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司马昭从马上下来,魏延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来。
成了。
成了啊!
司马昭真的投降了!
司马昭的官衔不算高,但他可是曹魏大将司马懿的亲儿子,就如同胡遵说的那样,这样的人都投降了,曹魏的关中防线一定会大大震动,之前那些还在跟诸葛丞相对抗的温县兵一定会更加惶恐,生怕之后被清算,以丞相的本事招降他们也不算难。
而且吧,魏延之前招降的技术一直不咋地,甚至可以说等于没有。
大家对魏延的印象都是不能处理好人际关系,遇上事情只能动蛮力的莽汉,而这次他在阵前成功招降了司马昭,之后也能让丞相对自己刮目相看了。
“好,好啊!”他从马上赶紧下来,飞奔到司马昭身边,将他搀扶起来。
这个举动把他身后众人吓坏了,万一司马昭是假投降,在这只要稍稍埋伏,趁着魏延靠近的时候一齐放箭,那魏延几条命都不够用的,他们一拥而上,却见魏延跑的飞快,已经冲到了司马昭身边,旱地拔葱一样将下拜在地的司马昭拎起来,满脸欣慰地看着这个年轻人,轻轻拍了拍他的两臂,笑道:
“好,好啊!司马将军,当真是个实诚人。”
司马昭近距离看着魏延,感受着他身上的火热和强大的压迫感,这才感觉这个强人不同寻常,身为三军统帅,他居然亲自跑到自己身边,这让司马昭心中一暖,也微笑道:
“将军就不怕罪将设伏,伤害将军性命?”
魏延一怔,下意识地捏紧拳头想给司马昭一拳,但很快他又克制住,再次轻轻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
“怕啊,魏某出身卑微,一枪一刀厮杀半生才有今日,当然也怕就这么死了,只是当年先帝就是这般教我,以诚意待我,我也以诚意待别人,之后的事情就算顾不得,也总算是问心无愧了。”
说到这,魏延又感慨道:
“当年先帝在徐州的时候,曾经遇上刺客,当时陛下与刺客谈笑如常,甚至同吃同座,之后的事情想来你们也听过。”
司马昭此刻心中颇为震动,他之前听过一些传闻,听徐州的老人感慨说刘备的文韬武略都不太行,但特别擅长跟手下的儿郎相处交往,甚至没有上下尊卑高低之念,经常跟人开一些没大没小的玩笑,所以尽管很多人不喜欢他,他还是能在失败之后迅速靠着这些忠勇的人重新组织起来。
曹魏已经不是当年的曹魏了。
或者说曹魏从起家开始就先天不足,从决定篡汉那一天开始,大家都是为了竭力为了自己的利益争斗,在事业的上升期时,大家为了攫取更大的利益拼命奋战,尽力开拓,可一旦下行成了共识,众人都会尽力后退,希望先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寄希望于别人冲锋在前,主动损害自己的利益。
所以蜀汉这进攻也没什么神鬼莫测的手段,曹魏自己倒是开始内乱崩解,破坏得不成样子。
他点了点头,坦然道:
“罪将之前也听过不少刘玄德当年在徐州大兴仁义之事,这么多年天意没有抛弃炎汉,魏将军再次率军返回关中,曹魏气数已尽,罪将之前做了很多错事,此番愿意为将军前驱开路,帮将军杀敌。”
魏延大喜过望。
之前他们还准备好要用诡诈之法威胁郿县,逼迫郿县守军放弃司马昭,没想到这次自己妙用手段,让司马昭归顺,那说不定真的能在丞相抵达之前攻破郿县。
如果没有郿县作为屏障,长安肯定无险可守,说不定我有直接攻破长安的机会!
哪个汉军统帅没有直接攻破长安的野心?
见这么快就招降了司马昭,司马昭又这么配合,魏延立刻开始脑筋飞转,他走到一边,将刚才司马昭射出的那支箭拔出来,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弯腰,在地上慢慢画出了渭水、郿县、武关等地的简单位置。
然后,魏延在一片军士惊骇的目光中,朝司马昭拱了拱手,再把那支箭托在手心递给司马昭,朗声道:
“请司马将军指教,之后我军要如何再战?”
“指教不敢!”司马昭赶紧接过那支箭,在手中掂了掂,有点不敢看魏延的眼睛。
特么的刚投降,流程还没走完呢,我身后这么多人,你不是应该先派人去招降吗?
直接开始问我怎么打仗了,这合适吗?
“咳,别说别的!”魏延挥了挥手,让手下的人去接收司马昭营中的军士,自己则非常真诚地看着司马昭道,“司马将军,多多指点,魏某虽然打了几年仗,可对关中并不了解,很多事情都得靠你们指点。
只要能指点,那个还请不吝赐教。”
司马昭:……
这会儿司马昭又想起来家里好像还藏着什么算计,想想自己这突然干脆的投了,而且直接给人出谋划策是不是不太好。
但是这能怎么办呢?
他一下马投降,身后的士兵齐刷刷松了口气,除了杀身成仁,他已经没有其他的回转余地了。
而现在的大魏,凭什么让司马昭杀身成仁?
