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急转直下,远远超过了司马懿的判断。
司马懿是一个凶狠果断的人,陈群之前舍不得杀他,但他从陈群兵变失败开始就已经设计好要杀陈群,但杀陈群绝不会是在这里,在大庭广众之下。
他需要陈群认罪、道歉,就算不能公开道歉,司马懿也要宣称陈群私下给他道歉了,再写一份陈群的认罪书,过几年让陈群郁郁而终也就是了。
可一贯儒雅的陈群在最后时刻凶暴的反抗远远超过了司马懿的设想。
甚至司马懿的心腹幕僚张缉也选择跟陈群一起死,这让司马懿之后的工作很难开展。
赵俨和王基是最难受的。
他们本来是以兵谏、劝说司徒的忠义形象出现并准备之后诸事的,可现在陈群居然这样暴烈的抗争,将两人都推到了不仁不义的位置上。
你们是为了陈群好?
为了陈群好就要把他逼死吗?
这特么说出去谁能相信你们,这不是纯纯的胡扯吗?
现在二人脸色极其尴尬,倒是赵俨反应极快,刚才还在羞辱阴阳陈群,此刻却立刻泪如雨下,猛地扑在陈群的身上,用力摇晃着他的肩膀,先确认了一下他是真的死了,这才嚎啕大哭,大声哀嚎道:
“长文,长文你怎么能做出这种傻事?有话好好说啊,咱们相识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改不了这样暴烈的脾气,大家都是为了大魏的存亡,你死了,我们怎么办啊!”
只能说赵俨的脸皮确实不是王基这样的小辈能比得上的。
王基抱着张缉的尸体,感受着他的身体逐渐变冷,却怎么也不能对陈群生出什么感伤,更别提大哭。
也就是在众人都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还是华表的安抚倒是让大家一下找到了主心骨。
“诸君啊,大魏的陈司徒不愿忍受小人的诬陷,已经拼死将小人斩杀,咱们刚才多少都被小人给蒙蔽了,咱们赶紧给陈司徒道个歉,然后赶紧给上奏,请朝廷为司徒著书立传,颂扬司徒的功德吧。”
华表的话从千头万绪中让众人一下找到了主心骨。
啊对对。
别的先别说,得先上奏!
汉末群臣自领一方,决定大事的时候也得先给大汉天子上奏,现在大魏天子是谁还不好说,但是大魏的朝廷还在,大家要昭告天下才行。
而且反正杨阜已经死了,要是众人都被牵连进来就不妙了,大家赶紧著书立传,把陈群抬高到一个极高的位置,以后见了陈群在许昌的留守也好说话不是?
谁都不想当反贼,名字不好听的事情大家都不想搞,华表这招倒是让大家学会了。
王凌也难得发现了突出重围的机会,此刻外面的杨暨等人已经听到了争吵,率军来辕门附近查看,王凌趁机退了几步,站在辕门前,笑呵呵地道:
“是啊,咱们赶紧既然都已经成了如此,咱们也不能辜负了陈司徒的一片苦心。
咱们先把司徒安葬,就葬在荀令君邻近,之后的诸事平定,再送回故里吧!”
事已至此,先安葬陈群吧。
这是折中派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案,至于之后陈群在许昌的手下该怎么对付,那就不是王凌等人应该操心的事情。
司马懿看了看赵俨,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就有劳华军师了,那今夜咱们先休息,明日再商议诸事?”
“哎,客气,那有劳格外照顾长子公了?”
