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庸能判断,陈群跟司马师之间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不然陈群也不至于直接将“司马师”三个字直接写下来送信给自己。
司马师之前从洛阳离开,带走了司马家的很多家将,司马懿也自然消失不见,黄庸之前一直忙着过年,也不知道怎么处置,而陈群今天送来的这封信分明是一团极好的生日礼物。
他返回室内,亲自挥毫给陈群写信,之前这东西都是交给贾充代劳,黄庸只说个大纲就行了。
可这次黄庸非常虔诚,让石苞帮自己研墨,随即提着笔,凝思苦想半天,这才讪笑道:
“要不你来?”
石苞苦笑着说道:
“我来倒是也成,但是小的这文墨……嗯,不太行啊。”
也是……
石苞出身低微,虽然才华不错,但真的让他组织语句就有点丢人了,黄庸无奈,也只能悬腕片刻,在绢上写下了端正的四个大字。
“新年快乐。”
写完之后,黄庸长长舒了一口气,对自己的书法非常满意,又微笑道:
“行,就这样了,反正书信写什么不重要,陈子一定能理解咱们的苦衷的。”
石苞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沉声道:
“好,将军这字真的是写的越来越好了,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字,还是体现了将军的情怀和对事业的必胜决心,从短短几个字里,陈子一定也能感觉到将军的心意,一定跟将军联手向前,共同讨伐司马子元。”
黄庸被石苞一顿夸搞得脸都红了,干咳一声道:
“再等等吧,嗣宗过几天回来就好了,以后咱们就有自己的专业文书了,竹林七贤的文字水平我是很信得过的。”
阮籍之前应该跟黄庸一起回洛阳。
但是在半路上他们正好遇上了去荆州的荀粲夫妇,荀粲这样的宅男为了见黄庸都不惜把老婆带出来一起来荆州了,黄庸不好意思不招待,但是又怕耽误了事情,只能在半路上让阮籍帮自己接待。
荀粲跟荀顗很久没有见面了,先让荀粲在荆州稍安勿躁,也算给贾充帮帮忙处理一些文书工作,等安顿好了再让阮籍过来。
只是现在出了许允的事情……
“司马师谋反的事情要是定下了,徐邈和许允二人,将军准备如何处置?”
“斩首,家人流放乐浪。”黄庸想也不想,寒声道,“这不是嘻嘻哈哈,这是你死我活的较量,他们在路上伏击我们,我们要是败了,也是一样的下场。”
石苞微笑道:
“太好了,将军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唔,我以为你会劝我。”
“怎么会。”石苞苦笑道,“这种争斗,不都是你死我活,退一步便是死……”
说到这,他又严肃起来,认真地道:
“将军,小的一直觉得司马师是人杰,此人从前是个浮华公子,现在气质大变,其志不小,将军一定要小心防备,万万不可轻慢了。”
黄庸也严肃起来,点头道:
“你说的不错。”
一个人能改变自己的一直以来的习惯和风格,这本来就是巨大的毅力,黄庸以前当掮客的时候烟酒一个戒不掉,一贯佩服司马师这种大毅力的人。
对付这种大毅力的人,最大的敬意就是赶尽杀绝。
之前黄庸一直跟人斗而不破,只是因为自己的名份和实力都还没有到这个地步,而现在,他已经掌握了足够的实力,可以动手了。
石苞是最熟悉黄庸的幕僚,很多话也说的比较随意,见黄庸严肃起来,他也沉浸在全力模式中,从一边扯过一张地图道:
“司马师敢反不是没有理由,陈群没有安什么好心,他一边写信,一边不肯回来,一定是长久谋划着什么东西。
依我看,他肯定也想拉拢江东人,之后荆州那边,说不定也会有事情,加上关中那边的司马孚……哎,说起来,万一司马孚率军投奔汉军,这又该如何?”
“蛤?”黄庸摸了摸下巴,“为什么这么说?”
石苞紧盯着黄庸,低声道:
“将军与我最是相熟,有些话我就明说了。
此刻大魏内乱不断,将军虽然还没有与陈子翻脸,可终究有翻脸的时候,之后大魏一定天崩地裂。
此刻将军明示司马师谋反,司马孚走投无路,势必要投奔蜀汉,之后关中大扰,对将军的名声不利。”
黄庸笑了笑,叹道:
“谋反不一定要夷三族,这有郭淮和刘晔的先例。
司马家有野心家,也有忠心不二保卫大魏的人,之后派人去安抚一下司马孚,告诉他大魏对他的信任没有一丝改变,让他好好做,争取再立新功。
如果咱们做到这一步了他还是要跑,那就由他去,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咱们难道还能一直拖着不成?”
