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庸的运作下,第一届科举的筹备小组已经开始开始给跟着牵招、田豫到来的河北士子发放重点,让他们学习《圣证论》,并开始积极筹备科举的事情。
大部分的士子是表示不愧是洛阳朝廷的新学问,确实是微言大义,一下就给他们解释了很多之前心中的困扰,大家一定认真学习、积极备考,早日迅速投入到学习和考试之中。
当然也有少部分人表示他们志不在此,大家本来就是想要给陈子奔丧,任务完成也该回去了。
对于这些人,黄庸肯定也要表示理解和尊重。
大魏对待士子一直是格外优渥,来者不拒去者不追,这才是王朝气象。
他好好宽慰了一下这些不愿意投奔大魏的士子,赐给他们一些钱粮作为回家的路费,这让众多河北士子的心情一下好了很多。
嘿,黄庸果然不敢得罪我们。
这些现在就忙着站队的人实在是看不清形势,黄庸降将出身,根基不牢,还跟蜀汉多有交往,现在就急着投奔这样的人,还参加什么科举……
呵呵,我们难道还做不了官不成?
他们乐呵呵地收拾行囊,准备离开之前再去显眼的地方拜祭陈群之后就能从容离开,给自己在中原豪族的心中争取一个好名声。
可他们刚刚收拾好拜祭陈群的东西,屋门已经被狠狠一脚踹开,一群如狼似虎的校事立刻冲进来,将这些士子团团围住。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刘慈缓步走出来,环视众人,微微一笑:
“你们是来拜祭陈子的吧?”
众人交换了一个惊愕的目光,随即昂然道:
“不错,我们就是拜祭陈子,有什么问题吗?”
拜祭陈群是曹魏少有能达成一致的政治正确,他们就不相信这还能有什么问题。
“嘿嘿嘿嘿。”刘慈笑得像大灰狼一样,满脸寒光,“好啊,那就好,都给我拿下,咱们去诏狱好生询问一番,看看有没有蜀贼的内奸。”
他一挥手,众校事立刻一拥而上,将他们纷纷抓住,众人大惊失色,不断地挣扎高呼道:
“我们是来祭拜陈子的,你们要做什么?
陈子刚刚去世,你们就做这种事,这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吗?”
刘慈呵呵直笑,寒声道:
“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蜀汉丞相诸葛亮已经在郿县拜祭陈长文,声称陈长文是大汉经营许久,埋伏最深的奸细。
你们来拜祭陈子,说不定是有人想要混在其中,毁坏大魏生计,嘿,咱们还得问个清楚,以免再生出什么事端来呢!”
黄庸的态度是很明确的,不跟我走,就跟陈群走。
给脸不要脸的人要是还想办法团结,那对其他人也太不公平了。
这些人被送进诏狱,高堂隆又出面安抚已经接受划重点,准备好好学习的士人,大家也都松了口气,开始认真读书准备考试。
只是这次黄庸弄出来的理由确实是让人极其无语——虽然蜀国丞相说陈群是内奸,但是你哪能这么应下来啊。
尚书台中,蒋济拖着杜袭、黄权一起拦着黄庸,不满地向黄庸表达抗议。
“德和,你这是做什么?”
如果只有蒋济和杜袭,黄庸这会儿随便串串也能混过去了。
但是这会儿他的父亲黄权也来了,黄庸就不得不仔细的、认真地解答一下他现在的全盘谋划。
“咳,都是自己人,各位咱们就明说了——丢了郿县的事情各位应该都知道了,大魏理论上是丢了一个县,但是实际上已经彻底失去了地利,接下来关中的情况非常混乱危险。
司马懿此贼已经挖断了大魏的根骨,这件事大家承认吗?”
呃……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
他们本来就是想要给黄庸上上强度,没想到这强度上来了,黄庸居然说出这么惊悚的话来。
“确,确实啊……”蒋济点了点头,惨然道,“确实如此,咱们之前如何遮掩,可郿县一丢,事情就不对了,大魏……哎,大魏怎么成了这样了。”
大魏现在跟大汉一样。
其实大汉在曹操自称丞相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只是等曹丕登基才埋。
大魏最容易溃烂的时候不是他最弱小的时候,而是他看起来最强大、最成功的时候。
陈群之前暗中发动了兵变,导致曹叡气死,之后更是在东征的问题上不断跟黄庸争斗,大大消耗了曹魏的气力,现在司马懿再起,终于给了曹魏致命一击。
“如果没有司马孚为乱,蜀军不能这么快攻破郿县,咱们还有回旋之力。
现在郿县已经丢失,关中门户大开,除非咱们能把所有兵马都调集起来,与诸葛亮鏖战,才有将诸葛亮逐出关中的机会。
既然诸葛亮和司马懿都说陈长文是蜀汉的内奸,那咱们现在也索性承认下来,那么接下来就得让诸君自己决断了。
咳,当然了,当然咱们还有最后一条路,就是两边迎敌,分别退敌,不过黄某不会用兵,用兵这一块能不能同时消灭双方,就要靠诸君的决断了,我就是大魏的裱糊匠,我能做的,只是帮大魏尽量维持下去,走出一条……体面的路。
对外面宣传嘛咱们肯定还是要坚持蒸蒸日上的,但人的智力是有极限的,如果可以,黄某愿意放弃录尚书事的位置,大家谁爱干谁干吧。”
“呃……”
这下,众人都屏住呼吸,尤其是蒋济更感觉呼吸困难,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许久,还是蒋济先开口道:
“德和不能走啊!”