“华军师客气。”
华表松了口气,赶紧叫手下人上前,飞快的将陈群和张缉已经冷下来的尸体搀扶起来。
尸体已经逐渐僵硬,这扶起来的动作看起来极其诡异,不过华表并不为难,在士兵将二人的尸体抬到辕门后,华表走上去,屏退士卒,弯腰吃力地将张缉的尸体背在身上。
这下提醒王凌了。
他们现在要急着做的是赶紧切割司马懿等人,说什么不能让他们再牵连自己。
所以他们要表现出足够的姿态,在众人面前展现冤有头债有主。
陈群和张缉的身份高贵,肯定不能随便埋葬的,要么司马懿等人带回颍川,要么像当年的荀彧一样葬在寿春。
现在司马懿和赵俨明显还没有想好之后怎么做,又不敢进入寿春王凌、华表二人的势力范围,只能给王凌、华表一个人情,让他们来安葬陈群,同时华表又主动表示将曹琬放在司马懿掌控的范围内,以显示之后大家还能合作。
合作是肯定要合作的。
太原王氏在曹琬身上投入太大,之前是他呼唤陈群来议事,之后陈群死在他的手上,尽管有杨阜、司马懿等人嫌疑更大,但陈群的手下是不可能就这么放过王凌。
王凌现在能做的,只能尽量拿出一些姿态切割,至少得把自己放在从犯的位置上。
其他的事情,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此刻王凌深深后悔为什么没有答应杨暨。
之前杨暨风风火火跑到城中,恳切地告诉他黄庸愿意下野,愿意将朝堂的主政权交给太原王氏,让王凌、王昶的儿孙继续在地方领军,而他们回到朝堂。
可王凌非常担心这么一搞他成了马腾,因此一口回绝,表示自己没有贪恋权力的想法,只是想在淮南继续领军。
现在想想,要是直接答应了,赶紧率军离开,带着真曹琬秘密返回洛阳,可能很多事情都能跟黄庸商量。
现在,他被司马懿架住了。
非但没有用谈判的方式解决问题,反倒被迫一条路走到黑,接下来要跟王昶等人联手,将太原王氏彻底卷入天下的争夺之中,这让王凌心中苦涩,感觉转不过这个弯来。
他看着确实已经死透了的陈群,脸上满是悲戚之色。
此刻再也没有什么恩仇夙愿,只有多年的同事情谊,他帮陈群稍微整了整遗容,又轻声道:
“长文啊长文,你经略一生,却……哎,等天下平定了,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的遗言送到黄德和面前。”
他背起陈群,吃力地走入夜色之中。
司马懿看着王凌和华表离去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又转过身去,冲王基招了招手。
王基面色铁青,缓步朝司马懿走过来,躬身行礼道:
“司马将军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司马懿满脸唏嘘之色,轻声道,“这次我能脱困,全仗卿设法助我,此番卿当为陈长文发丧,将诸事写明白昭告天下,此事……可以交给卿吗?”
司马懿能在陈群的眼皮下隐藏这么久,多亏了王基一直在陈群面前劝说。
陈群注重道德,强调影响,不喜欢随便把事情做绝,哪怕已经跟人翻脸,最少也要表现出仪态,不肯赶尽杀绝。
王基当时也没有发现司马懿是在伪装,也只是出于基本的道德,给司马懿说了很多好话,之后王基跟陈群翻脸,司马懿再次出现在王基面前的时候还着实把王基吓了一跳,可出于对陈群的怨恨,王基还是义无反顾选择站在了司马懿这边。
包括王基之前通过张缉试图跟陈群缓和,也是司马懿给王基出的主意。
司马懿非常了解陈群的性格,只要王基暂时服软,陈群表面肯定不能表现出什么斤斤计较的姿态,大度地选择给王基安排任务,并宣布王基还是自己人。
本来司马懿的计划就是,陈群服软之后让王基负责严密盯梢陈群,通过陈群来控制颍川众人,并给陈矫、陈本、王祥、陈泰等人写信,要求他们听从司马懿的号令。
可现在陈群死了,司马懿被迫改变一下计划。
那计划的第一步就是……
此刻王基已经从刚才的震惊和惶恐中苏醒过来,他最后目送张缉消失,之后才冲司马懿点了点头。
“我已经准备好了。”
“好。”司马懿满脸欣慰,心道不愧是王凌之前最喜欢的别驾,怪不得之前朝廷征召王基的时候王凌非常不愿意。
开口几句话,王基已经搞清楚了之后想要做什么。
