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基看着陈群下定决心,感觉全身坠入了冰窟之中。
跟随陈群以来,每次看见陈群这样表情的时候,王基就知道陈群这是准备出手,一出手就是准备扭转天下。
陈群在权衡利益上还是非常有手段的,他永远会考虑自己利益如何壮大、如何膨胀、如何贪婪地攫取更多。
而现在,陈群觉得机会来了。
江东豪族对兵马的掌控能力不是王凌、王昶能相提并论的,二王并不是在老家,虽然经营已久政绩出色,可青州兖州豪强山贼遍地,他们的动员能力绝不可能跟顾雍、陆逊等人相提并论。
扶持曹植,等于陈群又回到了曾经的舒适区中。
他有号令二王的能力和手段,二王必须向他低头,甚至……
陈群已经迅速做出反应,他盯着杨阜,将手掌拍在他的肩头,用沙哑严厉的声音道:
“你认识高堂升平吗?”
杨阜笑了,他用平静地语调道:
“高堂升平,谁不认识?”
陈群轻轻点了点头,微笑道:
“他是谁的授业恩师,你应该知道,现在黄庸已经让他持节来到许昌,我还没有见他。”
“哦,为何?”杨阜嘴角微微上扬,更加阴阳怪气地道,“陈子不肯见高堂升平,倒是肯先见我,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啊,看来我这次真的是来对了。”
“正好你去见见他,让他劝说黄庸支持咱们。
你应该知道怎么说,为了曹子建的大事,咱们可以先……停下来稍稍支持一下黄庸,也不为过。”陈群慢悠悠地说着,顷刻间已经做好了全部的算计。
趁着天子还没死、趁着高堂隆持节到来,陈群可以先尽可能向以给天子面子为名义向黄庸让步,甚至可以在讨伐司马师的战斗中表现的积极一点,借着黄庸的势力,将支持司马师的二王打倒吞并,之后宣称长子公并不是天命之人。
只要慢慢吞并更多,陈群的势力会壮得更加厉害,壮到弹指间就能将黄庸完全捏死。
为了这个,陈群甘愿稍稍毁伤一些自己的名声。
杨阜能明白陈群的算计,他点头微笑道:
“好,我去见高堂隆,我知道该怎么说——高堂隆要的是大魏一统,我说曹植是被奸臣胁迫,现在被陈子说服愿意反正,是不是?”
陈群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杨阜再次表示满意。
杨阜当年跟刘晔合作的很好,很有见识和决断能力,此刻这么快就领悟了陈群的思路,让陈群也非常满意,又微笑着提醒道:
“孙吴那边,不要跟我耍什么花样,先把曹子建送回来,再让大军准备好,我要让王休徵接掌吴军。”
“真的不会。”杨阜没有因为这样的条件不满,他哂笑道,“吴王都已经逃到蜀国去了,他能去,可江东这么多人不能都投奔蜀国,孙吴本来就是曹魏的臣子,是孙权一直为虐,不然江东众人……嗯……”
陈群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没有孙权作梗,江东众人赤壁之战的时候就投降了。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么大的功劳白白便宜了自己,说服江东投降,这么大的功劳……
陈群又想起了之前黄庸的谋划。
黄庸攻破夏口之后要是也用这般手段,说不定能拿到消灭江东的功劳。
他什么都不做,好像拿下夏口之后就不会打仗了,平白将大胜的机会留给了陈群。
这就怪不得陈群了。
杨阜与陈群相视一笑,微笑着起身,可他起身的时候,王基也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这位王凌的前幕僚低垂着头,塌着肩膀,满脸的落寞,陈群咳嗽一声,低声道:
“伯舆,送客!”
这句话像进攻的讯号,王基猛地抬起头,随即暴起,右拳吱嘎一声迅速捏紧,狠狠朝杨阜打了过去!
嘭!
王基拼尽全力的一记重击,眼看就要打在杨阜的侧脸,可杨阜不躲不闪,居然轻轻伸出手,稳稳将王基的拳头捏在掌心。
随即,这个凉州名士手腕一拧,王基立刻感觉到自己手腕被猛地翻转,剧烈的痛楚从拳头一直蔓延到手肘,疼的他身子歪斜,啊的一声惨叫出来。
“你打过架吗?”杨阜满脸嘲弄之色,“偷袭都不会,还敢打人,在尊长面前如此无礼,你能作甚?”
陈群也觉得极其丢脸,立刻喝道:
“放开!”
杨阜听话地松开手,王基满脸怨毒地站直身子,艰难地活动了一下手腕,陈群刚想再劝,王基居然又捏紧左拳,再次打过去。
左手不是王基的惯用手,这拳的速度明显慢了不少。
可这次杨阜居然没有躲闪,他闭上眼睛,任由王基的拳头狠狠打在他的脸上。
噗地一声巨响,杨阜哼了一声,在王基震惊的目光中稍稍活动了一下脑袋。
“打完了?”
“……”
“出气了吗?”杨阜嘲弄着道,“你没有打过人吧,这拳头不是打中了就成,今天看在陈子的面子上,我不打你,下次再这般模样,我可再不让着你了。”
说罢,杨阜潇洒地大步离去,全然没有因为王基的阻挠感到不快。
王基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又转过身来,艰难地看着陈群,颤声道:
“陈子,咱们,咱们真要如此吗?”