石苞点头道:
“小的只是稍稍提醒,将军的考量定然比我周全的多,小的怎敢随意置喙。”
说起来,石苞也挺唏嘘的。
他知道黄庸的秘密,知道黄庸上下其手做的很多谋划。
但他也认真地觉得,要是曹魏上下君臣不要猜忌黄庸,而是全心全意听从黄庸的调遣,大魏的情况一定会比现在好很多。
之后不管走到哪一步,石苞都衷心相信黄庸,知道黄庸肯定不会亏待自己人的。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石苞拿起黄庸的手书,准备交给门下省的吏员,可刚刚开门,王肃又兴奋地跑过来,欢欢喜喜地招呼道:
“德和!德和!快出来!你看看谁来了。”
黄庸赶紧迎出去,立刻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两鬓霜白的老者,他步态稳健,脚下极快,看见黄庸之后几个上前,猛地伸手一把钳住黄庸的手掌,凝神道:
“德和,司马懿谋反了,是不是?”
黄庸被他攥的生疼,也只好苦笑道:
“不是司马懿,是司马师,夫子别激动,没什么事情的。”
来人正是曹叡的授业恩师,侍中、太学博士祭酒、太史令高堂隆。
说起来,高堂隆之前也一直认为大魏最大的敌人不在吴蜀,就在朝中,但曹叡并没有给出什么积极的回应,高堂隆自然也就放弃继续劝谏了。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钻营权术的政客,对他来说太学能作为大魏选拔人才的中心,不断向各处输送有本事的人物才是最关键的。
之前黄庸与陈群达成妥协,在九品中正制之外还加了一层控制,用太学作为最终选拔区域,这让高堂隆心情很好,这些日子一直在忙着弄太学的改革方案。
但他万万没想到先是曹叡病重,之后整个洛阳突然出现内斗,突然朝着不可挽回的方向滑落。
黄庸看着老人满脸激动地模样,费了半天劲才把手从高堂隆的手掌中抽出来,他认真地道:
“现在司马师已经准备叛乱,陈司徒写信示警,还占据许昌准备平叛。
至于司马骠骑,哎,司马骠骑之前为大魏呕心沥血,必不肯为此事,之前听闻司马骠骑年少多病,已经恍惚,之后怕是被司马子元挟持远遁,咱们也不应把事情闹得太大。”
黄庸一边说一边看着高堂隆,见高堂隆舒了口气,又好奇地道:
“夫子为何说起此事?”
“这个啊……”高堂隆老脸一红,满脸不忍之色,“是这样,皇后这些日子也忧虑成疾,之前外朝众人都说她戕害司马夫人,要治她的罪,也有人说她伙同司马仲达为乱。
德和,既然不要牵连,是不是也别牵连皇后了,她是个苦命出身,之前……之前在王府的时候也一贯恭敬小心,这些年当了皇后,做了一些错事,德和要是能饶了她,就饶了她吧。”
现在曹叡已经不行了,皇后自然也要遭到清算。
没有人给皇后说话,皇后同时身肩欺凌司马家和伙同司马家两大罪状,现在司马师造反了,起码可以稍稍给皇后减少一点罪行。
黄庸点了点头,叹道:
“皇后之父之前也曾经与我一起讨伐荆州立下战功,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也不会欺凌太甚。
而且吧……”
黄庸环顾左右,稍稍向前低声道:
“而且皇后给了家父衣带诏,就冲这个,我们也不能跟她下手是不是?”
“啥?”高堂隆大吃一惊,脸都瞬间绿了一截。
在大魏讲衣带诏多少有点吓人了,皇后居然还发了衣带诏,还是发给了黄权,这……
“夫子,咱们没有外人,我索性就明说了。”黄庸平静的说着,“之前司马仲达还没老糊涂的时候,想要勾结皇后搬弄是非,来排除异己,让皇后吹枕头风来对付我,这也是朝争惯用手段,倒是无妨。
可司马师野心勃勃,有不臣之心,因此想要扶持长子公为帝,为此,他要阴谋害死太子。
皇后发现了端倪,因此写下衣带诏,让家父召集众将保护太子,只是家父收到衣带诏的时候已经太晚,在宫门前还被司马师阻挡,以至于太子还是被张春华害死。
皇后悲愤非常,寻找张春华对峙,张春华畏惧投水而死,这些事情……岂能责怪皇后?
哎,家父这些日子还一直后悔,当日他要是能早早冲入宫中,说不定有不一样的结局,甚至……甚至要是早发现,元仲都未必会成这样,司马子元啊,你真是好狠辣的心肠。”
高堂隆张大了嘴,好半天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知道黄庸又在串。
很正常,但黄庸这次串地还算不错。
能把事情控制在一个还算合适的范围内,所有的罪过都是司马师一个人做的,还很好的解释了那天晚上黄权为什么会和司马师在宫门前冲突,这至少能给天下人一个还算合适的交代。
大魏朝堂上的大多数事情都是真相无所谓,有个合适的交代才是最重要的,司马师造反已经得到陈群的首肯不好更改,起码能保护皇后的性命。
好歹皇后当年嫁入平原王府的时候也是拜过高堂隆,礼敬有加的。
当年众人凋零,一个个早就不成样子,高堂隆能做的,就是尽量留下几个故人了。
“原来如此啊。”老人的声音颇为疲惫,“德和,老夫现在能为大魏做点什么?”
黄庸之前倒是没有想过这个,不过思考片刻,他还是正色道:
“夫子能持节去跟陈子送封信吗?帮我带个话给陈子,不行就回来,洛阳是他永远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