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逊纵马向前,隔着雨幕眺望着笼罩在一层雾气中的合肥新城。
孙权在合肥方向打的还是很有章法,合肥新城建立之后,高情商的说法是魏军掌握了防守的秘诀,低情商的说法就是魏军在合肥方向完全放弃了进攻的可能,之前吴军甚至派人在江北屯田,在防线建立在了长江以南。
此处两军陷入了僵持,说起来大家都很难进攻。
只是孙权当年在合肥旧城那次被张辽开无双割草的战斗实在是带来了过大的震撼,尽管在军事上损伤也没那么惨,但在政治上导致了孙吴第一次向曹操称臣和孙权之后放弃北进偷袭关羽,这样巨大的战略转向也让合肥成了吴军众将永远的伤心地。
陆逊从没有想过,自己会以魏将的身份来这里,现在看看,打进合肥不容易,钻进合肥也没有这么难。
内斗啊。
大魏如此强大,可内斗也如孙吴一般剧烈。
这样剧烈的内斗已经摧垮了曹魏的种种,甚至撼动了他们的统治根基,陆逊非常确信,陈群拿到曹植之后不会运作曹植太久。
等陈群击败黄庸之后,肯定还要斗,之后还要跟蜀汉决战,到时候陆逊的才能还能有相当大的用处。
毕竟,陆逊打不过曹魏,打蜀汉方面的战绩还是相当可观的。
陈群到时候不用陆逊还能用谁来打蜀汉?
只要用了陆逊,那江东豪族还有崛起上桌的机会,甚至大吴还能在曹魏的框架下慢慢混下去。
在内斗方面,大吴人才济济,只要暂时稳定了、有个上桌的机会、把敌人变成朋友了,比内斗大家真是没有怕过谁。
也是因为一切都非常顺利,陆逊脸上的表情格外郑重欢愉,见欢迎的队伍逐渐接近,他飞身下马,缓步走过去。
满宠大步上前,他上下打量陆逊一番,欢喜地道:
“这位便是陆大都督吧?老夫久仰了。”
陆逊谦恭地欠身,矜持而礼数周到地向满宠行礼,微笑道:
“老将军是武皇帝元从之臣,在下才是久仰老将军之能。”
满宠极其满意,觉得陆逊礼数周到,而且这次是轻装前来,这肯定没有一点埋伏,而且他也立刻看到了陆逊身后不远的曹植,赶紧快步走过去,拜倒在地,惊喜地道:
“大王,你终于回来了,老臣满宠当真想念你啊。”
曹植从前对满宠的观感很不好,但现在故人重逢,他心中甚是激动,赶紧大步上前,将满宠搀扶起来,哽咽道:
“老将军,咱们许久不见,孤……哎,好生想念老将军啊。”
满宠和曹植攀谈的时候,曹植仍旧下意识地向周围打量,下意识地感觉周围还有什么异状。
可周围曹魏的士兵都懒懒散散,完全没有打仗的架势,吴军更是上岸之后就都在神游,这会走了一路,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地在一边各自休息。
难道……
曹植的目光越过众人,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身形消瘦,一身血污的老者。
老者就这么站在迎接的队伍中,周围人都表情和睦平静,穿着虽然各异,但好歹都干净整洁,只有那人穿的破旧不堪,身上隐隐还有血污,曹植甚至一时没敢惊叫出来——他担心是不是白日见了鬼,这是什么索命的冤家站在人群之中。
满宠看着曹植惊恐的模样,又回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微笑道:
“大王,那是元直!惊扰大王了。”
“啊?元直,怎,怎是这般模样?”
