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郿县诸事都一切顺利，魏延终于安心睡了一个好觉。
发兵之后，因为战事不断且格外凶险，魏延始终保持着高度紧张。
他的须发污秽不堪，满是油污，军帐中的被衾也有一股难言的汗臭味和血腥味，之前魏延完全感觉不到，这会儿却感觉格外不适，进入梦乡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等闲下来了一定要找人将这一身的衣服被褥好好浆洗一遍。
不然一身臭味去见丞相，丞相定然也是嫌弃。
月亮逐渐升起来，郿县城中的战斗也逐渐停歇。
黄崇打着哈欠巡视了一遍军寨，见手下士卒也都极其疲惫，于是安排众将先睡觉，自己则慢慢寻访，挨家挨户搜索敌人的踪迹。
这是大意不得的，现在大部分的地方都被汉军占据，可敌人的主力并没有受损，现在已经有序撤走，如果汉军出现一点大意遭到反攻，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魏延可以休息，黄崇却还是要提高警惕，一定要把城中的坏分子全都抓出来才行。
“哎……不过，不过真是没想到，郿县居然……居然在我军手上了。”
郿县的位置实在是太重要了，占据此处，汉军等于在关中有了立足点，之后汉军终于可以不走山路，从上邽直接把兵马用船沿着渭水送下来就成，这样大大减少了运力的消耗，等于打开了之后的进军之门。
看来……我们很快就要一统天下了。
黄崇还在发呆，耳边却响起了胡遵的声音。
“德敬真是一员福将，之前在荆州也是大获全胜，在此处也是大获全胜，日后我等还得多多仰仗德敬才是。”
他猛地抬头，只见胡遵踏着脚下的烂泥，略带疲惫的缓步走过来，黄崇飞快地整了整身上的袍服，赶紧上前，冲胡遵欠身道：
“末将拜见将军。”
“不必多礼，称我军师便是。”胡遵微笑着，他的笑容跟之前讨好谄媚的样子大不相同，让人一见下意识地挺直腰杆，“说来惭愧，这一战我军之前布置不足，还是德敬偏师先破城。
魏将军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我替他先问问城中如何，德敬……嗯，说给我不违反法度吧？”
黄崇苦笑道：
“怎么会？本来就应该说给胡将军——这次咱们能破城，还是魏将军和胡将军牵制诸葛公休的兵马，诸葛公休见诸君围攻甚急切，干脆放弃围攻司马叔达的兵马，我等这才能杀入城中。
魏将军和胡将军这用兵之法，当真是举世罕见，文将军用兵也不过如此。”
胡遵和煦地笑道：
“咱们二人就休要互相吹捧了，我正好来见见司马叔达，他现在……哦，见见他不违反法度吧？”
“怎么会？”黄崇气笑了，胡遵这个人实在是太谨慎，天天说降将不能做这个不能做那个，连基本的军士调动都是能推就推，之前他要是耐心谋划，说不定早就开始攻城，早早就成功了。
黄崇立刻派人去请司马孚，自己陪伴胡遵站在原地等候。
二人站在夜风中，一时相顾无言，不知道找什么话题好。
胡遵虽然是降将，但是久在边地，跟黄崇没什么共同话题，两个人这么站了一会儿，都感觉有点尴尬，
最终，还是胡遵先开口，轻声道：
“德敬之前在荆州的时候与文将军甚笃，不知文将军用兵为人之事如何？比魏将军究竟如何？
说来惭愧，文将军之前来天水的时候，胡某虽然也在天水，却并未相识，没想到文将军与郭将军居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啊，我只是好奇啊，并没有打听文将军军情的意思，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
文钦之前守卫上邽不肯撤退，后来魏延破城之后被迫投降，胡遵那时候在安定，听说上邽被攻破也只能被迫投降。
这样的人物在当时并没有特色，在一大群被俘的魏军之中甚至都不能算是显眼的。
但就是这样的人物居然在现在打出了让人难以直视的惊人战绩。
之前收容孙权之后，文钦已经隐隐是东线作战的实际统帅，胡遵实在是极其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能取得这样的成果。
黄崇听到胡遵询问文钦的事情，脸上露出了崇敬之色，他略一沉吟，严肃地道：
“文将军虽然不擅长政务，但在军略之事上堪称天纵之才，每每用兵必先仔细揣测谋划，走一步便想着之后的十几步，一旦做好准备，便是雷霆猛攻绝不停歇，每次看上去是狂攻猛进，实则是准备妥当，务求一击而中，一击必杀。
哦，对了……”
说到这，黄崇又忍不住击节道：
“对了对了，说起文将军的事情，胡将军是不是还不知道胡将军又要东征了？”
“啊？”胡遵听了前半段没听出有什么问题来，还以为黄崇在跟他兜圈子不想说出干货，听到文钦要出兵不禁大吃一惊。
他本来想要说这个我不敢问，可话到嘴边，他还是赶紧说道：
“若是方便，烦请德敬说给我听，我，我军还有这般算计？”
汉军的这次关中之战是从去年开始发动的。
诸葛亮、郭淮、姜维等人一路，魏延胡遵一路，已经将汉军的主力尽数投出去了，现在哪有兵马再次进攻东征？
征谁？
黄崇开心地卖弄道：