之前蒋济对黄庸独断也一直非常不满,觉得黄庸也太不尊重他们这些老人,可现在他们突然觉得黄庸还是活的格外通透。
因为黄庸考虑的不光是大魏,更是要考虑他们所有人。
目前曹魏洛阳朝廷能完全控制的只有司隶地带,其他地方都开始出现了厮杀暴乱。
曹魏得国不正,蒸蒸日上的时候大家还能团结在一起,一旦遭遇失败,各处狼烟四起厮杀不断,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
连陈群、司马懿这样的人都在给自己谋划后路,蒋济等人肯定也不愿意坐在这艘慢慢下沉的大船上等死。
现在要是黄庸跑了,他们就得接大锅,也只能黄庸在此刻独断了。
他这一开口,别人也绷不住了。
大家以前都多少嫉妒黄庸的权势,但此刻都深深感慨,在关键时刻有个有能的人帮助大家背黑锅,并且帮大家谋划之后的事情是多么重要。
他们现在的处境有点像当年被包围的黄权。
当时向孙权投降还是向曹魏投降,又或者三军战到最后一人自刎归天,大家争论了许久。
最后还是黄权扛起了重任和骂名,之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哎,关键时刻就得需要这种人啊,总不能大家都损坏自己的名声吧?
黄权默默看了儿子一眼,心中也极其感伤。
当年他下定决心率领众人降魏的时候,儿子气的口喷鲜血,不少将士更是愤恨难当,以刀剑斩石发泄自己的抑郁。
这么多年,大家身在他乡,心中的苦闷可想而知,没想到现在这样压抑的事情居然要再发生一次,现在承担重任的,要换成自己的儿子了。
黄权仔细想了想,凝神道:
“咱们现在能调动的兵马,还有四万余,咱们得跟曹大司马商量一下。”
杜袭也随即跟着说道:
“是啊,国事如此,就算跟大司马商量,肯定也得德和去商量,咱们商量不明白的。”
此刻,石苞在外迎战司马懿。
戴陵和孙密作为预备,准备各处支援。
而曹真作为新任大司马,掌握着最后的精兵。
别人可以谋划后路,曹真可不行,他十有八九是要战到最后一刻,就是不知道黄庸要怎么解决了。
黄庸平静地道:
“舅父那边我肯定也要跟他好好商议,军事上面的事情我不懂,但是舅父要是想要打,我肯定也要陪他战到最后一刻,要是舅父还有别的思路,我也会尽量配合。
咱们是自己人,今天又是特意问我,所以我才提前给大家说出来,算是给大家打个预防针……咳,就是提醒一下的意思,大家要是也有意见,也别急着说出来,等想好了,明天我们再商议也来得及。
接下来,要是诸君还想支持我,先劳烦诸君把科举的事情搞好,稳定压倒一切,也给天下士子一个希望。
我能预祝各位成功吗?”
蒋济和杜袭赶紧说好。
他们没想到今天黄庸说了这么多,还没来由的说出了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都心神荡漾,一时不知所措。
越是了解,他们越能感觉到黄庸的深沉成熟,他这样的年纪居然能想到这么多,谋划这样详细,真让二人汗颜,也逐渐期待起日后会是什么模样。
大家又聊了几句,匆匆告别,只留下黄权、黄庸父子二人肃立,默默看着众人离去。
黄庸能理解司马懿、司马师父子很多大事不通气。
因为他跟黄权平时沟通也很少,黄权主持普通的日常事务,而黄庸则翻江倒海,天马行空做一堆奇奇怪怪的事情。
父子二人很少通气,也少有配合,所以朝中很多人想要通过观察黄权来理解黄庸的行动就多少有点想多了。
此刻众人都离开,周围的人也小心地保持距离,给父子二人留下聊天的空间,黄权的目光一直虚弱地看着远处,片刻后终于感慨地道:
“想好了吗?”
“想好了。”黄庸干脆地说着。
“是吗?”
黄权知道走到这一步有多难。
黄庸现在已经是声名鹊起的大人物,如果承担起选择的责任,难免要遭受到巨大的挫折,可能要一蹶不振,成为史书上的笑柄。
黄权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叹道:
“为父之前什么都帮不了你,这么久了,天下的大事都是你自己一个人在操持,为父愧疚的很。
曹子丹那边,这会儿让为父去说说吧,曹子丹跟为父的交情不错,总能给我一点面子,比你直接去说好些。”
“好,孩儿求之不得。”黄庸欣喜地道,“不知道父亲拿什么劝说?”
“衣带诏。”黄权干巴巴地道,“为父也是受衣带诏的人啊。”