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宠这一辈子经过的阴谋实在是太多了。
他当年跟贾诩、郭嘉、程昱、荀攸这些人曾经一起出主意、设手段,领军出征之后又多次参加魏军的详细战略谋划部署,什么是计策、什么是阴谋,他闻闻味就能感觉到。
之前徐庶打扮成那样的时候满宠就感觉不太对劲,不过因为不算熟悉,他也没有多问。
可此刻正好是徐庶被陆逊所杀,满宠终于能明白徐庶口中的故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整了整帽带,紧了紧衣袖,在细雨中轻轻昂起头,为这位建安残党稍稍默哀。
然后,他猛地一挥手:
“把所有吴人拿下,详细讯问。
其他人,随我出城迎敌,贼人这手段简直是毫无半分道义,哼,徐元直不能白死,儿郎们,随我出城为徐元直报仇!”
陈矫也是久经沙场的人,他一开始还没有想明白到底哪出了问题,可听说徐庶被陆逊杀死,登时感觉不对,这其中肯定有事。
他拦在满宠面前,正色道:
“伯宁且住,咱们不能乱上加乱了,我先出城看看是怎么回事再做决断不迟!”
满宠的目光投在陈矫脸上,灼热的目光看得陈矫有点头皮发麻。
“伯宁,你……”
“司空啊。”满宠的声音阴沉沉地响起来,“吴人就在城外,杀了咱们大魏的猛士豪杰,我率军出城平乱,你还说我乱上加乱?”
“不是,伯宁,我……”
“不是就别说话。”满宠冷淡地说着,“咱们是大魏的统帅,本将持节出征,你就别劝我了!”
“伯宁!”
“住口!”满宠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吓得陈矫浑身哆嗦,“你再敢说半句话,我连你一起拿了!滚!”
满宠之前就很难受。
他本来跟陈群、陈矫就不是一伙的,陈群甚至都懒得跟自己商量,直接把陈矫派过来,说他们已经商量研究好了,要让满宠配合,不配合有满宠好果子吃。
满宠本人是曹操的元从老将,又因为在清流中的名声烂完了,因此一贯能当半个宗室统帅用,现在大魏衰弱不堪,陈群等人要扶持的曹植很有人望,满宠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的方案,思来想去觉得顺应没坏处,反抗没好处,这才同意跟他们合作。
现在好了,你们这群人先把吴人给引到合肥来,还在城外杀了徐庶,要是现在局势降下来和平处置,之后秋后算账,守卫合肥的满宠处置不周吃挂落被处置是肯定的。
满宠才不想白白背上这种骂名,在后世的史书上变成放吴人进来,见吴人行凶屁都不敢放一个的懦夫。
曹植已经进城了,吴人算个屁啊,我早就想跟他们翻脸,只是没借口而已,现在徐元直用生命替我开路,大义已经在我这边。
我现在反击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谁让你们这些人谋划不周,之前还自己提议要让徐元直……
满宠这会儿才终于想起来,之前提议让徐庶出门迎接陆逊、给陆逊一个下马威的人正是山涛,顿时更能明白这一套流程了。
不会错的。
山涛是黄庸的师弟,口口声声都说是黄庸提携。
而徐庶跟黄庸两个人关系也是懂得都懂。
二陈之前还以为黄庸已经被他们关在洛阳全然没了算计,没想到黄庸居然还能远远遥控到淮南,让徐庶做出这番手段。
有本事……
果然还是得跟着有本事的人走啊!
他再不犹豫,立刻亲自提刀朝着城楼走去,曹植也终于回过神来,赶紧奔过来,抓住满宠的手臂,哀求道:
“将军,不可啊!陆伯言是真心来投,不然他也不会亲自到来。
他这次是为了送我返回,若是此事不可收拾,我如何再给天下人交代?
将军留情啊,我愿意亲自出城,劝说城外罢手,求将军……”
满宠霍得转过身,冷笑着盯着曹植,平静地道:
“你是谁?”
“我……”
“你是什么身份,敢跟本将这样说话?”满宠冷笑着,双臂抱在胸前,先扫了曹植一眼,又把目光盯在陈矫身上,慢条斯理地说道,“本将镇守淮南多年,天子托付,持节独断,不用你来教我。
而且……之前文帝在时,子建你犯错闭门反省,不是已经保证不再谋反吗?
你之前联合杨阜烧了太极殿,逃到江东,现在又带着江东人想要打合肥,是,还是不是?!”
满宠威风凛凛,声音铿锵如铁,听得曹植汗流浃背,低头一句不敢说,一时头晕目眩。
要是刚才,满宠就算不听曹植的,也不至于这样跟曹植翻脸。
可刚才他已经推算出山涛、徐庶、黄庸的这段连接,自己既然选择以身入局,那自然就不能脚踩两条船,得坚定站在黄庸这一边,演义士就要把义士的气节演到底,曹植之前就是通缉犯,现在还敢跟黄德和将军扶持的长子公为敌,反上加反,别人都不敢得罪你,那就让我这个老将来好好处置吧!
“来人,将反贼曹植拿下,之后交给洛阳天子处置!”满宠吸取了关羽还当治之留下的隐患,直接叫士兵将曹植拖倒在地,按在泥潭之中。
曹植啊的发出一声惊呼,赶紧挣扎着冲陈矫喊道:
“司空救我,司空救我!”
