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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句话。
高明的人养死士的时候是绝不能告诉他们要当死士的，甚至要劝说他们相善，劝说他们享受生活，给他们画饼，让他们看着美好的生活好像触手可及。
鲜卑人也不是傻子，他们知道在平原上种地、读书比在草原上顶风冒雪强。
以前他们要抢、要一片一片的死人才能抢到的东西现在本本分分就能得到，这对他们来说简直就像天国一样，各部的大人都约束部众，谁也不能生乱闹事，谁敢为乱大家就一拥而上杀他们全家。
可现在，华歆说这样美好的一切就要不存在了，众人始料未及，都怔怔地流下眼泪，一时谁也说不出话来。
“太尉，这是怎么回事？”
“慕容安进，这是怎么回事啊？
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众人杂乱地说着，焦急之下甚至蹦出了家乡话，焦急地询问着种种。
慕容跋舒了口气，用沙哑的声音道：
“之前太尉收到了消息，听说大魏司徒陈群不服黄德和，已经率军屯驻许昌，号召天下人一起讨伐黄德和。
司徒位高权重，门生故吏云集，天下清流都唯司徒马首是瞻，司徒纠集大军，不日就要踏平洛阳，擒杀黄德和。
华太尉能到河北，黄德和出了很大的力气，只怕很快就会有人来劝说太尉支持陈子了，太尉是讲道理的，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就算不能征战，也只能回到洛阳表达一下对黄德和的支持，现在黄德和要扶持新的天子登基，太尉这样的人物，是不能不去的啊。”
众人各个目瞪口呆，大多数的鲜卑人还不是很理解大魏的权力结构，只知道太尉是三公之首，怎么一个司徒还能管到太尉的头上了。
不过他们也听出来，太尉这好像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一些友人，为了保护盟友，太尉居然选择毅然回到洛阳。
哎，这真的是……真是太让人感动了。
“太尉啊，你，那个司徒是什么人啊？
他又不是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还命令起太尉了？现在刚开春还这么冷，太尉要是上路，万一路上有什么闪失咱们可怎么交代？”
“是啊，太尉这把年纪了，这旅途劳顿要是感染了风寒这可怎么办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反复以身体为名义劝说华歆，不过华歆脸上完全没有露出喜色，还在垂头凝思，心道这些鲜卑蛮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一点抓不到重点啊。
“哎……”
无奈之下，华歆只能叹了口气，用衣袖轻轻擦了擦眼角，哽咽着道：
“老夫与陈司徒相识多年，司徒虽然年轻，但终究是清流之首，当年老夫自会稽至中原，备受司徒礼遇，司徒召唤，实在不敢违抗。
但黄德和是老夫的忘年之交，才思敏捷博学多才，实在是万中无一的英杰，他与司徒相争，却在洛阳孤立无援，老夫实在不忍心看他落入……落入灾祸之中，这说什么也得回洛阳助他一臂之力啊。”
说到这，慕容跋也忍不住叹道：
“黄师兄是个大善人，之前我们在洛阳的时候一直关照我等，咱们现在的事情能顺利推广，黄师兄功不可没，若是黄师兄出事了，可能河北的大好局面也要荡然无存。
太尉，此事关重大，卑下愿与太尉同往洛阳！”
慕容跋这话总算是说到了华歆的心坎中，可多年的良好演技还是让他迅速收敛好了表情，雪白的眉毛一挑，瞪了慕容跋一眼，疲惫的声音说道：
“安进，你跟我这么久为何还是鲜卑蛮子的做派？
眼下春耕在即，你要是跟着我一起去了洛阳岂不是耽误了春耕大事。
老夫一把年纪了自然是无妨，可河北三州兵民诸事可耽搁不得。
今天老夫来此不是为了跟你们抱怨，是给你们把之后的事情安排妥当，让你们时刻记得要以百姓安危为重，老夫不在的时候你们也要好好种地啊。”
华歆虽然是在安慰众人，可鲜卑众人听到他如此说，还是个个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华歆是他们的主心骨，华歆在的时候，能让各州的刺史都善待这些鲜卑人，可要是他离开了……
众所周知，取代田豫镇守北疆的幽州刺史王雄是著名的激进派，如果华歆跑了，王雄是一定要狠狠揍他们的。
此刻众多鲜卑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即一齐下拜，纷纷高声道：
“太尉不能走！太尉若是走了，我等便有性命之忧！我等需要太尉，就像婴童需要父母，若是太尉走了，我们也不活了！”
“要是太尉走了，周围的官长怎么会放过我们？陈司徒连黄庸都不能放过，怎么能容下我们这些鲜卑蛮子？
