声音说着:
“朕死之后,他们会欺负你的,你去找德和,让德和护着你……”
“陛下……”郭妃哽咽着,委屈着道,“只怕是不成,昨天晚上,黄公衡将军说妾身的族人是蜀贼……天可怜见,妾身认得他,也是……也是听闻他忠义,所以才跟他联络,黄公衡这样委屈我,妾身还能……”
“听朕的。”曹叡艰难地喘息着,目露凶光,“朕给你一样东西,你给德和,德和一定帮你……”
“什,什么东西?”郭妃心中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呵呵呵,当然是……”曹叡看着自己吐出来,喷溅在地上的鲜血和刚才在地上撒乱的墨汁,冷笑道,“衣带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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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外,曹真、曹休、曹宇已经在等候。
孙资匆匆跑出来,三人立刻一齐上前,三人一起开口,又觉得谁先说话都不合适,又一起闭嘴,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孙资。
孙资叹了口气,点头道:
“都做好了——陛下已经下诏,长子公为天子,大将军、大司马、陈子、辅魏将军、黄公衡一起辅政。”
曹真和曹休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长长叹息。
他俩之前多少能猜到了曹叡的心意。
曹叡刚刚死了儿子,被气的半死,这会儿让他立刻立根本就没有见过的曹琬为继承人,心里肯定过不去这个坎。
但是过不去这个坎,后面怎么交代?
两位宗室大将要的就是大魏的朝廷保持稳定,所以只能让孙资去当这个坏人,强迫皇帝写下诏书。
现在诏书终于到手了,两位老将一时鼻酸,泪流满面。
也罢也罢。
大魏现在的气象不差,换一个皇帝,可能能换换风水,好像也是好事,我等以后更加用心辅佐朝政便是。
唯一不开心的是曹宇。
他张大了嘴,还以为辅政大臣中会有自己,但孙资说完也没有他,甚至躲开曹宇的目光,曹宇一时难以置信,立刻呆住了。
曹休抹了抹眼泪,哽咽道:
“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去接长子公进宫,再去赶紧寻陈群,特么的,这鸟人跑到哪里去了。”
曹琬这个人洛阳大多数人还不认识,既然已经确定了,得赶紧把风声放出去,再带他去见见太皇太后,很多事情都要走,真的是事不宜迟了。
新皇帝选好了,旧皇帝怎么办?
撇了呗。
只要姓曹,别的都无所谓了。
曹真也点点头,赶紧道:
“不错,咱们……”
“不行!”曹宇突然扯着脖子大叫道,“不行!这个曹琬是假的!是假的!不是咱们大魏的血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