陈矫这会儿哪敢吱声,也只能瑟缩不言,默默祈祷外边的冲突可控,千万不要划向他们难以预测的最坏漩涡之中。
我……
陈矫感觉到一阵难言的委屈和憋闷。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够谨慎小心,够谋划周全了。
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考虑好了,怎么会出这种事,这个畜生……
山涛!
一定是山涛!
是他怂恿我的。
我一定要把所有责任全都推到他的身上,说不定还有跟吴国缓和的机会!
他咬了咬牙,跟在满宠身后朝城楼上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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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宠登上城楼的时候,城外的厮杀已经落入了一边倒。
随着越来越多的魏军士兵从城楼上跳下来,吴军已经节节败退,包围圈越来越小。
山涛平时文质彬彬,几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可此刻他身披重甲,手握环首刀,宛如出笼的猛虎一般一往无前,陆逊手下的精锐护卫都参加过之前的夷陵之战,各个都是善战的猛士,但在山涛猛虎一般的狂攻之下,顷刻就被砍死两人。
受到山涛鼓舞,太学诸生各个豁出性命,一边猛攻,一边齐声呐喊:
“给徐将军报仇!给淮南兄弟们报仇!”
这一幕看得城头的士兵热血沸腾。
合肥的守军多年与孙吴大战,谁没有同袍、兄弟在战斗中被吴军杀死。
他们拼死作战都没有丢掉合肥,而这次陈矫居然一声令下就要将吴军全都带进这里,一下成了自己人,这让魏军众人属实是有点绷不住,只是满宠都妥协了,他们也不能再说什么。
但现在,城外没有入城的魏军全都联合起来,此刻他们的兵马虽然不多,但因为徐庶主动献身,他们各个悍不畏死,拼命向前进攻,城头的魏军士兵这会儿也不顾命令,纷纷加入战团,吴军这次已经插翅难飞了。
陆逊戎马半生,之前也遭到过生死时刻,但只有这一次,他是真真切切感觉自己走到了命运的尽头。
因此大部分的吴军刚才已经进城,跟随在他身边的卫士只有数十,在魏军猛烈的进攻之下,这些之前功勋卓著的勇士各个惨叫着接连倒下,陆逊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徐庶会问起关羽死前的事情。
他确实没有参加围攻关羽的最后一战,也不知道这个六旬之年的猛将在逃亡月余之后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到底经历了什么。
可现在,他终于真切的体会到了。
一群名不见经传的太学生,居然将他团团包围,他没有死在英雄的手中,没有死在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战之中,却死在一群愤怒的太学生手中。
日后的史书上记载的陆逊,一定是个想要摇尾乞怜而不得,最后被残忍杀死的丑类,他的故事会被用来警醒后人,后人也会总结他的战斗历程,就像唏嘘李广利做过的事情一样。
杀人诛心。
徐庶用残躯为诱饵,给陆逊送上了最后的终结。
这位吴军的大都督在之前的淮南之战中还是身不由己,可这次他是真的落入了圈套之中,此刻再也无法脱身了。
他绝望地看了一眼城头,见满宠苍老的身影出现,拼尽全力大声呼唤道:
“满伯宁,你们就看着这些人随意杀戮,破坏将军号令吗?”
满宠在一片惨叫声中能清楚地听见陆逊的嘶吼。
这位吴军的重要统帅此刻穷途末路,被一群太学生开玩笑一样地包围住,轻轻摇了摇头,但随即大声下令道:
“吴逆残暴,我等此刻绝不能忍耐,诸君一起向前,切莫手下留情!”
“不可!不可!”陈矫这会儿也爬上来,他拖住一个刚想要翻墙下去的士兵,大声呼号道,“不可!都给我住手!我是司空陈矫!都别打了,有话好好说!咱们这是中了奸人的算计,有什么话好好说,先把陆伯言请到城中来!
山涛!山巨源,约束你手下儿郎,难道你连我的吩咐都不听了吗?”
陆逊见了陈矫,如蒙大赦。
他此刻终于确认,这是徐庶等人设计的独走,陈矫不顾公开跟满宠翻脸,登城呼唤士兵停手,这已经是他最后的求生指望。
“大魏的儿郎们!司空已经说了,我等是被奸臣蛊惑厮杀!咱们赶紧罢手吧!”
陆逊这会儿已经顾不上大将的仪态,他率先将手上的长剑丢下,示意绝无恶意,太学诸生听见陈矫登城呼唤,
此刻陆逊深深后悔自己为什么本能反应发作一剑刺死徐庶。
不过,就算自己不动手,只要他没有第一时间喝止手下,这些卫士也会一拥而上将徐庶斩杀。
还好陈矫还能保持冷静,还好陈矫还能……
陆逊刚松了口气,却见山涛又举起手中已经砍卷的钢刀,这次不是对准陆逊和他手下的吴将,而是径自对准城头的陈矫。
陈矫目瞪口呆,不敢相信山涛一路恭顺,却在此刻将刀对准了自己。
山涛强行压住了澎湃的心潮,他又飞快地过了一遍出发之前王肃对自己的叮嘱,大声呼唤道:
“儿郎们,这奸臣自己跳出来了!便是陈矫!
他就是洛阳纵火案的凶徒!是祸害大魏,让大魏陷入厮杀混乱的祸首!
他本就姓刘,多年来一直潜伏在大魏军中,多少人都被其阴谋所扰所害,王太师识破了他的贼心,之前被他害死,现在他又想伙同孙吴来侵占大魏,是可忍,孰不可忍!
满将军,快将此人拿下!这是大魏潜藏最深的恶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