我们之前投入了这么多，要是再换个人来，这不是要了我们的性命吗？”
这些鲜卑人之前愿意心甘情愿地掏钱，主要是因为很多的鲜卑留学生在太学混了一阵子，多少还是学会了一点礼义廉耻、道德纪律。
三公是天下的楷模，太尉是三公之首，华歆就是天下道德的楷模，大家这才愿意在华歆身边听候调遣。
华歆你收了我们的钱，这就跑了可还行？那是不行的，我们说什么都要留华歆在这里，谁来就不好使。
“太尉要是走了，我们立刻造反！我们自然敌不过大魏铁骑，可终究要轰轰烈烈厮杀一阵，让天下震动。
太尉就当是为了河北清平无恙留下来吧，我等求求太尉了！”
华歆听得心中大乐。
哪怕他多年身经百战，可看着一群鲜卑人眼含热泪纷纷拜在自己面前哭诉恳求，他还是忍不住嘴角上扬，险些笑出声来。
还是那句话。
华歆是黄庸的盟友，并不是黄庸的麾下。
他从年轻的时候就是当龙头的人，只能跟黄庸联盟，是绝不可能为了黄庸做出什么牺牲自己的事情。
虽然黄庸和陈群暂时都没有给他传递消息，但华歆收到黄庸返回、陈群逃到许昌的消息之后立刻就判断这两个人要打起来。
所以华歆先把这群鲜卑人叫到一起，目的就是把这些鲜卑人给鼓动起来——德和，陈子，你们也不希望看到河北糜烂，事情不可收拾吧？
华歆长长的白眉激烈的抖动着，随即猛地一拍桌案，厉声道：
“不可！你们，你们这些人岂能做这种事？你们难道忘了华某平时都是怎么跟你们讲圣人的经义学问，怎么教你们做人？
难道我平日对你们种种恩义，你们就是这样回报我的？你们要是反了，我华某如何自处？难道一定要我跳入黄河自证清白吗？”
大家看到了啊！我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是这些鲜卑蛮子根本不可教谕、非得拦着我，我是好话说尽，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不过说到这，华歆生怕这些人被自己一顿训斥之后幡然悔悟就麻烦了，也只能赶紧说道：
“我不管你们怎么说，反正只要有人来求我相助，我就一定要回去。
华某本来在河北就是替司马仲达行都督之权，现在天子病重，华某身为太尉应该早早回去帮助朝堂主持大事，岂能自己在河北享用富贵？
万万不可！此事是万万不可！”
这下慕容跋终于能听出了华歆的弦外之音，他冲众人点了点头，一时都是满脸霜寒。
对啊。
有人来求救的太尉抹不开面子，没有人来求救不就是了。
慕容跋想了想，立刻说道：
“太尉，黄德和是在下的师兄，之前也是他把在下举荐给太尉。
此刻洛阳遭逢大事，太尉在河北主持大局，也是为天子牧守一方以防出事，在下亲自率领手下兄弟回洛阳一趟，跟师兄申明诸事。
如果师兄需要太尉支援，我再回来请太尉发兵，如果师兄不需要，也免了太尉的旅途劳顿。
我知道师兄是大才，不是天塌地陷的事情，哪里要劳烦太尉亲自出手，真的天塌地陷的事情……呃，估计太尉去了也没用，咱们静观其变就好了。”
华歆：……
特么的你师兄就是这么教你说话的吗？
尽管慕容跋说话不太好听，但华歆知道这个蛮子不是故意的，他心中更加欢喜，只是强忍着无奈和悲凉，伸出手指，指着他的面门，许久才无力地垂下来。
“好好好，都由你们去吧，我……我什么都不管了！
你们爱怎样就怎样，一群蛮子，野性难驯，我管不得了。”
他一甩袖子，转身钻进书房，重重地将门关上。
转身的瞬间，他苍老的脸上终于抑制不住露出一抹骇人的笑。
干吧。
你们知道应该怎么做，我就不阻挡你们展现自己的手段了。
看着华歆将门关上，慕容跋也终于沉沉的舒了口气，转头脸色复杂地看着一群鲜卑人，长叹道：
“都听见了？”
“听见了……”
“他们在洛阳厮杀，咱们管不到，但是要是让他们越过了黄河，这是耽搁咱们数千人的生计。”慕容跋脸色极其郑重，慢慢伸出右手，在众人面前缓缓攥成一个拳头，“中原有多少豪族，我搞不懂，也懒得搞，之前师兄跟他们斗的时候总要顾及这个顾及那个，怕跟这个撕破脸，怕跟那个撕破脸，一会儿这个是名士、大儒，一会儿那个是豪门望族，跟谁都要赔笑脸，跟谁都要讨好结交。
师兄明明已经这样厉害了，还是要结交这个人，可我不成，我虽然改了姓，有了字，但终究还是个鲜卑蛮子。
为了让咱们的儿孙以后不当蛮子，这次出门，我就只做一件事——这些人来寻太尉，肯定要去河北，咱们提前先把兵马准备好了，要是我师兄派来的人，我亲自出面撵回去，要是师兄怪罪，日后我请罪便是。”
“要是那个陈司徒派来的人……哼。”慕容跋终于露出了狠人本色，厉声道，“什么司徒不司徒的？谁在洛阳谁就是大魏的天子，其他人不遵从大魏天子的命令就是叛逆，我慕容跋非得取他们狗头，去洛阳给师兄看看！
诸君，谁愿与我同去？”
一时间，周围的鲜卑大人齐刷刷举起手，一言不发，却又说了千言万语。
圣人的经义学问太难懂了，还是交给孩子们继续学。
倒是杀人这一块……
他们太擅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