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嘏实在是劝不住了。
司马师一直号称自己的兵法是学黄庸,可司马师心中对黄庸的恨意却总在关键时刻占据更大的主导权。
司马师深恨黄庸夺走了夏侯徽,倒不是因为少了一个女人就不行,只是因为司马师不能忍受黄庸在得到夏侯徽之后地位不断攀升,而他却因为家族的原因被不断牵连,之后混得越来越差,在别人的对比中逐渐衰落下去。
就像当年荀彧娶了宦官之女,世人虽然都说荀彧的父亲是贪恋富贵(或者畏惧宦官权势)才给荀彧定的亲事,但你就说这权势好用不好用吧——荀彧的堂哥在党锢中跟着李膺一起被杀,荀彧却完全没有遭到牵连,一切晋升极其顺利,超过资历更深的荀攸毫无争议的成为荀家的当家人。
黄庸娶了夏侯徽之后一飞冲天,司马师常常想着要是自己能娶了夏侯徽,自己的权势又是怎样。
他不用费心琢磨这么多有的没的,只需要安静等待一个时机就成,甚至母亲也不会这样惨死。
之前司马师不是没有尝试过反击黄庸,但黄庸太强大了,他用了很多的手段,黄庸不动如山,他的各种进攻都像是小孩子的把戏,最多像是一群烦人的蚊子哼哼,对黄庸造不成任何影响。
可这次不一样了。
李丰失败之后,黄庸急着求和,还把王肃给派来了。
司马师很了解王肃,他跟王肃的交情很好,张春华遇害的那天别人都不敢靠近司马师以免被牵连,只有王肃敢来劝说安慰,为司马师和黄权解斗。
可王肃不会打仗,他来实际上就是黄庸已经开始向司马师示弱求和,这说明黄庸已经露出了巨大的破绽。
遇上巨大破绽,这要是不啃一口,老天也会生气的。
王肃肯定没有防备,只要司马师突然袭击抓住王肃,将王肃擒住,一定直接打爆黄庸的一切军事部署,之后兵临洛阳。
至于兵临洛阳之后怎么办,司马师还没想好,傅嘏也是因为这个焦急。
人家来谈判,你嘴上说挺好的然后突然袭击把人抓了,你是准备一下就能吓住黄庸让他投降吗?
万一黄庸不投降,反倒激起其他人同仇敌忾继续跟司马师拼死搏杀,这又该怎么办?
要是清醒状态下的司马师肯定要顾虑一点的,但这个饵料实在是太香了,香的司马师明显已经昏了头失去了判断。
他也知道,偷袭王肃这种事情实在是有点不要脸,但如果不是这样,他们已经丢掉了温县,司马师觉得黄庸要是知道温县已经丢失估计都不会跟自己谈判了,现在最后的机会只有这一点了。
打。
子雍,对不起,你应该能知道我的苦衷的。
是你先投奔黄庸的,我保证照顾好你的家人,你就别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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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司马师睡得比昨天晚上还辗转反侧。
梦中又出现了小时候,王肃、傅嘏两人带着年纪稍小的自己在邺城踏青的场面。
当时春日大好,王肃和傅嘏二人都还没有出仕,说着司马师听不懂的事情,为圣人的学问辩论,他们高大的身影和高深的学问好像都难以企及,让司马师每次踏青归来都格外欢喜兴奋,成为跟他们一样了不起的人物。
那时候父母也都很年轻。
父亲的工作钱多事少离家近受人尊重,母亲温柔婉约待人严厉却细致体贴,以温润君子为模板培养儿子。
天下大乱好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他们能看到的地方到处都是一片岁月静好,大家温润守礼地生活着,让司马师感觉书上的三代之治应该也不过如此了。
可随着年纪渐长,王肃和傅嘏先后出仕,之后曹魏代汉,他们来到了刚刚开始兴建的洛阳。
当时的洛阳远远比不上许都和邺城繁华,周遭是一片萧索,四处是遍地流民,市井和学堂讨论的也都是每日各处的厮杀作战,司马师这才意识到原来他生活在一个乱世之中。
乱世啊,乱世怪不得会礼崩乐坏。
这次是无可奈何,我做完这次,之后一定会想办法做个好人。
一定。
第二天,天蒙蒙亮,司马师已经自动醒了过来。
他让亲卫进自己帐中小憩一会儿,亲卫受宠若惊,又是担心又是惶恐地道:
“将军,军中不少人胡说八道,说温县已经丢了?”
