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权这一拜,算是完全盖棺定论了。
你就是曹琬,现在大魏还要靠你来稳定。
曹真、曹休都长长舒了口气,今天第一次脸上露出了纯粹灿烂的笑容。
很久很久,曹魏的辅政大臣们没有一致认可一件事了,现在终于达成了一致——你就说这是不是一致吧?
反正曹琬自己本来也不是曹昂的亲儿子,现在大家一致认可眼前的人就是曹琬,现在就应该让他继承大统。
曹宇一口气提不上来,满脸的荒谬和绝望,难以置信地道:
“曹文烈、曹子丹,你们觉得你们自己在为大魏做什么事情吗?
你们这些畜生,你们这是在挖大魏的根!”
他愤怒地指着黄权,眼中迅速蒙上了一层血雾,颤抖着轻声道:
“你们这些畜生,你们这些畜生……太祖武皇帝当年筚路蓝缕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你们这些人居然跟益州贼一起想要篡夺江山大统!
我,我……你!黄权,你算什么,你也能当辅政大臣?当年你们兵败夷陵,先帝不顾及你们拥立刘备的罪行收容你们,现在你们居然做出这种事……你有什么本事当辅政大臣,你凭什么当辅政大臣?”
曹宇毕竟是曹操的亲儿子,虽然年轻,但辈分和身份在这摆着,他盛怒之下指着黄权大骂,曹真和曹休也有点沮丧,大义为名,他们虽然事情做了,但是表面上还是有点难受和愧疚。
倒是黄权的表情依旧平静,他看着曹宇指向自己的手指,温和地笑道:
“当年收容我的,是大魏,大魏天子说在下无罪,还封在下为镇南将军,我等百人封侯,足见大魏海纳百川的诚意。
我等有没有罪过,不是足下说了算,是大魏天子说的算,要是想治在下的罪,等足下当了大魏天子再说吧。”
看着曹宇眼泪摩挲的模样,黄权又轻声叹道:
“咱们从前没有私仇,你没眼光我不怪你,以后你也别怪我的记性好了。”
“呃……”
黄权一开始的辩解没有让曹宇破防,但是最后这一句明晃晃的威胁却直接让曹宇心头剧震,一时不知所措。
黄权一贯是以忠厚长者的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没想到此刻毫不犹豫地露出了自己的獠牙,确实让人恐惧难言。
孙资见火候差不多了,冲众人点头道:
“好了,不要议论了,诸位,咱们带长子公一起面见陛下吧!”
“好……”曹真和曹休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托孤了,此刻虽然感慨,但也迅速调整了一下心情。
他们做了个请的动作,让假曹琬走在前面。
这个叫曹诱的年轻侍卫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太假了……
进城的诸王都知道他是假的,朝中很多人肯定也见过曹琬,他长得跟曹琬完全不一样,可现在居然就被一群人推了上去。
指鹿为马,莫过如此……
这些大魏的宰辅居然齐刷刷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将荒谬进行到底,连曹诱本人都踉踉跄跄,一时不知所措。
“你就是长子公,别听别人胡说。”孙资拍了拍他的后背,温和地道,“我是中都人,以后还得多多关照啊。乱说话的人,都交给我们处置就是了。”
曹诱赶紧闭嘴。
他知道孙资是什么意思,毕竟曹琬最初的封地在中都,中都谁不知道老乡孙资雨夜潜回来杀仇人全家的事情。
从现在开始,他要是不想死,就必须告诉自己,他其实就是曹琬。
曹真稍稍落后半步,跟黄权并肩向前。
他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以后怎么办?”
“嗯?”
曹真颇为忧郁地低声道:
“陈群肯定跑了,陈矫现在在淮南,要是他们知道了……哎,陈群能提前接到讯息,肯定之前已经有了谋划,说不定司马仲达夫人遇害之事就是陈群一手谋划,咱们现在动的太晚,只怕是早早着了道。”
曹真听说陈群不见了之后就极其惊恐。
上一届的辅政大臣中,陈群掌握了朝堂绝对的优势,他把其他的几个辅政大臣要么排挤出了洛阳的核心层,要么逼的只能对他俯首听命,只是陈群兵变不成,终究没法再进一步,跟黄庸形成了缓和的事态。
现在陈群已经提前一步离开了洛阳,他手下忠诚的幕僚并没有透露陈群的去向,但陈矫提前去了淮南,很难说陈群是不是之前所谓讨伐孙吴根本就是假的,根本就是试图提前聚集兵马谋大事。
甚至再发散一点,如果陈群提前聚集兵马,是不是说明张春华遇害甚至太子去世、天子垂危的背后都有陈群的影子。
兵变都做了,陈群再做什么……很难说了。
“颍川豪族都是支持陈群的,除了子绪,在淮南那边,他要是与曹琬联合……说不定会有很多人支持他。”
现在众人完全处在摸黑讨论的阶段。
陈群老谋深算的形象太深入人心,而曹琬又是假的,大家都生怕陈群一逃会出大事,把整个局面拖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曹真虽然掌握大军,不怕打,但他生怕打起来之后会让大魏彻底割裂,到时候陷入水火之中。
想到这,曹真也重重咳嗽了几下,他只是气管有点痒痒,可他这一咳嗽,走在前面的曹休像被传染一样,居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哎呦,我这,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曹休驻足弯腰,寒风中居然冒出不少冷汗,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孙资惊讶的发现这位大司马的嘴角居然有不少血痕。
曹休也感觉到了,赶紧抹了抹嘴,装出一副完全无事的模样,皱眉道:
“快走快走,等什么?”
