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只有杨暨敢这样问出这种问题。
曹叡的死讯照常由洛阳派遣使者向天下各州郡传播,没有遮掩,没有隐藏,却也没有大操大办,没有群臣哭的昏天黑地,再加上正好击败了司马师,洛阳周围也没有人立刻竖起叛旗打过来,让大家有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就像死的不是大魏的天子,而是寻常的一个同僚,大家稍微拜祭一下就交给其他的官吏来处理,完全没有热热闹闹轰轰烈烈的场面,更没有人在黄庸面前贴脸开大。
大家都知道,现在洛阳真正有话语权,能弥合宗室和外朝的只有黄庸自己,挑战黄庸等于跟自己找不自在,有本事你跟司马师一样出去闹一闹,没本事的……
黄庸凝神看着杨暨,杨暨毫不畏惧跟黄庸对视,完全不躲避黄庸的目光,看来今天定要问个答案出来。
若是别人,黄庸肯定打哈哈混过去了,没有人比黄庸更擅长串。
但杨暨不同。
作为大魏少有真正的忠良和实在人,虽然杨暨不算聪明,但这一腔热血和品行让黄庸还是非常敬佩,一时不忍心欺骗他。
“咱们见面,还没有说一句好久不见,这样好吗?”黄庸一时没想出怎么圆,索性先岔开话题,笑呵呵地道,“今天难得返回,你手下的兵将也都疲惫了,我设下酒宴,为你们接风洗尘,再一起叙话见见旧人,如何?”
如果别人肯定就顺台阶下来了。
杨暨紧盯着黄庸,又艰难地攥了攥拳,用沙哑的声音道:
“德和,你告诉我,这天子到底是不是曹氏血脉?
你说是,我就信你,你得让我听个明白。”
杨暨千里迢迢赶来,终究没有看见曹叡最后一面,倒是来洛阳的路上已经听说城中的曹琬是个假的,是黄庸扶持起来的纯纯伪帝,甚至还有人说,这是黄庸故意使用的手段,在弄死曹叡之后扶持伪帝,好一个人控制朝堂。
杨暨一路上心事重重,因为没有看见曹叡的最后一眼,他心中满腹狐疑,死死凝视着黄庸。
黄庸最后舒了口气,和煦地说道:
“跟外人说的话,当然是真的。
但是休先问起来,我不能隐瞒——不错,这位皇帝并非大魏的骨血。
这也不是我自己就能随便扶持、随便弄个人来就能做到。
当日长子公曹琬不敢进入洛阳,生怕被元仲谋害,因此让自己手下人诈称是他,进入城中。
正好元仲病重,太子又遭到不幸,元仲实在无奈,只能召集诸王立嗣,诸王之中,唯有长子公身份能服众,我录尚书事,家父更是被元仲选为辅政大臣,我们跟大将军、大司马等人商谈一番,也只能将计就计,以安定天下。
日后天下平定,扫荡吴蜀,天子自然会选定曹氏骨血传位于他,这也是权宜之计。”
杨暨紧盯着黄庸,见黄庸的表情极其真诚,这才慢慢点头。
“好……吧。”
“嗯?”黄庸没想到杨暨居然这么淡定,让他有点诧异。
他本来都想到了要狠狠跟杨暨战略忽悠一下,甚至考虑到杨暨可能会暴怒之下跟自己翻脸,可没想到杨暨居然会这样轻易地……同意了?
杨暨学着黄庸惯常的动作轻轻耸了耸肩,长叹道:
“天下现在乱成这样,我等不管做什么,终究要考虑考虑百姓如何。
大魏这么多年没有一统天下,可能……也确实是少了几分命数了。”
这还是几百年以来天下第一次这样长久的南北并立,打了这么多年,世道又成了这副模样,现在杨暨也真的是有点灰心丧气了。
曹叡最后时光里做出来的事情让杨暨非常不满,可出于对好友的忠诚,杨暨还是必须尽职尽责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像一个忠诚的臣子一样每天辛苦谋事。
可现在曹叡死了,登基的曹琬还是个被临时拉出来的冒牌货,杨暨居然感觉到身上的千斤重担被一下卸了下来,居然轻松了不少。
而且,黄庸明明可以用各种方法隐瞒,以黄庸的口才绝对可以做得到,但他还是认真地给自己说起了事情的种种,这让杨暨非常开心。
“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杨暨认真地问。
黄庸松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
“先去拜祭元仲,今天晚上,咱们叫上义仁、文惠、孝严他们一起吃个饭。
这里面有你不想见的人吗?”
“没有。”杨暨言简意赅地道,“都是老相识了,许久不见都想念的很,这些事情……他们都知道?”