亲卫显然极其惶恐,这些事情已经让他为难了一夜。
司马师下意识地想要否认,但想了想,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没关系,夺了温县的是黄庸手下的人,他们只是与师有仇,肯定不会杀戮公等的家眷,你们放心就是。”
“呃,这个,这个倒是……”亲卫居然感觉有点庆幸。
黄庸的名声还是相当可以的,这下大家都放下心来,齐刷刷松了口气,微笑道:
“这样我们就放心了,小的就不睡了,得赶紧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
“呵呵,去吧。”
司马师看着亲卫欢欢喜喜地离去,心中更是长长叹了口气。
看到了吗?
名声好,所以没有人怕你们。
你黄庸的名声再好,我手下的儿郎还不是要跟我一起打你。
等我擒了王子雍,一定能顺势打进洛阳!
晌午,王肃再次派人送来书信,信使欢欢喜喜,告诉司马师王肃率军三百已经靠近。
不过信使来就是为了消除误会,他坦然跟司马师说了一下会面的细节安排:
“侍中是奉诏率军来接应李安国,现在李安国已经接到了,侍中此番只带五十随从来见司马将军,不知道将军意下如何?”
五十人。
司马师盘算了一下,觉得问题不大。
看来王肃是真的没有防备啊,不然五十人来跟自己见面确实是有点托大了。
他心中微酸,觉得有点对不起朋友,但又咬了咬舌头,告诉自己此刻不能瞻前顾后。
“好,五十就五十,子雍带五十人,我带十个人,骑白马去,让子雍一眼就能看到我。”
“啊,好。”信使欢快地道,“侍中一定知道将军的诚意,定然欢喜地紧。”
司马师了解王肃的性格,他说五十人,自己说十人,王肃肯定会也把人减少到十人甚至更少,以展现诚意。
这会大大增加司马师得手的可能。
就算这十个人都是吕布、典韦这样的勇士,在突袭之中最多突围,不可能能在上百人的包围中护住王肃。
天助我也。
朋友的信任就是我出卖朋友的最佳时机。
这种时机只有一次,一定要布置好埋伏。
想到埋伏,司马师又踌躇起来。
王肃再傻,最后跟着他一起到来的护卫肯定也不是傻子,甚至可能就一二十人来面前,但是有很多人在附近游弋,一旦发现敌人的踪迹就会立刻通知王肃逃跑,后果不堪设想。
领军的人,必须非常配合,非常谨慎才是。
可惜,现在卢毓失陷,傅嘏又跟自己不是很一条心,这让司马师稍稍有点纠结。
万一他一声令下,傅嘏不肯出兵,这不是麻烦了?
无奈之下,他决定再找傅嘏最后、最后、最后好好谈一谈。
这是事关他们生死命运的时候,谨慎一点是应该的。
司马师满脸凝重地走出帐门,正好迎面看见傅嘏朝自己走来,他调整了一下思路,想了想应该怎么跟傅嘏说,可还没有开口,傅嘏已经说道:
“将军,你说带十个人,子雍肯定也就只带十个,不然被人笑话。
等见了子雍,你阵前跟子雍仔细叙话,之后我径自率军从一旁包抄,除非他有千里眼,能远远望见我军,不然说什么我等也要将他擒住。
之后咱们一鼓作气朝洛阳进发,历数黄庸罪状,向天下昭告长子公的身份,定能让他们军心大乱。”
司马师讶然。
这一路上傅嘏一个劲给自己拆台抬杠,没想到此刻居然会坚决支持自己,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什么情况?
