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群就知道赵俨和王基就算有想法,也没有胆子敢反抗自己。
或者说,能召集他们联合,定然是有个更高层的人居中协调,这个人一定能让他们都佩服、都敬爱,还能力压王基敬爱的王凌,把王凌也架起来。
此刻,陈群已经能想到那个人。
他环视周遭,用沙哑的声音放声喝道:
“出来吧仲达,就不来见见老朋友吗?”
他的声音虽然沙哑,却格外清晰,在漆黑的夜幕中让众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很快,不远处响起一声悠长的叹息。
赵俨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大步迎了上去。
陈群顺着赵俨的背影看过去,只见周围的士兵慢慢散开,一个中年人被人搀扶着缓缓走过来。
他一身破旧的灰袍,火光下脸色惨白,头发更是白了大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最少二十岁,正是陈群的好友,旧相识司马懿。
司马懿刚满五十岁,可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和老年斑,背也佝偻得厉害,全身被行将就木的死气笼罩,只是看着老友陈群被挟持在中心的颓废模样,司马懿明显露出了笑容,也慢慢直起腰,全身的颓废为之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凶悍和锐气。
“长文,久违了。”
“久违了。”陈群强忍着心中的怒火,将拳头吱嘎吱嘎捏紧,冷笑道,“仲达,你倒是瞒得好,瞒得我好生辛苦啊。”
“不这样怎么能欺瞒陈子……还好这些日子的算计没有白忙,长文,你知道错了吗?”
司马懿已经忍耐了许久。
他故意装疯卖傻,先装老糊涂,后来装疯,为了达到良好的效果,司马懿放弃了一切的尊严,甚至故意节食,又瘦又老,一副病困难言的可怜模样,连发妻张春华惨死宫中,他都没有过问,甚至儿子都觉得他一开始是装的,后来是真的疯了。
陈群等人一开始也疑心司马懿是装的,一直没有对他放松戒备,可司马懿跟陈群翻脸之后,将司马懿丢在许昌自己跑去温县,陈群这才完全相信司马懿这是完全疯了,不然也不会被儿子给抛弃。
可现在,司马懿虽然模样极其颓废,可一双眸子满是精明和冷静,非但没有一丝疯狂,反而格外的自在清醒,清醒地就像当年那个刚刚来到曹军中的年轻人一样。
自古以来,把人弄来斩首都是最高端、最廉价有效的计策。
有时候是以开会的名义,有时候是以宴会的名义,司马懿这次借用王凌的名义突然出现,还买通了赵俨和王基,赵俨是陈群的同乡,王基是王凌的别驾,而居中调和的张缉只想着能让陈群和王基缓和关系。
如果进入寿春城,在王凌军中司马懿也没有这么容易得手。
但偏偏王凌不想跟陈群闹翻,在赵俨的建议下出城,这下他们正好落在了司马懿的埋伏中。
现在司马懿能好好品尝猎物的挣扎,他甚至毫不犹豫地表示要让陈群谢罪。
不谢罪,对不起自己这些日子的辛苦挣扎啊。
陈群冷冷地看着司马懿。
他知道自己今天已经逃不走了,司马懿摆出来这么大的阵仗可不是单纯想要让自己后悔,他今天别说道歉,就算跪下来磕头也走不了。
他再看了一眼张缉,又看了看就在面前不远的辕门,心中格外沮丧。
他之前对手下人一贯原则都是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该放弃的时候就果断放弃。
可他刚才舍不得忠心耿耿的张缉,难得停下来想要
于是,陈群索性把手背在身后,冷笑道:
“陈某有错,也轮不到仲达来问我。
陈某怎么不记得自己对仲达有错,难道是因为之前仲达装病,陈某没有发现,仲达怪我身居高位识人不明了。”
司马懿这病已经结结实实养了一年,这期间有无数人去探病,甚至皇帝曹叡也派遣使者去探病,司马懿之前都在装病,现在他人模狗样的出现在这里,可以算是一桩公案了。
可司马懿并没有一点难堪。
他略带怜悯的看着陈群,微笑道:
“长文,我之前还以为你统帅朝堂多年,应该还有什么手段,我等了这么久,没想到你还真的什么都没有准备,你不用什么手段,难道还指望我在此处一点点与你辩论经义吗?”
陈群依然毫不动摇。
甚至在司马懿的威胁下,他又向前一步,微笑道:
“仲达为人,应该不是想要报私仇,而是想要做大事。
做大事讲的就是师出有名,不然仲达何必要我认错,一刀杀了我不就好了。”
司马懿这点倒是有点小瞧陈群。
他们给的压迫已经足够。
幕僚的背叛,同乡的反水,绝境之中的包围,陈群按理说应该要开始求饶,到时候司马懿承诺不杀他就是了。
但陈群直到现在依然没有表现出哪怕一点点的畏惧。
他知道司马懿隐忍很久,今天始终不能好好了结,接下来的环节格外重要,他要是展现出一点的畏惧,一切就都晚了。
司马懿收起之前的镇定,但脸上的笑容更甚,和煦地道:
“好,长文,我本以为相识多年,我应该还得给你稍稍留些颜面,既然你不要,那好吧,我就好好对你说——你伙同曹子建为乱,此事你对得起文皇帝在天之灵吗?”
“哦,我伙同曹子建为乱?”陈群冷笑道,“仲达这欲加之罪,我可不敢担当啊。”
司马懿微笑道:
“曹子建是最大的叛逆,天子震怒,定要杀死这个无父无君之人,此事天下皆知。
长文身为大魏司徒,不可能不知道此事,你为何还在联络曹子建,想要为乱?
陈子啊陈子,你得给大魏一个交代啊。”
陈群傲然道:
“曹子建之事,陛下你能问我,黄德和也能问我。
你司马懿是什么身份,你也配问我吗?”
