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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群看见张缉的那一刻，只觉得全身的热血都凝固了。
不是，你们怎么来了？
你们不是在洛阳吗，怎么会突然跑到此处，难道……
“黄德和来了！”张缉飞快地说着，表情很是委屈小心，又怯生生地道，“李丰叛了，徐景山率军在城外与黄德和大战，为黄德和所败，黄德和率军进入城中，众将出迎，已经控制全城。
黄德和的手段狠辣，我等不是对手，只能……只能暂先退到许昌。”
黄庸回来了啊？
陈群听着，也不算太过惊惧，只是点了点头。
“好，德和这次带了多少人返回？”
“只有本部三五百人。”张缉小心地说着，又补充道，“玄伯没有返回，黄德和自己带了石仲容、戴子高返回，说是来拜见天子。”
“嗯，就是如此。”
黄庸这么说完全没有出乎陈群的意料，他甚至下意识地笑了笑，暗暗感叹不愧是黄庸。
但随即，陈群又拧紧眉头问道：
“你说徐景山率军在城外与黄德和大战？这是什么意思？真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徐景山率领首阳陵的卫兵想将黄德和杀死在城外，他们军士众多，却不肯死战，加上李丰叛乱——哎，陈子，李丰此獠居然早就跟黄德和勾结，他要把咱们的事情都说出去了。”
李丰叛逃到了黄庸这边，肯定要把陈群的事情和盘托出交给黄庸，怪不得张缉王基等人这么畏惧赶紧逃走，陈群轻轻摇了摇头，不满地抬起头，却没有瞪张缉、王基，而是极其不满地看了傅嘏一眼。
这俩人没经验，你也没有经验吗？
李丰又没有掌握核心的事情，叛逃到黄庸那边就过去呗。
你们守住尚书台别动，叫人报信给我，等待我的下一步指示就是了，何必三个人一起跑到许昌来，倒是显得我怕了黄庸一样。
傅嘏百口莫辩，一脸委屈地看着陈群，这个表情又让陈群生出了更加不祥的预感。
“呃，你们一共来了几个人？”
“十个。”
“这么多人？！”陈群大吃一惊。
他本来以为只有这三只跑到这里来了，合着他们居然带着整个尚书台的人大撤退。
不是，你们劝我走的时候不是说你们在尚书台待着稳定局面吗？
怎么黄庸一回来，你们就全跑了？
黄庸回来了，一切就都好起来了，陈群吃定黄庸是个要脸的人，要脸的人用要脸的方式对话是最好的结果，陈群都已经准备好回去了，可你们这么多人跑到许昌来找我是什么意思啊，派一两个人来说一声不就是了……
完了完了，这下还不是要被黄庸给抓住痛脚，之后要狠狠跟我要价了？
陈群知道黄庸是个喜欢讲价钱的人，遇上这种事黄庸肯定不能放过不管，这抓着陈群一顿要价，估计陈群要把之前吃进去的吐出来不少。
不过……
陈群突然想到一件事，好奇地道：
“你们十个人一起离开洛阳，黄庸就没有阻拦你们？没有发现吗？”
“发现了……”张缉颤抖着道，“当时我们四十多人一起离开洛阳，在城门前被高柔亲自带人拦住。”
陈群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他大脑一片空白，颤抖着继续问道：
“然，然后呢？你们是怎么跟高柔说的他才让你们走脱？”
高柔的手段陈群是清楚的。
他不鸣则已，只要落到他的手中，不好好出血还能让人好过？
可陈群的几个主要幕僚中除了李丰已经投奔黄庸之外，其他人居然全都跑到了这里，那张缉等人肯定是说了什么高柔满意的话。
张缉颤抖着道：
“我等，我等告诉高柔，我们是听陈子号令去许昌公干，不许高柔阻挡，高柔畏惧陈子的名声，果真不敢阻拦，只是让我等写明是受陈子调遣，于是便放我们离开。”
“你，你们写了？”陈群已经捂住了心口，一时间脸色煞白。
“写了……我们写了，有些人不愿意写，就，就都留下，只有我们十余人逃出来了。”