“是这样的，也就是最近，丞相才收到了文将军请求出兵的书信，远隔千山万水，收到的时候文将军应该已经开始进攻了，所以丞相也只能由他去。
信上文将军说听闻魏军已经开始图谋准备消灭孙吴，孙吴也有不少人想要投奔曹魏，文将军担心魏军做大之后不可收拾，因此才要拉拢吴军投降。”
“呃……”胡遵感觉头皮有点发麻了，问这种问题确实已经违反他之前苦心营造的形象，但他还是极其好奇地道，“这，曹军之前能威逼孙吴投降，是因为他们占据了夏口，现在襄阳、江陵、夏口都在魏军手中，合肥也在魏军手上，吴人素来有归正，呃，归顺曹魏之心，文将军如此担忧倒是应当。
但是……但是这还如何去？”
黄崇满脸郑重，凝神道：
“文将军给丞相上奏，说要去攻打夏口，并说只需要带本部千余人就能成功。
丞相无法阻挠，也只能让文将军一切小心了。”
胡遵：？
千余人，攻打夏口？
如果胡遵没有记错，魏军的东征主力、黄庸一手操练出来的精锐大军都在那边，这可是黄庸的兵马，文钦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敢直接去进攻夏口？
“还有。”黄崇献宝一样继续说着，“听说魏军在江陵那边也有人反叛，徐质生乱，魏军怕是自顾不暇，可能文将军就是在其中找到了什么下手的机会，所以才赶紧出兵。”
“徐质也……生乱了？”胡遵喃喃地说着，此刻额上已经冒出了不少冷汗，许久才叹息道，“曹魏的兵马众多，却各自为战，到处都成了这副模样，真是天要灭他们了。”
“是啊，天要灭他们了！”
不同于胡遵的感慨，黄崇则攥紧拳头，眼中遮不住的凶光大作：
“等我杀到洛阳，等我杀到洛阳……”
胡遵嗯了一声，看着身边这个气势汹汹的年轻人，微笑道：
“德敬。”
“嗯？”
“我知道你想去洛阳与令兄大战，但胡某用一个过来人的身份给你说些事。”
“嗯？”黄崇脸色有点难看，但还是很克制地道，“烦请将军指教。”
“无论何时，都不要跟家人随意翻脸。
天下还没有什么事情能比家人更重，是不是？”
“不是。”黄崇梗着脖子跟胡遵抬杠，认真地道，“重家人，此事连禽兽都能做到，我等重恩义，有抱负，这才能为人立在天下之间，黄德和之前若是只做散官不问天下事，我自然不会怪他。
可这些年黄德和频频用兵，一直与大汉为难，尤其是在安汉刺杀害死赵老将军，我岂能因为他是家人就不闻不问？”
胡遵还想再说，可这会儿刚才派出去的士兵已经匆匆跑回来道：
“将军，司马叔达将军来了！”
“哦！”黄崇生生截断这个话题，转头迎接。
胡遵定了定神，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也缓步跟了上去。
夜色中，司马孚步态还是有些虚浮，他疲惫地低垂着头走过来，黄崇赶紧上前，将他搀扶住，不好意思地道：
“司马将军，我们家胡军师奉魏将军的将令来看望将军了。”
司马孚有些迟钝笨拙地点了点头，缓缓挤出了笑容，用沉重的声音隔着夜色轻声道：
“军师，久仰大名，终于见到你了啊。”
胡遵轻轻点头，感慨地上前，上下打量了司马孚一番，将司马孚浑身伤痕累累，苦笑道：
“司马将军真是狠人，这般决心都能下，这天下还有做不成的事情吗？”
司马孚叹道：
“这天下的事情岂能尽如人意，不都是做了之后才能知道日后如何吗？
我等苦战许久，这万事不是才刚刚开头吗？”
胡遵凝重地道：
“那司马将军就没有考虑过，若是败了，日后如何吗？”
司马孚悠然道：
“还能如何，总不过一死。
天下大乱许久，多少人埋骨黄沙，曹子桓代汉称帝，还不是早早殒命，咱们就比他高明太多吗？”
黄崇听得司马孚和胡遵两个人居然聊上了，而且聊的还非常投机，一时有点好奇，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突然聊的这么深沉了。
他在一边干咳一声，本来想说说曹丕乱汉称帝活该早死之类的话题，但总觉得跟这两个人聊的不是一件事，只能咳嗽一声，又道：
“城中还有不少贼人在盘踞，司马将军，这城中有没有地道或者别的什么能通往城外的道路？
若是没有，咱们明日便封城，尽力将城中的贼人一一挖出来歼灭，若是有，咱们得先把地道给封住再说了。”
司马孚终于将目光从胡遵身上移开，他摇了摇头，笑道：
“这倒是没有，不过诸葛公休逃得飞快，倒是避开了，要是让他们回到长安，后果不堪设想，德敬能否跟丞相说一声，让丞相来郿县主持大局？”
黄崇赶紧点了点头，飞快地道：
“那是自然，明日我就辞别魏将军，赶紧去寻丞相。”
如果诸葛亮来到郿县，郿县就能从阻挡汉军前进的钉子变成汉军向前推进的桥头堡，对之后的战斗作用极大，黄崇当然要同意。
胡遵听着，也微笑道：
“对了，要是见了丞相，再帮忙问一句，文将军在荆州有消息了吗？
咱们毕竟是两路开战，我怕久战下去，荆州可能有失，后果不堪设想啊。”
黄崇点头道：
“还是军师考虑周到，好，明日我飞奔回去，一定尽快问清楚，之后大战，还要多多仰仗二位了。”
“仰仗我等作甚？”司马孚微笑道，“咱们都仰仗丞相，丞相来了，我们才能安定心思，这都是为了大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