曹植跟徐庶不算熟,以前就没什么交往,印象里徐庶还是个忧郁温润的游侠,但现在徐庶枯瘦如柴白发满头,看起来比满宠还老很多,此刻腰都无法挺直,只能低垂着头,浑身萦绕着死气。
满宠满脸无奈,苦笑道:
“元直说今天要见故人了,激动着呢。”
陆逊也看见了徐庶。
在迎接的人群中,他的位次仅次于满宠,满宠去跟曹植搭话之后,陆逊很自然地就走到了徐庶面前。
淮南之战中,徐庶拼死穿插到了吴军的全军身后,拼着几乎全军覆没,舍命搏杀,硬是死死拦住了吴军众将。
陆逊回到江东之后,众人仍是心有余悸,可众人听说徐庶身子已经垮了,甚至有传闻说他已经死了,这倒是给吴军上下出了一口恶气。
此刻徐庶低垂着头,陆逊却依旧洒脱地走上前,陈矫在心中赞叹,暗道不愧是江东风流人物,这气度为人确实不是徐元直这种游侠出身的人能相提并论的。
他干咳一声,皱眉道:
“元直,不可无礼。”
徐庶慢慢抬起头来。
此刻他满是血丝的双眸中充盈着泪水,却没有看一眼陈矫,双眸死死盯住了陆逊那张明显也有些苍老的脸。
“陆议,你也老了。”
陆逊微微一笑,欠身道:
“陆议这个名字,许久没有听过了。”
陈矫在旁边极其尴尬,心道之前就不该听山涛的,把徐庶放在迎接陆逊的队伍中。
当时他觉得陆逊怎么也得弄点花招,总得给他一个下马威,可没想到陆逊非常配合工作。
现在下马威倒是给了陈矫自己了。
当着陆逊的面,陈矫总不好胳膊肘子往外拐骂自己人,也只能一个劲地给徐庶使眼色,让他别在这傻站着了,差不多得了。
可徐庶看都没看陈矫一眼,继续说道:
“之前在淮南,我军这么多儿郎没有围住你,让你跑了,现在你倒是成了不得了的人物了,真是让人感慨这人生命数无常啊。”
陆逊能听出徐庶的唏嘘揶揄,不过他完全没有跟徐庶斗嘴的念头,只是平静地说道:
“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元直这些人,还没有放下吗?”
徐庶稍稍沉吟,又摇头道:
“当然放不下,很多东西放不下。”
陈矫真是无语了,没想到徐庶这是上来喋喋不休说个没完了,就这么进入状态吗?
他咳嗽一声,叹道:
“好了好了,这雨这么大,咱们进城再说吧!”
众人也赶紧上来打圆场,笑着说道:
“徐将军,咱们进门吧!”
“是啊,咱们走吧!雨这么大淋湿了大王的身子可不好。”
徐庶垂下眼睑,最后还是侧身让开。
陈矫松了口气,做了个请的动作,众人缓缓向合肥走去,陆逊松了口气,慢慢笑了出来。
最后的担忧也荡然无存了。
徐庶命在旦夕,非但没有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反倒因为看见自己跟曹魏讲和而心中忧虑。
只是他人微言轻,之前的依仗只有黄庸,现在陈群与黄庸敌对,徐庶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他们这些建安老臣,终究该成为历史的灰烬了。
陆逊缓步继续向前,徐庶脚步不快,却跟陆逊继续并肩,陈矫见徐庶没有惹事,也松了口气,凑上前道:
“元直,我就不该让你来,我知道你跟陆伯言的关系不好,可此刻关系到陈子的大事,你万万不能惹是生非,不然……”
陈矫本来想说不然连累家人,可他转念想到徐庶早就已经没有家人,而且就徐庶现在这身体情况,拿杀他威胁也毫无用处。
一个没有软肋的人就不适合当官,实在是太烦人了。
徐庶笑着看了陈矫一眼,又把目光投向陆逊,两人并肩慢行,踩着湿润的泥土,这会儿谁都不说话,却像老友一样,不急不慢。
眼看合肥城的城门越来越近,守城的士兵在雨中展开了魏军的大旗,再慢慢转动绞盘,大门缓缓升起。
陈矫做了个请的手势,让曹植从后方慢慢走到前方,以便第一个进城,之后满宠则率众进城准备维护秩序,安置吴军的兵马慢慢进来。
徐庶和陆逊让在路边,看着一个个攒动的人头慢慢进城,都是表情木然,都等着对方先开口。
终于,徐庶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们当年最后为何要杀害关云长?”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却听得陆逊后背发毛。
果然。
大家都说徐庶多年来身在曹营心在汉,果然是太了解徐庶的为人了。
他对大魏拼死奋战,不惜变成这副模样,还是追忆当年的事情。
果然游侠就算老了,也永远是当年的游侠模样。
十世之仇都可以报,别说是当年的恩仇……
陆逊很讨厌这些当过游侠的人,这些人很难控制,很难沟通,哪怕现在陆逊并不畏惧徐庶,可被徐庶问起这样的问题,他还是下意识地感觉一阵紧张,猛地攥紧拳头。
然后,他慢慢将拳头松开,强行平复心中的邪火。
最后的蜀贼……
好啊,很好啊。
你们这些先投降的人,是想要堵死我们这些后来投降的人的进阶之路吗?