“……”
陈群眼前一黑，他两腿一软，刷的一下直接翻倒坐在了地上，几人大吃一惊，赶紧纷纷上前，搀扶着陈群，哭嚎道：
“陈子，陈子……”
陈群人傻了。
他听说黄庸回来的时候还觉得没什么问题，回去继续跟黄庸朝争，甚至还能利用黄庸不在荆州、自己儿子在荆州的机会将军队控制，直接把黄庸扣在洛阳让他无法再离开就是了。
可自己手下的几个幕僚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说是接收到自己的号令离开洛阳，这个消息真如晴天霹雳一般，劈地陈群几乎吐血昏死过去，在心中不断高呼“完了”。
不让领导背锅是属下最大的忠诚。
陈群手下的幕僚要是都在洛阳待着，拼死跟黄庸抗争，制造舆论说黄庸打压破坏陈群的思路，之后有什么问题都推在黄庸的身上，逼迫黄庸求陈群回到洛阳，这是最好的结果。
就算退一步，他们因为害怕偷偷离开洛阳，依旧留下人典司徒府事，告诉黄庸几天之后陈群就返回，这也算不错，起码有个回旋交代的余地。
可你们做的好啊。
你们一群人闹哄哄地一起离开洛阳，这傻子也能看出来这是在对抗黄庸，破坏大魏稳定和睦的局面，然后你们被拦下来之后居然还留下书信，承认自己是被陈群征召离开洛阳。
甚至陈群都能想到，剩下那些人之后也会遭到高柔的拷问，逼迫他们承认都是受陈群胁迫要去许昌。
征召几个幕僚去许昌能算是陈群的日常基础工作，可征召一大群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洛阳，这是对抗朝堂。
毕竟，陈群名义上仍然是曹丕留给曹叡的辅政大臣，现在天子还吊着一口气，在危难的时候陈群不肯回洛阳就算了，还试图将尚书台一大堆人全都调到许昌，这是什么意思？
就算调动，也不能让人留下书面的证据啊！
张缉等人为了离开，居然当众写下确认他们是受到陈群的命令调动，这不是……这不是……
业务层面上面的对抗、指导思想层面的对抗是两回事。
之前陈群和黄庸都还是小心地维持了起码的体面和斗而不破的状态，对外都宣称彼此是大魏的忠臣、大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尤其是陈群更是辅政大臣，是大魏的群臣之首，是能支撑大魏的关键人物。
陈群跑的时候也是留下自己的幕僚们，依然保持着辅政大臣只是心忧国事、有问题一天就能回来的样子。
但现在他们全跑了，司徒府已经完全空了，陈群天旋地转，一时不知所措。
王基咬紧牙关，凝神道：
“陈子，不能再犹豫了，此刻司马仲达与黄庸大战落败，肯定要逃到许昌，陈子不如赶紧迎接仲达，我等聚集各路太守，调动精兵，效仿当年讨伐董卓之事，反击洛阳！”
当年曹操起兵，就是从讨伐董卓开始。
王基和张缉在来的路上已经商量好了，他们要逼迫陈群当新曹操，趁着黄庸现在没有多少兵马，立刻率军直扑洛阳。
陈群听得汗涔涔的，他凝视着王基的脸，声音极其沙哑，艰难地道：
“当年孝灵帝死后，天下诸侯讨伐董卓，成一段佳话。
可现在……天子还没死呢！你们是想……先逼死我陈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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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
黄庸跟李丰在门口只聊了很短的时间，大将军曹真、大司马曹休、中书监刘放、中书令孙资已经一起出迎。
这四个人一起涌出来，脸上的表情虽然平淡的没有任何笑意，却也没有一分愁容，倒像是胜者MVP结算画面。
见了黄庸，四人一起点了点头，跟黄庸最不熟悉的大司马曹休还主动向前一步，攥住黄庸的手，温和地道：