现在的情况已经非常明白了,陈群已经死了,要是等待事情慢慢发作,让更多人知道一些细节,有很多事情就不好控制了。
要立刻返回许昌,将其他人尽数控制住,强迫他们听令。
“那陈矫那边……”
“这个我来。”司马懿微笑道,“山巨源是我乡中晚辈,此事,他还是会给我几分薄面。”
“那就好。”王基点了点头,但又小心说道,“还请将军一定要……慎之又慎,山涛是黄庸的师弟,定要格外小心啊。”
之前山涛进入太学的时候也是司马懿推荐,当时家里还有很多人反对,认为这去了太学等于站在陈群对立面,对家族未来并不好。
此刻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山涛终于能用得上了。
还有,尽管关中那边还没有传来消息,但这对司马懿来说就是最大、最好的消息。
唯一知道司马懿全部图谋的弟弟司马孚正在谋划一件大事,一旦成了,司马家将彻底掌握现在天下一切大事件的走向。
王基大概能感受到司马懿的念头,他看了一眼还瑟缩在一边不知所措的长子公曹琬,脸上满是不屑。
大家都在以曹琬的名义争斗,但是根本没有什么人会真的考虑他的意见。
走走程序而已,他甚至还不如当年的刘协,根本不至于花费大量的手段和精力来争取。
“司马将军,有件事我觉得陈子说的还是很对。”
“嗯?”
“晋公。”王基脸上露出了狂热,“司马将军是咱们的统帅,位在众人之上,就算要以太原王氏为根基,将军也要受封晋公,有了尊卑,大家之后才有主张。”
司马懿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道:
“那我就……多谢伯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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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杨暨一直按兵不动,小心地看着军营中的喧闹。
之前有洛阳兵变、火烧太极殿的先例,杨暨对陈群不敢放心,却又小心提防,心道要是不对劲要赶紧上前将王凌、华表二人解救出来,以防生变。
只是闹了好久,营中奔跑声、喝骂声、惨叫声不断,但王凌华表两人好像都没什么战斗,甚至还站在辕门附近看热闹,让杨暨一时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这会儿黑暗中有人缓缓走过来,杨暨踌躇片刻,缓步迎上去,见走在前面的居然是王凌和华表,而二人好像都背着一个人,一时更不知所措。
“出什么事了?陈长文呢?”杨暨惊慌地道,“他没有把你们怎么样吧?”
华表苦笑着看着杨暨,吃力地晃了晃身上的张缉。
此刻已经离开军营,不用在众人面前做戏,他把身上的人放下来,活动了活动肩膀,杨暨看着华表居然背着一具尸体,更是莫名其妙,华表喘着粗气,随手指着还负重站立的王凌,苦笑道:
“其他的事情咱们去寿春再解释,先长话短说吧——陈子已经死了,不信你看。
休先,此番我等遭遇大变故了,这个德和猜到了吗?”
“啊?”杨暨大惊失色,飞奔到王凌身边,看着已经身亡的陈群,没有太大的惊恐,很快脱口而出道,“司马懿做的吗?”
“嗯?”王凌这会儿有点吃惊,他甚至能感觉到背上的陈群又沉重了几分,压得他直不起腰,“你,你怎么知道的?”
“还真是司马懿吗?”杨暨狠狠地叹了口气,艰难地攥紧拳头,长叹道,“黄德和一直说,司马仲达心智坚韧,最能想得开,只能肉体消灭,不能精神破坏。
之前陈子……终究是大意了。”
华表听说黄庸之前有了算计,这才松了口气,赶紧问道:
“休先,之后要我等如何?”
王凌自重身份,不敢询问,也一脸期待地看着杨暨。
杨暨想了想,最终还是轻声道:
“王将军,德和对太原王氏一贯敬重,王氏之前如何为国锄奸,将军应该明白。
德和说过,无论如何,他对将军的承诺还是一直有效,一直等着将军归来,德和是诚心将天下大事都交给将军,只要将军同意就好。
现在,将军同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