陈群对王基刚才的表现极其不满,此刻皱着眉头不快地道:
“不然呢,你还有什么高招吗?你扶持另一个曹琬,现在就顺遂了司马子元的心意,跟黄庸打起来吗?”
王基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回答。
很明显,这样是不行的。
杨阜投奔陈群之后,陈群一下有了跟黄庸较量的巨大底气,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容易倒向任何一人,只是这样做……
“陈子,我知道陈子的手段高明,可之前与王使君沟通,都是,都是卑下一力操持。
咱们要是支持曹植,肯定要跟王使君冲突,这……这让卑下如何自处啊!”
之前陈群与王凌虽然没有直接的接触,但陈群手头没有可用来拥立的人,觉得卖王凌一个面子,一起拥立曹琬也还不错,王凌也觉得拥立曹琬这种大事还需要陈群的支持。
再加上王基一直在其中配合说情帮忙,他们能在大事上保持一致,所以之前令狐愚拔剑的时候大家看在王凌的面子上也没有咋样。
可现在陈群突然决定拥立曹植,肯定是侵犯王凌的核心利益,王凌是不可能让步的,王凌背后的太原豪族也不可能调过头来拥立跟他们完全没有交情的曹植。
陈群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刚才甚至已经开始为突袭王凌谋划做准备。
你们这么搞,让王基怎么办?
之前王凌极其信任王基,所以才在没有见面的情况下答应跟陈群合作,甚至表示以后曹琬登基之后依旧可以让陈群主导尚书台,王凌、王昶、令狐愚只要能掌握大军就行。
可要是打起来了,先不说胜败,王基的名声肯定要直接完蛋。
王基这都快昏头了,快要哭出来了,哭着想让陈群考虑考虑他的感受。
但陈群看着王基满脸忧伤的绝望模样,也只是轻轻舒了口气,凝重地道: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伯舆,咱们眼下诸事不能用一样的做法。
之前王彦云想要拥立曹琬的时候并没有与你我商量,是不是?
你给他当过别驾,但你现在更是我的幕僚,此刻翻脸,先影响的也是我的名声,之后才是你。
成大事的人……成大事的人……”
说到这,陈群突然有点感慨。
他对自己的名声太看重了。
之前就算有一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也是尽量藏在阴影下。
而此番,他之前选择支持曹琬的事情已经跟包括自己幕僚、学生、乡党在内的众人达成了一致,就等待之后积蓄力量慢慢跟黄庸厮杀。
可现在,因为更大的利益,他要毫不犹豫地把曹琬舍弃,就像当年舍弃刘备一样。
陈群并没有畏惧和后悔。
当年舍弃刘备的人,只有他自己毫无道德压力,因为他一路上官运亨通,总是成功,只要自己不断赢下去,大家都会认可他是正确的。
如果这次舍弃曹琬之后能收获巨大的成功,他终究还能将一切圆回来。
“成大事的人,都是在成大事之后才拿到了写史书的权力。
咱们现在能做的事情还有不少,自怨自艾就不必了,先做,把利益攥在手心之后,再慢慢言说。
刘备名声再好有什么用?他败了,死了,曹子桓也能笑话他无用,咱们这次不能败,之后不能死。”陈群淡漠地说着,字字铿锵。
王基犹豫了一下,他表情极其复杂,这一刻好像突然明白了之前傅嘏的选择。
陈群并没有理会王基的想法。
做官到他这种位置的人,手下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要是照顾每一个人,那得照顾到什么时候?
王基虽然是陈群的重要幕僚,但陈群总不能为了考虑王基的面子而忽视自己的重大转折。
在利益方面,王基还不值得陈群低头。
只是王基灰溜溜地离去,陈群心中还是略有几分不舒服的感觉。
这种感觉来自于不真实。
江东鼠辈投降是很正常的,也是在计划之中的,可真的发生了,陈群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不过,那些人陈群完全不惧,现在唯一让陈群感觉到有点担忧的其实还是那个人……
那就是司马懿。
之前陈群就觉得自己是完全落入了老友的算计之中,可在司马师跟自己撕破脸之后,陈群派人搜查司马师下榻的馆舍,意外发现老友司马懿居然被司马师抛在了馆舍之中。
司马懿依旧是呆呆傻傻,完全认不出陈群,甚至在刀枪之中也全然没有半分表情,陈群手下的卫士都把刀架在司马懿的脖子上了,司马懿还是纹丝不动。
陈群心中五味杂陈。
最好的解决方法其实很简单,一刀下去,剁了司马懿,永绝后患。
但陈群是读圣贤书出身的,心中最后的道德框架还是稍稍有一些。
司马师跟自己对抗,可要是司马师败了肯束手就擒,陈群肯定也要留他一条性命,好吃好喝地养着,更何况是已经丧失神志的司马懿。
没有撤走留下照顾司马懿的仆人说,司马懿在洛阳的时候不是装的,是真的神志模糊,全靠张夫人在才能勉强支撑。
之后听闻张夫人惨死,司马懿已经彻底崩溃,后来被司马师从洛阳带出来,更是浑浑噩噩,已经谁都不认识,像个木头人一样分不清生死。
陈群实在不忍心动手杀害司马懿,也只能继续派人严密看管,确保司马懿不能跟外面任何人有来往接触,一切饮食都由自己身边的亲信负责送入府中,并且时不时看看司马懿的反应。
如果司马懿真是装的,那就再看看,看看等司马师成为败军之将后,司马懿还能再装到什么时候。
“希望……一切顺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