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庸擅长交朋友,也擅长立山头,善待自己人。
不同于曹叡用人如泥、将忠臣当做消耗品的风格,黄庸对自己人格外护短关照。
什么是自己人?
在关键时候能坚决跟自己站在一起的、能在危难时刻跟自己风雨同舟的是自己人,不善待他们、照顾他们,反倒去关照那些投机来的人才是挖掘自己的根基。
孙密之前早就在附近布置,迎接诸王之后,他一直就在首阳陵附近囤驻,他手下可是邓艾训练出来的猛士,硬碰硬根本不惧司隶校尉的兵马。
但河南尹大战司隶校尉算是以下犯上,说出去不好听,而且孙密本来就是自己人,不需要额外表忠心,黄庸这才选择将这个好机会让给李丰。
如果李丰不肯帮忙也没事,只要孙密的兵马出动,大不了把徐邈他们一举全部歼灭,一个不留。
孙密之前已经跟黄庸商量过,如果计划有变,他会立刻给黄庸发讯息,而孙密之前一直没有派人来送信,所以黄庸才敢大胆向前,抵达此处,哪怕面对许允、徐邈的埋伏,黄庸还是大胆往坑里跳。
戴陵听完黄庸的讲述,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随即露出如释重负的模样。
他苦笑着抱怨道:
“将军,你,哎,我等自然不敢质疑将军,但是将军这么做,是不是太冒险了。
孝严那边万一有什么闪失,我等还罢了,将军岂不是要置身于水火之中?这些人都盼着将军死,将军又不是不知,就刚才徐邈这副模样……若是真有什么闪失,我等真是万死莫赎了。”
黄庸这次没有开串,他拍了拍戴陵的肩膀,跟戴陵并肩而立,笑道:
“子高,你还记得咱们曾经为敌之时吗?”
“呃,记得……”
当年戴陵刚刚当上征蜀护军,黄庸还只是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卒,当时戴陵根本没有把黄庸看在眼中,莫名与黄庸相争,之后被黄庸搞得昏了头,人都差点没了,还好在关中及时站队到了黄庸一边,之后在荆州更是竭力支持黄庸,这才成了黄庸的心腹人。
黄庸非常坦然地道:
“不管是孝严还是你们,大家每个人的出身各不相同,选择大相径庭,我要是一个一个防备,那不是平白错过一切大小事。
就算是太祖武皇帝、刘玄德这样的人物都有遇上背叛遭到失败的时候,就算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走到一定程度身边的战友可能也会背叛初心和理想。
咱们走这一条路本就是逆天而行,我手上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只有对大家的信任和支持,咱们这一路能走的多远我不敢说,但只要我这个前朝贼还在走,就会坚定依靠大家的支持。
以后孝严也好,子高也好,只要跟我说什么我肯定会毫不迟疑,咱们这么多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总不能这时候翻船吧!?”
戴陵这会儿是真正的感动了。
作为前朝老臣,大魏的创建者之一,他内心深处对黄庸这样的小辈、还是黄初三年才投降来的小辈低头颇为不齿。
可不得不说黄庸在用人这一块确实是相当厉害,他要是姓曹可就太好了……
“德和,咱们都听你的。”戴陵正色说着,又稍有些担忧,“刚才李安国说了,司马仲达在装病,可谓所图者大,而且现在张春华莫名死在宫中,这洛阳还不知如何,不如将军暂先在偃师等候……”
他这一出口,觉得怎么跟之前许允的意见一致,又赶紧说道:
“属下的意思是,将军先静观其变,属下等进入宫中观望,确定天子没事了,一切都无恙了,将军再……”
黄庸摆了摆手,真诚地道:
“无论如何,现在天子性命垂危应该是真的,我身为太子太傅,又是天子的好友,总应该在最后时刻见天子一面,不要留下遗憾才是。
走之前,咱们好好打扫一下战场,双方士卒都是大魏的好儿郎,曝尸荒野不像话,会被人嚼舌根的。
尤其是咱们自己人,此番……黄庸用谋,损伤的却是这些儿郎,等回到洛阳安定下来,黄某一定大大奖赏,绝不让儿郎流血又流泪。”
戴陵点点头,心中又是一暖。
黄庸为人众说纷纭,但表面工作这一块做的还是相当到位的。
每次打完胜仗,黄庸手下的军士在确保安全之后都会赶紧收殓战友们的遗骸,随即进行默哀。
黄庸从来不因为取得大战胜利过于欢欣、过于激动,每次作战之后,他都会立刻恢复到算计的状态,悼念死者已经算是黄庸为数不多的庆祝胜利仪式了。
他立刻对身边的将士道:
“将阵亡儿郎的遗骸都收殓好,统计所有的死者、伤者,到了洛阳,咱们……呃……”
这会儿已经天黑了,要是再收殓士卒的遗骸,难道晚上要摸黑前进吗?
在这种没有工业光的时代,晚上上路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黄庸冲四周看了看,凝神道:
“仲容跟我一起上路,子高,拜祭士卒的事情,能交给你吗?”
“哦,这,这样,好,这点事情,某自然能做好。”戴陵这才松了口气,苦笑道,“那将军先行,明日咱们洛阳再见。”
黄庸安排好戴陵这边的事情,又转向石苞。
这个跟随黄庸多年,最受黄庸信任的大将现在浑身浴血,在黑暗中已经看不清本来的面容。
刚才血战一场,他已经浑身脱力,现在塌下肩膀,有气无力地笑着,嘟囔道:
“还成,倒是比预料中少废了不少力气。”
黄庸搀扶着石苞坐在车上,看着鲜血顺着他的衣袖不断流下来,叹道:
“你预料中是如何?”