“本将久在淮南忙于王事，跟德和少了不少亲近，着实是有错。
德和这般人物……”
“在下再是人物，也不过是大司马的侄女婿，大司马是长辈，在长辈面前，庸可当不起长辈这般鼓励。”
曹休闻言顿时露出欢喜之色。
早就知道黄庸会说话，可这话还是直接说到曹休心坎里了。
他之前还担心黄庸现在地位上来了，非得以曹洪的结拜兄弟自居，见黄庸这般模样终于放心。
“徽儿的身体怎样了？”曹真也笑着问。
“挺好，刚怀上的时候有点反胃，但我要离开荆州的时候便好了不少，能吃能睡。”黄庸笑呵呵地说着，“就是徽儿这心思太多，一直挂念着洛阳的长辈们，今年没法回来给长辈们拜年，心里总担心失了礼数。”
“哈哈哈，有德和回来就成，德和回来了，胜过千言万语。”曹真感慨地说着，又长叹一声，轻轻拍了拍黄庸的手背，“德和，陛下着实想你啊。”
黄庸比这两个武夫更擅长隐匿姿态，说起曹叡，他顿时眼圈一红，先是重重点了点头，随即叹道：
“庸在荆州，日夜思念的是诸位长辈，可夙兴夜寐算计的都是陛下的托付。
许久不见了，这些日子书信也少了，之前让庸做太子太傅，庸吓了一跳，这不是……赶紧过来，希望不曾耽搁时日啊。”
“不曾不曾。”孙资赶紧说道：“德和，某带你去嘉福殿，陛下最近一直沉睡，可能就是在等着你来呢！”
在孙资的引导下，黄庸很快就抵达了嘉福殿。
一路上并没有宫人阻挠，皇宫的气氛压抑地很，比黄庸印象里的破败了很多，走到嘉福殿前，几个内侍恭敬地下拜，随即慢慢起身，在殿门上叩了叩，不等里面的回音，就把门慢慢推开。
树倒猢狲散，现在内侍早就已经不顾曹叡如何，连一点体面都不念着了。
黄庸满脸苦涩地冷笑摇头，随即缓缓走入嘉福殿中。
殿中阴暗潮湿，空气中浓郁的药味熏得黄庸直皱眉。
等眼睛适应了昏暗，他看清楚眼前有一张锦榻，上面横躺着一个极其狼狈的男人，看清那个男人的容貌，他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病榻上的曹叡身体比印象中瘦了很多很多，苍老了很多很多。
他脸上居然有明显的褶皱，溃烂的臭气熏得黄庸睁不开眼睛。
曹叡依旧在昏迷中，郭妃一直跪在榻边，满脸愁容，人也快脱了相，眼神再也不复从前的或灵动或狡黠，单纯地木然绝望，好像已经对未来完全失去了指望。
黄庸没有向郭妃行礼——郭妃不过是曹叡的小妾，还不至于这般如此，而且黄庸
“这是什么？”
“水……陛下焦渴难耐，所以要喝水。”
“我是问水里是什么？”黄庸皱着眉头，指着水碗，水碗中明显有一些结晶状物，淡黄色，看起来怪怪的。
郭妃擦了擦红肿的双眼，哽咽道：
“这是上好的蜂蜜，能滋阴养身，若非这些神物，陛下的性命只怕早就不保……”
黄庸：？？？
曹叡明显是遗传了小糖人曹丕的症状，然后你们还给他猛灌蜂蜜水？
群众中有坏人啊。
看着黄庸的脸色大变，郭妃惊恐地道：
“黄将军，怎么了？”
黄庸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给郭妃讲这些科学道理，徒增烦恼不说，可能还会让人觉得自己是故意在给郭妃找事。
重病难解，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他苦笑着叹道：
“我是想说，没想到病的这般厉害，之前听闻陛下得病，还以为只是偶感风寒，寻常药物就能救治，没想到……”
孙资挥挥手，想让郭妃出去，可郭妃眼中满是泪水，垂头不语，没有看见孙资的手势，而就在此刻，榻上的曹叡身子动了一下。
随即，他用沙哑的声音轻轻地道：
“是德和来了吗？”
“陛下，是臣到了！”黄庸赶紧下拜。
“好……很好啊！”曹叡虚弱地说着，若不是在榻前，很难听清他想要说什么，“你们都出去，朕要跟德和，单独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