曹真忧心忡忡。
他知道曹休在今年秋天得病之后就一直不好,这会儿回到洛阳之后又不知道见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都处在恍惚的状态。
今天曹琬的事情让曹休背上了巨大的心理压力,几乎一下击垮了他,他现在喘息都开始有些困难,咳嗽一起就不停,咳咳咳不断响个厉害。
这要是在往日也没什么,谁没个头疼脑热,可大魏现在接连出事,曹休又开始剧烈的咳嗽,曹真下意识地想到了建安二十二年那场蔓延许久的大瘟疫,在那场大瘟疫之中,
黄权稍稍停下脚步,轻声道:
“没事,元直和士繁都在淮南,他们大事不会糊涂。”
“那德和呢?”
“德和……”黄权犹豫了片刻,叹道,“德和做事,更有章法,我看德和要回来了。”
“真的?!”曹真大喜过望,“这,德和要回来了?那可太好了,德和回来了,诸事就都好……都好商议了!他,他什么时候回来,已经跟你商议了?”
黄权满脸苦涩地道:
“德和心事重,就算有事情也不是跟我商议。
不过他在洛阳呆了许久,肯定已经知道陛下的身子越发不好,之前肯定已经有了一些应对之法。
咱们静观其变吧,现在,咱们一起,好好送陛下最后一程,听听陛下还有什么心愿吧!”
“嗯。”曹真的脸上露出几分感动之色。
上次曹丕托孤的时候,陈群和司马懿两个人都被利益卷入其中,之后完全变成了曹真不认识的模样。
他不知道未来的黄权是什么模样,但至少在这一刻,黄权展现出的镇定倒是真有几分国家栋梁的样子。
“咱们是亲戚,应该多走动。”曹真认真地说着。
“是啊。”黄权笑容带着几分慈祥,“我听说徽儿已经怀上了,惟愿孩儿康健,我等都别无所求了。”
曹真想起自己的大儿子曹爽。
曹爽跟杨阜的搏斗时别的伤早就痊愈了,但当时杨阜不讲武德,一脚狠狠踩在曹爽的胯下,让曹爽承受了终生无法治愈的巨大痛楚,现在已经算是个废人的状态,整日醉生梦死。
长子如此,曹真多少有点心灰意冷,再目睹了曹魏的如此之后,曹真已经决定让自己家逐渐退出曹魏的政坛,反正黄庸也是亲戚,让黄庸自己去参与大魏未来的决断,让适合的人去参与适合的事情,这个比什么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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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又开始飘散小雪,辅政大臣们一起进入了嘉福殿,等待跟曹叡见最后一面。
只是曹叡写完诏书之后累得已经睡过去,众人无奈,也只能等候。
曹真曹休二人跪坐在曹叡身边,看着这个看着从小长大的年轻人现在成了这副模样,心中都非常难受。
他们只能静静陪在曹叡身边,等待曹叡醒来,一步都不想远离。
倒是黄权左右无事,立在一边,以示自己不敢与大将军、大司马并列。
也就是在这个空当,一个消瘦的女子慢悠悠凑到了黄权的身边。
黄权眉毛挑了挑,赶紧行礼,不敢直视,那女子也行礼,哽咽着道:
“将军,妾身郭氏,初次见到将军。”
“原来是郭妃,外臣失礼。”黄权说着失礼,也是在警告郭妃这是宫中,不要搞什么奇奇怪怪的举动。
昨天黄权入宫的时候口口声声说的是要揭发郭氏的家人郭脩帮助蜀汉的事情——据了解,郭脩一直以身在蜀汉心在曹的名义,伺机吸引曹魏的士卒中计。
之前他都这么说了,自然是把郭妃当成了对头,现在郭妃直接跑到了自己面前,黄权下意识地觉得郭妃是跑过来寻仇的,因此赶紧阻止。
郭妃低声抽泣着,颤抖着道:
“黄将军,有件事陛下让妾身去做,妾身不敢怠慢,还请将军谅解。”
“嗯?”黄权下意识地感觉有点不妙,肃然道:
“不知郭妃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郭妃低声道,“只是……只是陛下根本不想把皇位传给长子公,只是群臣都已经反了,居然强迫陛下立长子公为帝,陛下愤恨至极,思来想去,现在能帮助陛下的也只剩下黄德和一人。
将军是黄德和将军之父,一定能……”
“郭妃。”黄权根本不想掺和其中,赶紧岔开话题,恳切地道:“此事,可有陛下的诏令?”
黄权本来就不想掺和这件事,谁知道是真是假,自己怎么可能听郭妃一句话就开始做事,没想到郭妃轻轻点点头,用沙哑的声音道:
“陛下早就准备好了——衣带诏,就是给将军用作准备的!”
黄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