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四年二月二十,陈群乘坐牛车离开了许昌,叮嘱陈本留守,众人都要听从陈本的安排。
陈本虽然不是颍川人,受命镇守这样的要地还是有点畏惧,临行的时候,他一路紧紧跟随陈群依依不舍,又忍不住开口说道:
“司徒,依小侄愚见,不如我等去寿春面见王彦云,说起司徒的诚意,然后邀请王彦云北上,司徒南下,咱们在中途会面,何必去寿春?
这一去,小侄实在是放心不下啊。”
陈群欣慰地看着陈本,温和地道:
“这些事以后你就会明白了——这次是王凌邀请咱们去寿春谈,说明王凌,咳,王彦云已经有点怀疑咱们要害他了。
此刻要是我不敢去,或者让别人去,王彦云一定会更加怀疑,到时候再有小人搬弄是非,后患无穷啊。
咱们做人坦坦荡荡,天下何处去不得?难道还怕了王彦云不成?”
陈群不敢去洛阳,哪怕黄庸对他们老黄家的黄河发誓他也不敢去。
因为黄庸归根结底是个蜀汉的降将,实在不行一刀砍了陈群,跟陈群爆了,最后再投奔蜀汉也就差不多了。
可他却敢去寿春,因为他知道王凌是要脸的人。
王凌是太原王氏的当家人,这次他写信是公开承诺邀请,陈群还大度的同意,主动奔赴寿春,这分明是一场佳话。
要是王凌再作死对陈群有什么不利,那太原王氏多年辛苦积攒的名声都要灰飞烟灭了。
王凌归根结底是想要当权臣,毁坏自己名声这种事还是做不出来的。
陈本总觉得还是有点担忧小心,可不吉利的话又不知道怎么询问,陈群倒是笑呵呵地说道:
“要是我真有什么闪失,敬仲、伯舆这些人都是能相信的,伯然也回来了,我也不惧,你自己经营好,莫要让贼人占了便宜便是。”
都说到这了,陈本也只能无奈地含泪答应,目送陈群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在陈群出发之前,王基已经轻装先行一步给陈群开路,替陈群周旋之前的种种。
这次跟王凌的谈判非常重要,要是谈成了,历史会发生重大的转折,陈群等人将完全控制颍川到淮南一线,甚至还有江东,还有……
整个天下。
陈本有点神往,可又下意识地觉得不太靠谱。
历来得天下都是要靠苦战的,不能靠嘻嘻哈哈,不是靠嘴上说、靠做文章就能办到。
哦,王莽曾经办到过,但是后来的结果大家也都知道了。
陈本非常忐忑,但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也只能期盼陈群一切顺利。
保重啊,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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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群从陆路转水路,在颍水上一路向南,一路上畅通无阻。
如今春色大好,颍川、陈郡、汝南的春耕一片繁忙,畅通的水道上舟船密集,两岸的百姓人头攒动,在这乱世中真是一派少有的人间乐土景象。
事实证明,只要别打仗,勤劳的百姓就能认真地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勤勤恳恳又小心谨慎的度过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陈群背着手站在船头,两岸的百姓虽然不认得,但看见他坐大船,身边还有大量的兵马护送,生怕给自己惹祸,赶紧拜在一边,等他的船远去才敢起身。
陈群看着这些人的模样,心中更是踌躇满志。
这块土地是这样,日后天下也会都是这样。
贾逵当豫州刺史的时候大力兴修水利,陈群的船队速度很快,他们抵达汝阴之后稍稍休息,又汇聚了当地的兵马,一路开到阳泉,还停下来去芍陂北散步停留两日,访问当地的百姓和隐士,陈群更是兴致大起,召见了不少儒士,给他们讲述了经典,鼓励他们出来做官为大魏效力。
当然了,陈群这也不是单纯为了装逼。
他这次是临时行动,总要给王凌(甚至包括赵俨)一个反应调整的时间。
别他突然带着士兵杀过来,王凌等人产生了战略误判,以为他是来率军讨伐就大大不妙。
这一路上他边走边停,尽显高士风度,也在这些高士面前大大颂扬了王凌,称赞王凌治民有方,堪称国之栋梁,自己这次去是要跟王凌一起商议日后的诸事,待确信这些话都传到了王凌的耳朵里,陈群才再次出发,很快就抵达了下蔡。
赵俨的兵马屯驻在这里,离寿春已经不远,听说陈群到来,赵俨赶紧上前迎接。
许久不见,这位颍川名士头发已经全白了,枯黄的脸上多了不少骇人的老年斑,看来在江南的水土不服确实让赵俨吃了很大的苦头。
陈群在张缉的搀扶下下船,赵俨赶紧狂奔过来,苦笑着垂手站在一边,打量着陈群道:
“陈子,你还真的亲自来了。”
“我不来不行啊。”陈群慢悠悠地说着,又伸出右手,帮赵俨轻轻拂了拂身上杨柳絮,脸上的表情和蔼温柔,像在聊家常一样,“大魏的事情,哪件不是我陈群的事情?
彦云之前跟咱们说好了,之后又要更改,肯定是有了误会,有误会就得解开。
若是别人,我就让敬仲来了,可事情牵扯到你跟彦云,我还是亲自来。
此事如何,没有妨碍伯然的算计吧?”
陈群这话说的夹枪带棒,刚才的几下轻抚也宛如铁掌一般,拍的赵俨心惊胆战。
他赶紧说道:
“不敢不敢,卑下怎敢?卑下只是觉得现在春寒水冷,怕坏了陈子的身子。”
陈群意味深长地笑着,轻声道:
“呵呵呵,陈某虽然一把年纪了,倒是也还康健,倒是伯然要仔细身子啊。”
两人这顿交锋,陈群当然大获全胜,赵俨吓得说话的声音都夹起来了。
饶是他在外面风光无限,在颍川豪族的首领陈群面前还是抬不起头,之前的种种抱怨也烟消云散。
张缉看着赵俨这般,也终于放心,微笑着帮二人岔开话题道:
“杨休先之前进城了吗?”
