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庸最重要的战略规划之一就是接收江东。
这是他之前跟陈群角力的关键,也是打破陈群和司马师等人四面围堵的重要一环。
要是之前挥军猛攻,江东军说不定要捐弃前嫌,江南江北拧成一团,黄庸势必要付出巨大的损失,影响日后跟陈群继续争斗;要是接收孙奂等人的投降,江东其他豪族要是再跟曹魏的其他人纠结使绊子,肯定也是剪不断理还乱的问题。
更何况,曹魏内部的势力都在觊觎江东这块巨大的肥肉,想要在江东搞王学,让太学诸生跳出陈群之前辛苦构建的九品官人法体系,这是陈群的逆鳞,是不容商量的事情,黄庸只要展现出要染指江东的念头,陈群肯定就要竭力争夺。
所以,之前黄庸又拿出了经典先让一步,让你们自己争抢的老套路。
他在占据夏口,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故意没有东征,还特意返回洛阳,让陈群看上去优势很大,而且众人下意识地认为黄庸就算之后落子,也肯定会想办法在他的老巢荆州做文章动手段。
可黄庸就不是一个喜欢被别人牵着走的人。
从对手最重视的地方打开进攻路线,才能尽可能给对手造成更大的震撼和创伤。
从上次淮南之战结束之后黄庸就在淮南多做布置,华表在寿春当军师接替徐庶,徐庶在前线养伤,满宠则保持中立的状态。
陈群等人自以为己方已经半包围了黄庸,可黄庸在此处落子,扛出了久违的洛阳纵火案,再次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让满宠能名正言顺地倒向己方这边,直接掐断陈群跟江东的重要联系。
这次黄庸动用的兵马,耗费的人力都不算多,却能以压倒性的优势废掉陈群出动陈矫、谋划许久的后手。
这次,黄庸已经占尽了绝对优势。
满宠坐在竹筐中从城头缓缓降下来,欣慰地大步来到山涛面前,冲他稍稍欠身。
山涛知道满宠不是因为敬重他,只是因为敬重自己背后的黄庸,也不敢托大,赶紧向满宠欠身行礼。
满宠欣慰地看着山涛,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
“升平是本将的同乡,他教出来的学生果然不凡。
只是此事,之前为何也不跟本将知会一声,弄成这样……”
他把目光挪向一边,此刻几个魏军的士兵已经小心地将徐庶的尸体扛到车上。
满宠脸上露出一丝真诚的哀伤,冲徐庶轻轻欠身,喃喃地道:
“出城之前,我问徐元直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他笑了笑,说要去见故人,所以才将旧时的衣物拿出来穿好,当时老夫还以为他是阴阳怪气,要见的故人就是这些江东人,不曾想原来是这样。
哎,老夫早就该猜到啊,要是老夫早早猜到,能早早阻止元直,也许也就……不用死啊。”
满宠一开始还只是客套,可说到后面,表情又格外悲切复杂。
赤壁之战的时候满宠随军,也是从那年开始与徐庶相识,尽管谈不上朋友,但毕竟是旧识,这样的人就在他面前主动选择殒身赴难,满宠又是惊叹又是惋惜。
他环视左右,又低声道:
“那就这么算了?要不本将找几个人,晚上冒充吴军解救,两军交战,陆逊和陈矫都死了。”
“呃……”
山涛感觉大腿有点抽筋的感觉。
毕竟,山涛这一套的完全出发点只是因为陈矫等人实在是太虫豸了。
身为一个太学的热血年轻人,山涛不能忍受他们这种突然把厮杀一辈子的人变成盟友,然后当做无事发生过的行为。
但满宠这种……呃……
满宠见山涛面露惊恐之色,笑呵呵地摇了摇头,眼中稍稍带了几分感慨之色。
“正常。”
“蛤?”