陆逊悠然将双臂抱在胸前,和气地道:
“当年潘璋部下杀死关羽的时候,我还在秭归。
不过我后来听人说,关羽反复无常,他明明答应投降,之后却还想要趁乱逃走。
当时我等本来想要将此人活捉献给太祖武皇帝,却……嘿,不过最后也是把他的首级献给武皇帝。”
说到这,陆逊又上下打量徐庶一番,微笑道:
“听说武皇帝甚爱关羽,以王侯之礼葬之,难道元直没有去拜访过吗?”
徐庶阴阳他,他也阴阳徐庶。
陆逊现在的拉拢价值远远超过了徐庶太多,自然不怕徐庶跟自己为难。
他盼望等着徐庶暴怒、委屈,可徐庶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一双眼睛好像瞬间亮了起来。
“去过。”他言简意赅地说着,又笑道,“大都督在秭归,断绝了关羽的归途,所以关羽周旋许久难以逃脱,是不是?”
陆逊呵了一声,又道:
“不止。”
“哦?”
“之前擒杀关羽的计策,逊多有谋划。”陆逊微笑着说着,平静的看着徐庶。
对,是我。
那咋了?
你能把我怎么样?
现在大魏和大吴马上两国就要合并为一国,陈群拿到了灭国的功劳,陆逊顺利的进入了大魏的高层,以后还能继续领军作战。
江东豪族不仅不会被清算,还能继续被陈群依仗,之后一起对付太原豪族、黄庸。
至于徐庶这个将死的前汉余孽,谁还会在乎他呢?
“是吗?”徐庶并没有想象中的生气。
相反,他甚至如释重负地吸了口气,真诚地笑了笑。
“我之前跟黄庸说过,若是我跟大胡子在一起,你们千般算计也没有用。
果然,你们在淮南中了我的计策……”
此刻大部分人已经进入了城中,城外小雨如注,已经将陆逊全身淋透,冷得他直打哆嗦。
更让他打哆嗦的是,徐庶这人说话阴风阵阵,让人难以忍受。
呵,想给关羽报仇吗?
给关羽报仇,嘴上出气就行吗?
他袖子轻轻一甩,撒下一片水花,微笑道:
“徐将军的计策我是佩服的,听说糜芳就是将军亲手所杀,真是大仇得报。
可惜徐将军醒悟的慢些,几番算计,陆某还是来合肥了。”
陆逊本来是不喜欢这样阴阳怪气的说话,可实在是被徐庶纠缠的上了头,所以才随口说出来。
“是吗?”徐庶微笑着,和蔼地道,“可恨啊,有徐某在,大都督永远别想进合肥城了!”
陆逊脸上的笑容登时凝固。
因为他看见徐庶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把短刀,直挺挺地冲着陆逊的胸口狠狠凿了下来,狠狠刺在陆逊的胸口,一阵猛烈的疼痛让陆逊眼前一黑,可徐庶的这把短刀居然极钝,尽管在陆逊的胸口凿开一个不小的伤口,一时血流如注,可却被肋骨挡住,只是疼得陆逊一阵剧痛。
陆逊到底是身经百战,徐庶一击之后,他忍痛下意识地拔出腰间的佩剑,迅速把剑向前一送。
徐庶身子迟钝,早就避无可避,陆逊这一剑,狠狠刺在徐庶的小腹,当即将徐庶刺了个对穿!
这一剑下去,徐庶立刻皱紧了眉头,但很快,在剧痛之下,这位刘备军的前任军师居然嘴角上扬,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就说吧……”他的声音迫不及待,忍着腹部的剧痛,一边痛苦急促地呼吸,一边用虚弱的声音得意地道,“我就说,你逃不掉,你的计策……远不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