赵俨听见杨暨的名字,明显缩了缩头,赶紧说道:
“进城了,他持节而来,卑下本来想要阻拦,但是阻拦不住,就让他进去了。”
大家都知道赵俨是故意不阻拦让陈群难堪,不过也懒得点破,陈群哂笑道:
“杨休先去了倒也是好事,这样吧,给王彦云送封信,让他带着休先、伟容一起来下蔡。
咱们许久不见了,都在这好好聊聊,就别进城惹得百姓不自在了。”
从许昌跑过来,是陈群给王凌面子。
王凌离开城池来下蔡拜见陈群,则是他给陈群面子。
他要是不肯来,就是说明肯定还有别的算计和手段,那就别怪陈群不高兴了。
赵俨闻言,赶紧说道:
“之前王彦云已经派遣主簿王彧在此等候,告诉他只要听说陈子到来的消息,一定要赶紧传报,他得尽礼数来拜见。
卑下这便去安排,让王彦云赶紧来拜见陈子。”
“嗯……”陈群微笑着,对这一切都很满意。
成了。
这并不难。
除了黄德和,这世上还有谁敢不给我面子?
王凌来了,满宠还会远吗?
一切都太顺利了,完全没有超过陈群的预料,之后的事情都安排好了,陈群自然也不会一直在军营等待,索性笑道:
“伯然,陪我看看周围农事,还得考较一番周遭官长学问,我要看看这地方举荐的官吏是否真有才学。”
赵俨赶紧说道:
“好,属下为陈子引路!”
接下来的一整日,陈群都在跟赵俨一起考察周围的水利和民政。
手下人通报说王凌已经快到了,但陈群完全没有回去的意思,而是让王凌先等着,自己从马车上下来,跟赵俨一起深入田间地头,浏览淮南的种种。
曹魏在淮南的经营之前很一般,陈群记得黄初六年年底他们南征抵达这里的时候,这边的水利修得一塌糊涂,甚至这边的百姓纷纷逃到了孙吴(江北屯田处),让曹丕很没有面子。
可今天浏览此处,陈群惊讶地发现这里的田垄两侧村舍连绵,青壮卖力地清除田间地头的杂草,用锄头疏浚河道,老人在田垄边养了走地鸡,小心地驱赶它们去吃掉田间的蝗虫,女子则三五成群采桑装在背筐中,又跟推着小车的货郎客气地商谈,眉宇间满是悠闲之色。
陈群看着周围的种种,叹道:
“王彦云将此处经营的倒是不错。”
赵俨嘿了一声,叹道:
“彦云做的是不错,但他来淮南的时候还兼任青州刺史,是客将,本来是准备征战之后就立刻回去的,倒是没有过问此处的民生。
此处这般繁华,倒是咱们的同乡徐元直之功,徐元直之前是曹文烈的军师,来淮南之后与周围的刺史相处和睦,又大兴土木治理淮水、修建水渠,当时是征用了不少民力,可现在百姓都得到了好处,人人称颂徐元直的恩情。
华伟容接任军师之后,也完全继承了徐元直的种种仁政,在此处兴办私塾,教授土木、农桑之法,又赊给百姓耕牛、钱布,完全继承了徐元直之前的种种。
这几年淮南的百姓比之前多了不少,以前都往江东那边跑,现在倒是都跑回来了。”
陈群听赵俨称呼徐庶为老乡,差点绷不住笑出来了。
徐庶这种出身,怎么配跟他们一起称老乡?
不过赵俨说的好像也对,现在徐庶的名声上来了,跟他们谈一下老乡也不是不行。
陈群想了想,突然想起自己诸事繁忙,居然全然忘记了徐庶的存在,赶紧问道:
“徐元直现在何处?身子还好?”
“去了合肥,之前季弼写信,说他现在给满伯宁当军师,两个人倒是相处还好,经常一起聊些往事。
只是这身子嘛,他之前在淮南之战中拼死想要拦住陆逊,只是失败了,身负重伤,只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陈群听着赵俨的讲述,眼前又浮现出了消瘦孤独的模样。
尽管理念不一样,可徐庶能这般不顾生死搏杀,陈群还是由衷地感慨敬畏。
他下意识地整了整帽冠,叹道:
“徐元直终究是咱们的同乡,这么多年咱们也算熟识。
这天下大乱瘟疫横行,不知道有多少人英年早逝,咱们这般年纪,已经不算夭折,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要是徐元直不行了,替我送他些……哎,他也没什么家人,给他送一口上好的棺椁,寻一处好土地,葬回故乡吧。”
“是。”
两人正说着,手下吏士已经回报,客气地说道:
“陈子、赵将军,王彦云、华伟容都已经赶到,二人弃了兵马,已经进入城中,等待二位,杨休先也来了,只是他不想进城,还在城外。
杨休先手下有随从一百人,却没有长兵,就地扎寨了。”
“嗯。”陈群刚才的感慨之色烟消云散,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凌、华表两个人亲自到了,而且还丢下兵马进城,说明他们是衷心想要跟陈群谈好,至于杨暨不想进城嘛,也很正常。
杨暨劝说陈群不成,又来劝说王凌,应该又是不成,自己只能赌气。
他手下只有一百人,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就来,无所谓。
看来,王凌最终还是选择了正确的方向,他明白什么人才是他应该效忠的。
陈群满脸堆笑,感慨地道:
“走吧伯然,咱们去见见彦云,将这只猛虎束缚,这片好光景,以后要遍布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