“要是你说天子的事情,他们确实都知道。”
“是吗?”杨暨叹了口气,“那看来洛阳城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
洛阳城里几乎所有上官都知道现在被推上来的曹琬并非曹氏的血脉,但大家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明智地没有戳破这层泡沫,甚至将这个当成了自己谋求一条新道路的依仗。
毕竟这个曹琬可是元日的时候来拜见天子,当着众人的面招摇进入洛阳城的那个“曹琬”,真正的曹琬之前已经事实上放弃了自己的身份和命数,他自己成了替身,就别怪要被歼灭了。
黄庸带着杨暨去拜见了停灵在宫中的曹叡。
直到看见了棺椁,杨暨才终于完全相信曹叡真的没了。
他强忍着没有哭出来,可还是难掩悲戚之色,轻轻抚摸着棺椁久久不语,而高柔、刘慈、孙密也先后赶到,一齐给曹叡上香拜祭。
“哎。”
“哎……”
众人齐齐叹息,一切尽在不言中。
曹叡病了很久,大家都知道曹叡活不了多久,可真的死了,众人这会儿心中还是极其不适应。
现在还没有改元,朝堂甚至没有太大的变动,最明显的变化只有朝中原本坐在尚书台中的领袖从陈群变成了黄庸。
大魏还是这个大魏,换了一层皮,还是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但也因为陈群离开,现在的洛阳真有点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的感觉,感觉大家都打不起精神,更不知道之后的路要往哪里走。
“许县那边,已经不交税了,”高柔对着曹叡的棺椁慢悠悠地汇报着,“陈长文这是终于反了,休先回来的还真是时候啊。”
新任司隶校尉孙密也忧心忡忡地道:
“是啊,咱们现在的情况当真不太妙,荆州那边还要不少军需,天子刚死,大魏就成了孤岛,真让人扼腕啊。”
他们两个的发言明显是说给杨暨听的,给杨暨说说现在黄庸这个掌控洛阳的人其实日子不太好过,只有掌握情报的刘慈傻呵呵地一笑,显然还有一些更隐秘的事情不太方便说出来。
现在青州、兖州、豫州都已经不再向洛阳缴纳税赋——虽然暂时还没有竖起反旗,但各地的情况显然已经相当微妙。
曹魏统一北方之后最关键的税源就是豫州、兖州、以及荆州的南阳郡,其他地方能自给自足已经烧高香了。
现在南阳在不断的打仗,税收是个大问题,河北更别说了,被曹丕折腾的现在还没有恢复元气,陈群跟王昶一起截断向东的道路,黄庸就算再能打,手下的兵马总需要聚集起来才能应付。
之前黄庸败了司马师一阵,朝中出现了很大的不满,现在王肃飞快地平定了司马师,让王子声望大涨,已经有很多人开始高呼让王子回到洛阳来代替黄庸录尚书事,黄庸的态度也很好,表示愿意退让一步,将大事交给年轻人,自己回家哄孩子。
只是现在,还缺少一个机会。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这是杨暨第二次发问。
作为曹叡的好友,他知道曹叡死前应该耿耿于怀,对很多人很多事很愤怒。
尤其是陈群。
陈群本来应该是一个优秀的辅政大臣,替大魏做很多的事情,成为曹叡手上最重要的一把刀,替他杀人做事。
可陈群完全没有这样的意思。
从曹叡登基开始,陈群就是曹叡的梦魇,一直纠缠着曹叡到死,现在仍然在挖大魏的墙角。
杨暨甚至觉得,只要不是陈群最后得到了天下,别人折腾的大差不差元仲都不会有太大的意见。
之前他跟曹叡翻脸是为了义气,责怪曹叡不肯信任黄庸,让大魏在水火之中,现在则不同了,杨暨相信黄庸现在一定极有手段,这些人都不是黄庸的对手。
“休先回来应该正好。”黄庸目光锐利,盯着曹叡的棺椁喃喃地道,“你帮我出使一下陈长文,最后再劝劝他——之前我让夫子去劝说他了,他不愿意听从,你去应该正好。
替我告诉陈长文,他要是愿意回来,我愿意下野,将录尚书事的位置还给他。
大魏的尚书台我之前不过是代管,他要是愿意回来,对天下人都是好事。”
“啊……”杨暨大吃一惊,下巴都快砸在地上了,刚想出声阻止,不过想到黄庸的风格,他硬生生地憋住了,甚至差点苦笑出来,瞪着眼睛等待黄庸表演。
黄庸等了许久没有听到杨暨的阻止,也稍稍吃惊,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满脸的欣慰。
不错,休先这厮长大了,知道有什么事情先闭嘴,不反对,这让黄庸轻轻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
“不过陈长文这个人一贯自大,怕是不想吃嗟来之食,说不动他也是正常的。
那正好,休先帮我再请一个人——太原王凌,王青州劳苦功高,若是他愿意来,可以担当大事。”
“王凌吗?”杨暨咂咂嘴,皱眉道,“王凌是不是更不会答应?”
黄庸平静地耸了耸肩道:
“不答应也没事,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他不答应,让陈长文去剿灭他,想来陈长文一定会非常开心。
现在这个机会很难得,我要是王凌就赶紧答应,他应该也是一个聪明人。”
“好。”杨暨想都没想,立刻说道,“不过要是王青州同意了,你怎么办?”
“我真下野啊,我真的是想要让他同意啊。”黄庸笑呵呵地说着,“这些年宦海沉浮,我本来就是为了我心中唯一的太阳元仲,现在元仲已经去了,我也是时候退隐,将机会让给年轻人。
之后天下的大事,跟我再也没有关系了。”
尽管知道黄庸这是在串,可众人听黄庸这么说,脸上还真的有点紧张。
做官到了黄庸这个位置的人,再后退就是死,一旦失去了权力,饿死都是小事,各种恐怖可能都要纷至沓来,被吃干抹净都是寻常。
高柔笑呵呵地看着黄庸道:
“德和这般年少有为,你要是走了,我等还吃什么?”
高柔就是随口一串,不过黄庸脸上却立刻摆出郑重之色,他肃然喟叹道:
“诸君放心,黄某一生做事,都是希望身边的人越来越好。
黄某这全盘手段都已经跑通了,就算黄某走了,你们也能吃饱、吃好,日后节节升高,等王青州来吧,我相信他不会辜负我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