石苞苦笑道:
“卑下本来以为这一战司马懿会孤注一掷亲自来,没想到他居然只把徐邈给派来了。
孝严已经做好出击的准备了,但这个司马懿还真是小心谨慎,居然没有上当,倒是让我等空欢喜一场了……嗯,这个司马懿不愧是黄将军敬佩的人物,还有他的儿子司马师,我倒是听孝严说,现在司马家的谋划全都是从司马师那出来的。”
黄庸耸了耸肩,笑道:
“没办法,可能他们算了算还是不够成本,或者洛阳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发生。
这次跑了就算了,以后咱们还有机会。”
说实在,刚才黄庸对戴陵还是有点隐瞒的。
他之所以让孙密按兵不动,还不全是为了让李丰出来装逼。
直到开打的时候,黄庸还在侥幸预测司马懿、司马师父子是不是有个人会在军中督战,如果用自己把司马懿给引出来歼灭,
可没想到直到最后,也只是徐邈、许允在迎战,司马懿完全没有露面,看来真的跟黄庸猜测的一样,司马懿已经准备跑了,让这两个人来拖延时间。
徐邈这货,对司马懿还真是忠心耿耿。
这让黄庸多少有点难受了——回洛阳如果不司马懿一口气干掉,让司马懿逃掉了,那后面的事情肯定要有很多的波折。
到底是谁下令把张春华给弄死了,不会真是皇后吧?
石苞悻悻地道:
“这个皇后毛皇后,咱们前期宣传的时候都说她是勾结司马仲达,现在好了成了戕害司马仲达。
这下司马仲达成了正面人物了,将军,你说这会不会是司马懿的苦肉计,他故意让皇后把张春华给杀掉,然后再……呃,我乱猜的。”
石苞猜的很离谱,可话音刚落,黄庸的脸上明显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哎,你别说,仲容你还真是个天才……”
“呃?”石苞挠挠头,苦笑道,“真的吗?”
“真的啊。”黄庸双臂抱在胸前,理直气壮地道,“以前就有传闻,说司马懿夫妇不睦,之前还曾经想要饿死张春华,啊不是,是张夫人,都是因为他儿子好言相劝,嗯,他,他弟弟好言相劝,这才作罢。”
“不是他儿子吗?”
“他弟弟,他弟弟……司马孚,司马孚。”黄庸说着,一个劲冲石苞挤眉弄眼,因为天色太黑,石苞半天才反应过来。
“啊对对,就是他弟弟,是属下记错了。”石苞立刻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拍了拍脑袋道,“是这样,传言就是说司马懿一直与张夫人不睦,许是张夫人之前已经发现了司马懿谋反之事,所以……哦,我知道了,定是张夫人之前已经发现了司马懿想要谋反之事,所以才一直与司马家争执,还跟皇后说起。
皇后一开始定是不相信,之后司马懿……司马懿谋害天子、又谋害太子,这才被发现,司马懿狗急跳墙,居然杀害自己的结发夫人,实在是……实在是丧心病狂,张夫人实在是太冤枉了。”
“呃……”黄庸点了点头,突然觉得这个故事好像从哪看过。
石苞跟随黄庸多年,已经能下意识地口若悬河编出一大段、一大摊看上去很有道理的东西。
还是那句话,这玩意经得起推敲吗?
经不起。
张春华不只是司马懿的发妻这么简单,出身豪族的她几乎是司马懿的合作伙伴,司马懿就算杀张春华也不会选择这种手段,还紧接着就是发动兵变这么刺激。
但是不要紧,黄庸现在要的就是一个宣传报道的机会,宣传面对的大多数人都是没什么分辨能力的,这不是说什么算什么,就像皇后,一开始黄庸都想以伙同司马懿为名对付她,现在形势变了,可能要以杀害司马懿夫人为名进行处置,这就是几句话的功夫,
石苞刚才都已经准备路径依赖造司马孚的黄谣了,不过转念一想司马孚还在关中带兵,随便造这种人的黄谣不太好,所以还是等以后再造也来得及。
他跟黄庸一个眼神就商量好了全部的细节,现在他们马上就要回到洛阳,终于可以决定这些上位者如何,石苞也心潮澎湃,激动地难以抑制。
黄庸拍了拍他的胳膊,又道:
“对了,你让手下人回去跟徐将军说一声吧,让他想办法传递消息,劝司马仲达该走就快走,见面不雅。”
“喏。”石苞恭敬地道,“这点事情小的自然明白,倒是将军费心叮嘱了。”
黄庸温和地道:
“这不是费心,这是我的工作,走吧,事不宜迟,咱们今天晚上立刻赶路,让儿郎们斗抖擞精神摆正态度。
今夜不用叫车载我,我跟儿郎们一起徒步赶路,咱们快点走,去洛阳过年了。”
什么叫工作,工作就是斗争,哪些地方有困难,有问题,需要我们去解决,我们是为解决困难去工作去斗争,越是困难的地方就越是要去。
黄庸已经走出了最困难的时刻,尽管还不算最完美,可他心中非常满足。
现在,他要并不坦荡去见曹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