陈群知道,辩论曹植的话两三句容易把自己给套进去,他现在就是要抓住司马懿的身份问题——司马懿之前是骠骑将军,但是因为一直装疯已经转任光禄大夫在家赋闲。
我还没追究你装疯欺瞒天子的事情,你还让我道歉吗,那属实是有点想多了。
这话陈群说的四平八稳,本以为司马懿要被自己一下按住,却听见黑暗中有个阴鸷的声音悠然道:
“那我呢?我能问吗?”
听见这个声音,饶是陈群之前冷静,此刻汗毛都竖了起来,一时感觉天旋地转。
刚才他全副精力都在司马懿身上,都没有注意到有个身材高大的披甲武士就站在司马懿身侧,而那人正是之前拜访陈群,劝说陈群迎接曹植的凉州义士杨阜!
杨阜笑呵呵地看着陈群,从陈群的眼中看到了惶恐和焦急,他心中大定,微笑道:
“陈子,我官职低微,好像也不配说你,但是吧……我帮陈子联络曹子建作乱,已经被司马公拿下,我要是不承认,司马公就要杀了我。
司马公说了,要我指正你,我也只能说了,不要怪我——之前就是你令我发动兵变,一把火烧了太极殿,我能逃出洛阳,也是有陈子指点。
哎,此番我来中原,再次劝说陈子支持曹子建,本来还以为陈子不会答应,要放弃我们了,没想到陈子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了,还派陈季弼去联络满伯宁,逼着满伯宁一起支持曹子建。
陈子,我也不想出卖你,但是现在没有办法了,还请陈子原谅我了。”
道理单调又乏味,所以大家还是很喜欢使用暴力。
司马懿深知这一点,因此早就准备好了硬解法,那就是杨阜。
之前杨阜发动兵变的时候几乎就要成功,可因为陈群担心影响自己的名声,不愿意去现场指挥,而陈群给杨阜安排的帮手高柔居然是黄庸的人,因此最后杨阜功败垂成,甚至有家难回,只能流亡江东。
怨恨什么谈不上。
杨阜是个很洒脱的人,知道这种事情迁怒于人就太傻了,但他吃一堑长一智,知道陈群靠不住、喜欢出卖同僚,因此在关键的大事上自然不会、不敢再跟陈群合作。
他在江东一直枯等的时候,司马懿悄悄派人联系了他。
这一招极其隐秘,司马懿深知瞒着儿子司马师,当做自己的最后手段。
这次杨阜从江东来,本来就是跟司马懿商议妥当,司马懿了解老友陈群,知道陈群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肯定会立刻抛弃王凌,曾经当过王凌别驾的王基肯定会极其被动,而事实证明,王基不仅极其被动,而且甚至选择跟陈群争吵以维护自己的尊严和利益。
他们二人争吵,司马懿在趁机站出来拉拢王基,无可奈何的王基带着对陈群的怨恨选择支持司马懿,放弃对司马懿的看管,这一套手段过后,陈群自以为万无一失的算计已经完全被司马懿掌握。
这次,他赢定了。
杨阜笑嘻嘻地看着陈群,完全没有一点被挟持的模样,可他的话却给了陈群一记暴击,彻底粉碎了陈群的回旋余地。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陈群选择支持曹植,背叛之前跟王凌的协议,所以他才亲自南下跟陈群沟通。
此事已经没有狡辩的余地,而现在杨阜又以凶手的身份出来,主动指责是陈群动手,饶是陈群镇定,此刻还是不知道如何辩解。
王基也缓缓走过来,与司马懿并肩站立,满脸怨毒地看着陈群道:
“陈子,大丈夫做事敢作敢当,你辩驳不得的。
此事不光是我们知道,黄德和、高文惠也一清二楚,之前你败了,本就该以谋反论处,你今日狡辩也是无用,难道还不知错吗?”
陈群怔怔地看着眼前众人,只见王凌也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道:
“好啊,陈群,原来之前太极殿的事情真的是你做的?”
以王凌的消息网,肯定早就知道是陈群做的,只是之前大家都心照不宣,一直不说就是了。
可现在陈群已经明显落在了绝对下风,王凌再不跟他切割也来不及了。
华表也早就知道陈群的事情,但华表是出名的只打顺风仗,此刻浑身剧烈地颤抖几下,一脸惊骇,颤抖着将右臂抬起来,恐惧地道:
“陈群,你是大魏的辅政大臣,三公之一,居然做出这种事情。
你,你不羞愧吗?你不羞耻吗?”
赵俨双臂抱在胸前,冷笑着看着陈群,此刻心中说不出的解气,却又隐隐感觉有点隐隐的唏嘘和后怕。
陈群这次已经彻底翻不过来了。
当年曹丕留下的辅政大臣之中第一个轰然倒下的居然是最擅长政治斗争的陈群,此刻他陷入了绝境之中,他最重要的名声崩坏,此刻终于再也没有回旋之力了。
陈群低垂着头,满脸苦笑。
他生平第一次被千夫所指,周围所有人都背叛了他,他秉承做人做事留一线,但司马懿并没有这样的职业道德。
他一出手就是要把陈群打死,必须打的陈群身败名裂,他日后的事情才好继续施展。
“悔不……杀你啊……”陈群喃喃地说着,脸上的笑容愈发苦涩,但此刻,这位大魏司徒依旧没有认输的意思,他微笑着看着杨阜,冷笑道,“杨阜,你倒是好本事啊,几句话就说服司马仲达帮你做了这么大的事情,真是……仲达啊,你怎么能被他蒙蔽了?”
嗯?
司马懿察觉到一丝不妙,可还没回过神来,陈群已经大喝一声。
“诸君,陈某今日要为国锄奸!
杨阜,吃我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