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这发愣也只是一瞬间,他很快回过神来,极其欢喜、极其激动地道:
“好啊,兰石助我,大事可定!那就按兰石的计策,等平定黄庸,此番兰石是头功。”
司马师高情商的没有问为什么这种话,但说实在的他心中还是有点嘀咕怀疑,但现在没什么人能用,也只有相信跟自己同谋造反的傅嘏了。
其实傅嘏也是没招了。
他几乎能猜到王肃这一回肯定有诈。
己方之前招降了这么多李丰的手下,打起来了别军中有内奸,突然朝自己反击就麻烦了。
或者,内应趁着这一晚上的机会,去跟背后偷袭温县的那些人合谋打过来,己方就危险了。
这咋办呢?
反正你跟司马师说有危险司马师是不会听的,现在再说可能还有反效果。
既然不行,那就索性将一切抓在自己手中,起码傅嘏知道要为自己负责。
这一战必须打赢才行,要是输了……
特么的,要是输了,后果不堪设想啊。
王肃啊王肃,但愿你一定要来送啊!
十个人,最多也就来十个人,就算你们来的都是典韦,我也有应对之法!
司马师、傅嘏二人不再纠结,他们立刻分别,随即开始等待。
他们约好的是正午时分,在太阳最火热的时候坦坦荡荡的见一面。
可时间慢慢过去,他们紧紧盯着朝南的方向,居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看到。
人呢?
难道被发现了?
王肃失约,更加证明黄庸肯定有诈。
傅嘏在心中大骂,可嘴上实在是不敢提醒,只能硬着头皮先派人去查探一番。
他撒出了不少探马,朝着孟津方向过去,搜寻王肃的踪迹。
但傅嘏特意强调,千万不要打草惊蛇,万万不能出动大队兵马,万一王肃发现不对劲不来了,他们这次偷鸡不成蚀把米,日后可就不好交代了。
司马师心中暗暗叫苦,此刻才觉得傅嘏的顾虑是正确的。
他确实是有点急了,没有考虑过王肃不来怎么办。
温县已经丢了,多待一天就是多一分危险,万一王肃用缓兵之计拖延自己,这些人包围圈慢慢形成,那自己可就相当狼狈了。
暮色渐起,初春傍晚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散发着最后的光亮,下午派出去的探马也纷纷返回,一个个勇士纷纷下马,带来的消息都是一样。
“将军,没有发现踪影!”
“将军,周围都没有人啊。”
“将军,咱们是不是被人骗了?”
理论上,王肃等人为了防止钻进包围圈,肯定要选择先派人去周围查探一番,确定没有人之后才敢来跟司马师会面。
傅嘏的人搜的相当保守仔细,确认周围没有王肃等人的踪迹。
那么……
咚咚咚咚。
随着沉重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还有最后一个人,去正面孟津方向查探,他是跑的最远的,也是最后一个返回的。
马蹄声逐渐沉重,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司马师甚至想要冲上去询问,却被傅嘏按住,以防有什么高手冒充骑士冲阵斩杀司马师。
此刻众人已经点起火堆照亮来人,看到是自己人,大家稍稍放心,而那个骑士也知道众人等的心焦,他立刻从马上跃下来,不顾军中的纪律,径自大呼起来。
“将军!王侍中来了!王侍中来了!”
“真的来了!”
司马师大喜过望,悬着一天的心好像终于放下了。
傅嘏赶紧问道:
“来了多少人?”
“侍中带了三十人……小的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在急行,正好撞见小的,小的生怕立刻调头心虚,索性迎上去,告诉他们小的是来迎接,王侍中说是在路上遇上了一些琐事,不过他们只有三十人,正匆匆赶过来,侍中好像焦急想把身边的人甩开些,自己只带着三四人骑马狂奔,其他的人倒是在他身后不远慢慢跟随。”
三十人……
比想象中的多,但是比之前说的人数少一些,足以应付。
怕是王肃就想带身边几个随从来,结果他手下的人不同意,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天助我也。”
三十人,天黑,并没有提前派人探查……
傅嘏立刻振奋起来,厉声道:
“速速就位,待司马将军与王侍中答话,立刻开始准备包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