“当年我们刚到许都的时候,杨彪处处跟武皇帝为难,抓住武皇帝擅杀大臣的事情在汉帝面前搬弄是非,一个劲的说武皇帝的不是。
当时我们那叫一个生气啊,可是杨彪的名声又太响亮,众人见了他都要绕着路走,我等小吏出身,更是被他随意拦住,言语之间对我等满是羞辱责怪。
之后天子设宴,大会公卿,武皇帝见杨彪面色不善,生怕杨彪有所图谋,因此赶紧号称如厕离开……哎,当时我等无可奈何啊,好不容易迎来了汉帝,却被这些人物拿住,我等心中好生不服啊。”
说到这,满宠又露出一丝狡黠,和蔼地道:
“当时程……咳,当时有人暗自找到我,说杨彪和袁术是亲眷,不如诬陷此人勾结袁术想要废立,将其拿下审问。
我是许县令,这件事就落在我手上,我当时害怕啊,非常害怕,尤其是收押杨彪之后,荀文若和孔文举都来骂我,我这般小吏实在是怕的头都抬不起来。
但那人又跟我说,咱们兖州人没什么名动天下的名士,生死都投在曹公身上,曹公蓄养我等,就是为了今日,只要拷问,但留一条性命,他们反倒会谢谢我。
之后壮着胆子将杨彪拿住日夜拷问,打的杨彪皮开肉绽,却上奏说不可擅自杀死,果然荀文若感谢我,杨彪之后也畏惧我,武皇帝对我更是赞叹有加,之后我才有了今日。”
“我虽然不知道今天的事情你跟元直是怎么谋划的,但是元直这个人,心思重,手又不狠,一条命豁出去了,可他的故人还活着,这样……”
满宠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山涛一口气吊到嗓子眼里,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已经躺在车上的徐庶。
满宠的手段很精准,好像也是曹魏一贯善用的手段,用起来确实是凶猛狠辣,让山涛也有点心动了。
应该……可以。
徐庶动手之前,唯一的知情人山涛已经哭成了泪人,一度失态。
他真的很敬佩徐庶,很尊敬这个愿意为了大事豁出生命的老人。
他张了张嘴,几乎要同意满宠的想法,可话到嘴边,最后又慢慢把嘴闭上。
这是刘备军军师的谋划,他根本看不懂,这时候还是不强行添乱了。
山涛沉思片刻,苦笑道:
“算了。”
“嗯?”满宠有点意外,不敢相信山涛居然会拒绝自己。
山涛欠身行礼,诚恳地道:
“山某不是什么圣人,但做事起码要无愧于心,徐将军拼死做出了这些事,山某……萧规曹随的道理还是明白,莫要坏了徐将军的身后谋划了。”
满宠无奈地皱紧眉头,长叹道:
“你们这些人……当年刘备在徐州、在荆州都是如此瞻前顾后,什么事情先做再说便是,等成了事,后人自然会为我等分说,何必现在为了什么信义束缚自己手脚。”
山涛挠了挠侧脸,不好意思地道:
“将军可以,山某不行,山某为了信义,所以师兄和王子才愿意将大事托给我。
要是这个都不顾了,以后再有大事,怎么可能会再呼唤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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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涛在淮南发动巨变的同时,温县方向的司马师已经察觉到了形势不妙。
司马师强迫傅嘏跟自己一起衔尾追击,招降了不少之前李丰手下的士卒,一时声威大震。
但很快,司马师立刻接到消息,说后方的令狐愚遭到了一群来路不明之人的突袭,现在已经丢了温县,后方的道路断绝了。
司马师大惊失色,当下第一反应就是立刻率军返回,夺回温县。
但在关键时刻,傅嘏还是保持了起码的冷静,尽管知道可能会被司马师讨厌,但他还是严肃地道:
“不能回去!敌人来路不明,但是从咱们的身后过来,那怕就是从河北来的,之前子家去说服河北华太尉,只怕已经失败了,华太尉手下的兵马极多,咱们万万不是对手。
只是华太尉为人小心,一贯是瞻前顾后,他要是下定决心大军袭来,早就旌旗千里声势浩大,如今还不明消息,应该是他先派出手下人查探。
咱们回不去了,趁着黄庸没有包围,咱们赶紧走,去青州,之后再跟黄庸厮杀。”
司马师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但他也很快清醒过来,笨拙地点了点头道:
“是,不错,就是如此。
咱们……咱们……”
司马师之前的方略就是在温县看看风向,不行就往青州去。
可当时他是做好完全不是黄庸对手的打算,寻思打打再说,不行就赶紧跑,没什么好留恋的。
但现在……
现在司马师刚刚大败李丰,李丰全军投降,之前甚至动了直接包围洛阳的心思,现在按照原定战法逃回去,司马师说实在有点不甘心。
他犹豫了一下,谨慎地说道:
“咱们要是走了,这些新近投靠的儿郎肯定要一哄而散,咱们只能孤身去投奔王青州,王青州定然大惊难言,更斥责我等不查,让令狐公治失陷。
不如趁着现在士气正盛,再……再想想怎么跟黄庸打一仗再说。”
傅嘏无奈,不过此刻到了生死关头,他也必须尽力劝说:
“子元,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你之前也说,你学了黄德和不少用兵之法,可黄德和一贯自称不懂兵法,只会朝争。
他故意输了一阵,就是要吸引我等入彀,若是咱们还用战阵之法,倒是不似黄德和谋划,还是快走吧!”
既然要学黄庸,就坚持到底,历来学打仗不都是这样。
黄庸的打法为什么别人很难学,因为其他人要么没有这么厚的脸皮,要么执行到一半,占据上风的时候又想毕其功于一役,再次跳回军事手段上。
像黄庸这种政治挂帅,其他统统靠边站的思路别人确实是学不来。
尤其是司马师……
他听傅嘏这会儿还在说之前他们击败李丰是黄庸故意示弱,当下再也忍不住,厉声道:
“我军儿郎筹谋许久,奋勇杀敌,才有这般大胜。
你究竟是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将我等军士说的如此不堪?”
傅嘏无奈又尴尬地垂下头,实在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劝,就在他准备继续劝说的时候,又有士兵送来了一条重要消息。
“将军,门下侍中王子雍派人来送信,要为将军与黄将军说和,请将军暂先罢兵,其余诸事朝廷日后定会与将军商议。”
不好!
傅嘏心中猛地一震。
完了完了,黄庸这是怎么了?
他们不反击,居然要求和?
还是让王肃派人来求和?
司马师也全没想到居然会有这种事,他又惊又喜,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真的?是王子雍亲自来了?”
“呃,信使是这样说的……”
“好!”司马师大喜过望,本来阴沉的脸顷刻满面红光,“兰石,快,让,让你所有能动用的人赶紧动起来,快去打听一下洛阳如何了,我觉得洛阳那边要出大事,黄德和要尽失人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