想了想,司马昭已经下定决心——特么的让你们有事情不跟我说清楚,非得在那掖着藏着。
哎,家里有什么算计,我也顾不得了。
“既然将军看得起罪将,罪将就随口胡言几句,还请将军莫怪。”
司马昭用那支箭在地上画起了魏军在关中的具体部署,主要是现在的兵力安排。
目前关中魏军的主力主要集中在郿县,由诸葛诞统帅,其中除了关中原来的魏军,还有大量之前新编练的温县兵,这些兵倒不是都是温县出身,但他们的骨干统帅无一例外都是之前从温县来的,温县人是这支精兵的支柱和核心,本来司马孚也是统帅之一,但现在兵马到了冥顽不灵的司马芝手中。
“这个司马子华虽然跟我们家是同乡、同族,但却是黄庸的心腹。
此人一贯冥顽不灵,对曹魏忠诚不二,一直与大汉对抗,之前就是他一直率军在对抗诸葛丞相。”
司马昭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观察魏延的表情。
因为黄庸的非常有可能是蜀汉的奸细,司马昭生怕自己不小心说出什么能把路走窄的话题,还好魏延的表情没有变化,这让司马昭暗暗吃惊。
特么的难道黄庸真的是大魏的人不成?
这也太离谱了。
他继续说道:
“罪将的叔父之前就有回归大汉之心,还想着劝说诸葛公休一起来投,但被诸葛公休扣押,诸葛公休的冥顽不灵,曹子廉那边虽然老病,却把兵马都交给了夏侯泰初。
一旦郿县有倾覆之祸,夏侯泰初不会坐视不管,一定会全力支援。
将军想要席卷关中,总得先把此二人击败,最好是先包围郿县,等待夏侯泰初解围时出兵消灭,让城中的守军自然崩溃。”
上次赵云进攻给曹魏敲响了警钟,从那时候开始,曹魏就对此处的城墙进行了反复加固,魏延除了拿人命填,没有更好的方法。
当然了……
“当然了,若是罪将去城下劝说城中守军投降,将军制造声势,让人觉得四面都是汉军,诸葛公休未必会放弃,但是城中肯定还有不少人愿意投效,说不定能破城。”
魏延有点意外。
司马昭确实是非常中肯,刚投降就立刻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有能出卖的事情全部出卖了,看来他对曹魏真是怨恨太久太久,恨不得把这些人都扒了皮。
让魏延自己想也只能想到这些了,他点了点头,极其温和地道:
“好,有劳子上了,我去跟以道商议一下,再……”
说到这,魏延又想起一件事,忙问道:
“对了子上,还有一件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将军请吩咐。”
“曹魏有个降将,叫郭脩,你知道此人吗?
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曹魏派去的人啊?”
这个问题魏延憋了好久了。
之前他多次针对郭脩,试图找出这个人的破绽,但诸葛亮一直非常信任郭脩,还把他带在身边。
这次诸葛亮猛攻许久都无法成功,他深深怀疑是不是郭脩这鸟人在做什么手脚,当下担心起来,见司马昭这么配合,他也索性赶紧把这个藏在心中的问题问了出来。
司马昭脱口而出道:
“这个罪将真的不知道……”
可话一出口,司马昭又立刻后悔。
他刚才都把关中诸事详细说了,也不差郭脩一件,于是他挠挠头,又赶紧补充道:
“罪将之前确实是不知道郭脩的事情,但是之前叔父跟罪将说起,说他准备联系郭脩,让我军向郭脩投降。
只是罪将才发出消息,叔父就已经被诸葛公休扣下,罪将也被调到了陇山,哎,也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玄妙。
不过叔父投降的事情找他,此人应该是忠于大汉,不然叔父也不会找他,是不是?”
魏延心道说不定你叔父是假投降,所以才找这个人询问。
他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总觉得横竖看过去都觉得郭脩长得就是一副奸细的模样,尤其是跟姜维这种浓眉大眼的人放在一起比更觉得郭脩獐头鼠目,一看就是奸细。
不过要是这么说,文钦好像更獐头鼠目,人家可是忠诚不二的大汉股肱,以貌取人果然还是不正确的。
“那……那……”魏延又有点忍不住了,又问道,“子上,那你还知道有什么人的事情吗?”
“啊,什么人?”司马昭一脸迷茫地问。
魏延也知道,问一个刚投降还不到半个时辰的人知不知道曹魏在大汉的奸细不太好,但他还是抑制不住好奇心,又想问起来。
“就是……”他刚想继续说,远处传来了胡遵火急火燎的声音,他赶紧转过身去,见胡遵飞快地奔过来,惊讶地道,“出什么事了?”
“出,出大事了!”胡遵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魏延已经习惯了胡遵的一惊一乍和以出大事作为起手式,闻言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让他赶紧继续说,胡遵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看了司马昭一眼,示意借一步说话,魏延这才反应过来,从司马昭身边离开。
两个人踱步走远,胡遵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信司马昭听不见,这才低声说道:
“诸葛公休已经将渭南的兵马调回来,想要放弃渭南,要在郿县跟咱们决战了。”
“啊?”魏延大吃一惊,“真的是渭南?他……不是,他也太不把丞相放在眼里了,渭南放弃了,丞相这不是顷刻就到咱们面前了。”
“是啊。”胡遵苦笑道,“将军要是不信自己去问问啊,反正我打听的是这样,将军,咱们是等着,还是……还是先打打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